竹海極靜。
連鳥叫聲都像被推到了極遠的地方。
陳豐把耳朵貼在地面。
遠處有腳步聲,極亂極雜,不是一兩個人。
是搜山。
陳豐又把頭抬高了些。
祖山還沒死心。
他們知道他就藏在這片竹海附近,或早或晚,會尋到這裡來。
他得走。
可這身子,眼下連站起來都難。
他慢慢把斷劍用尾巴卷回來。
那劍貼著他的鱗甲,涼得他渾身一激靈。
昨夜最後那招「逆鱗穿」,幾乎抽空了他的龍氣。
如今丹田裡空得發慌,只有道果金光仍在極深處微微亮著。
陳豐催了催那金光。
一股極細極溫的氣流從識海深處滲出,像春天的雪水,慢慢淌進經脈。
那是祖血與道果交融後的餘澤。
陳豐心中一振,忙盤起尾巴,閉目調息。
龍訣在這時節不宜大動,只以最柔的力道,一遍遍潤著那些乾裂的經脈。
傷口極深,但龍軀的自愈本就在。
只要給他幾個時辰,他未必不能動。
竹海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陳豐把幽影鱗催到極致。
他像塊被露水浸透的黑石,伏在幾叢斷竹之間。
幾片枯葉被風吹得打轉,有兩片恰好落在他背上。
陳豐不動。
他聽著那幾人從竹海邊上過去,其中一個還拿長槍往竹叢里捅了幾下。
槍尖擦著陳豐左前爪插進泥里,差半寸。
陳豐像死了般,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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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人又往前走。
陳豐等他們走遠,才極輕極慢地換了口氣。
他抬起頭。
竹海深處還有路。
他得趁日頭再高些,山霧散盡之前,挪去更深處,甚至離開這片山。
否則天黑再被圍一次,他便真沒命再沖一回了。
日上三竿時,陳豐試著站起。
四爪像踩在棉花上,軟得發飄。
他撐住,一步一步朝竹林更深處走。
腐葉極厚,吞掉了他的腳步聲。
他走得很慢。
血早止了,只余幾道黑褐的痂。
陳豐把從舊庫裡帶出的那枚黑果咬破吞了。
那果肉極苦,苦得他渾身發抖。
可入腹後,一股極猛的熱氣從丹田炸開,像給他這漏風的爐子添了把新柴。
陳豐精神一振。
他加快步子,朝竹海盡頭的山澗去。
他記得那裡有條極窄的水道,能通到祖山西側的一處斷崖。
那斷崖外,便是山野。
昨夜大亂,今日搜山,周家怕是把所有能動的都撒出來了。
可越是如此,越不會防著這條幾乎乾涸的水道。
陳豐找到那處山澗時,日頭正曬。
水聲極輕,像在石縫裡私語。
陳豐順著水道往下,身子半滑半走。
水很涼,泡著傷處,倒也舒服。
他像條真正的黑龍,從這山的血管里,一點一點,游出去。
水道盡頭,是一處半人高的暗口。
陳豐探出頭。
外面是一道極陡的坡,生滿雜草。
天藍得沒有邊際。
陳豐從坡上滾了下去。
草葉刮著鱗甲,像無數根細刺在撓。
他滾到坡底,躺了一會兒,才翻身站起。
祖山,已在身後了。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朝南邊走去。
周瑤死了,可周家不會放過他。
白衣人還活著。
主家還活著。
這仇,沒完。
可他現在太弱了。
他得先躲起來,把傷養好,把龍訣再往上推。
這蜀中,他還會回來。
陳豐一瘸一拐地走進前頭的雜木林。
林子裡有野果,有溪水。
陳豐飲了幾口,又把幾枚野果吞下。
他不再管方向,只朝最密最暗處鑽。
太陽從背後追著,卻照不進這林子的深處。
陳豐尋了棵老樟樹,在樹根旁伏下來。
樹根如蟠龍,正好把他盤住。
陳豐閉上眼。
夢裡,他又回了北荒。
黑山上,有龍在等他。
陳豐是被疼醒的。
他睜開眼,頭頂的竹葉把天光濾成極碎的一蓬綠。
風過時,葉子沙沙地響,像在替他數傷口。
背上的傷最重。
白衣人那一指雖偏了,仍掀掉了他半條背脊上的鱗甲。
血已經結痂,混著碎葉和泥土。
陳豐動了動後爪,還好,沒斷。
他慢慢盤起來,把斷劍拖到身側。
劍身冰涼,金痕如絲。
他不知自己昏了多久。
看天色,已是午後。
陳豐把呼吸放輕,聽竹海外的動靜。
有腳步聲,零散,不密。
有人在搜山,但還沒進這片竹林。
陳豐把身子往腐葉里又沉了沉。
半隱鱗甲已不聽使喚,但他本身的黑鱗在暗處也極難辨。
他半閉著眼,讓龍訣在體內極緩地走。
這身子像被掏空了,丹田裡黑炎種子小得可憐,只剩一星暗火。
陳豐不敢再動。
這時候若撞上搜山的,怕真得把命留在這祖山里。
他知道周家現在一定炸了鍋。
陣破了,三個築基重傷,周瑤死在偏閣,那半步紫府也掛了彩。
這消息傳出去,整個蜀中都要震三震。
可陳豐不想當那震後餘波里的鬼。
他得活著出去。
竹海外的腳步聲去了又回。
陳豐聽出有三隊人,從不同方向搜。
他們用長杆撥草,用符探地,好幾次離陳豐不過二三十丈。
陳豐把氣息壓到幾近於無。
龍族的假死之術,他無師自通,像截真正的斷木。
有一回,兩個弟子從竹海外朝里望了望。
那竹子太密,腐葉又厚,他們只看見幾片被壓折的竹枝,沒敢深進。
陳豐等他們走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天快黑時,他挪了地方。
不是出竹林,而是朝更深處走。
那地方有幾堆亂石,石上生滿青苔,像個小石坳。
陳豐趴進去,才覺出餓。
他許久沒吃東西了。
祖山靈氣雖足,可如今這身子虛得連靈氣都煉不動。
陳豐用舌尖舔了舔石壁上的露水。
涼意入喉,舒服了些。
他抬頭,從竹葉間看那漸漸暗下去的天。
前山的燈火似乎更密了,像有人把整座山都點著了。
陳豐把尾巴盤緊。
明天,不,今晚,他得走。
這竹海不是久留之地。
北荒才是他的場子。
等他養好了傷,再回來。
這周家祖山,他要它從裡頭爛起。
周瑤死了,可周元真還在,那白衣人還在。
這些人,他一個都不會放。
陳豐在竹影里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
連夢都懶得做。
風從竹海深處穿過來,像無數隻冰涼的手,輕輕拍著他。
他就這樣,在周家的眼皮底下,睡了過去。
陳豐在石坳中醒來時,夜正深。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覺渾身像被碾過。
他先動尾巴,再動四爪。
痛還痛,但至少能站了。
他慢慢地從石坳中撐起,像頭從冬眠里被驚醒的小獸。
竹海里的風比白日更涼。
陳豐把斷劍用尾巴捲起,貼在後脊,那裡少了一溜鱗,劍身的涼意反而壓住了傷處的脹痛。
他朝竹林外摸去,不走回頭路,只朝西。
那裡有片極陡的亂石坡,平日裡連野物都少去。
陳豐白天便看好了,從那裡下去,能繞到祖山側後的野谷。
月亮被雲吃去大半,只剩一點慘白的光。
陳豐半隱在陰影里,像道極淡的黑氣。
他步子極輕,每落一爪都先試虛實。
可這身子到底虛了,有幾次踩上松石,石子滾落。
陳豐便伏下來,等上許久。
幸好這山上的巡夜弟子都被前山鬧劇吸去了,側山只有幾個暗哨,離得又遠。
陳豐像條將熄的燭火,在石坡與草叢間飄飄蕩蕩。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一停,或許就再也走不動了。
到了坡底,陳豐回頭望了一眼。
祖山仍燈火通明,鐘聲時遠時近,像在給誰招魂。
那大祭被攪了,偏閣里的血還新。
周家現在該是滿山搜他。
陳豐轉過頭,朝野谷深處走。
這谷里沒有路,遍地荊棘。
陳豐從中間擠過去,鱗甲被劃得格格響。
他一聲不吭。
疼,比困在陣中還疼。
可這疼是活著的。
是往外走的。
他寧可疼。
野谷盡頭是條山澗。
水聲極清。
陳豐伏在澗邊飲了個飽。
水極涼,入腹後像把五臟都洗了一遍。
他索性把整個身子都浸進去,只留頭在外面。
澗水衝過傷處,騰起幾縷極淡的血霧。
陳豐閉目。
龍訣在體內如遊絲,慢慢把那些斷掉的靈氣接起來。
這山澗的水很怪,帶著絲甜,像從竹海深處滲出來的。
陳豐只覺丹田裡那粒黑炎種子又亮了些。
他不再貪涼,從水中出來,甩了甩身子,沿著山澗往下遊走。
天將亮時,陳豐聽見了雞鳴。
那聲音極遠,從山下某個小村里飄來。
陳豐精神一振。
有村子,便有路。
他順著雞鳴方向走,果然在林子盡頭看見條極窄的土路。
路上還汪著昨日的雨水。
陳豐沒有上大路,只貼著路邊的草溝走。
草很高,他半隱著,倒像條在溝里游的黑蛇。
走到天光大亮,前頭出現一座極小的土地廟。
廟旁有棵老榆樹,樹下臥著半扇破石磨。
陳豐鑽到石磨後,盤下身子。
他決定在這歇一天。
等入夜,再趕路。
這地方離祖山已遠,周家搜山,一時半刻到不了這。
陳豐把斷劍擱在身側,用尾巴把幾叢野草撥了撥,遮住自己。
太陽出來了。
他閉著眼,讓那點暖意慢慢滲進骨頭。
他的身體像片被揉皺的紙,正在一寸一寸地舒展開。
陳豐忽然想笑。
他一個人,從北荒殺回青屏,又殺進祖山。
如今像條野狗,躲在這土地廟後頭歇腳。
可他覺得值。
周瑤死了。
這世上少了個處處給他挖坑的人。
周家也傷了。
那一戰,他陳豐沒白打。
中午,有輛牛車從土路上過。
車上的老漢哼著小調,一點沒發現土地廟後頭藏著條龍。
陳豐看著那牛車慢慢走遠。
他知道,今夜再走一夜,明日便能離開周家祖山的地界。
然後呢?
回北荒。
回龍隕原。
回那龍火池旁。
那裡有他還沒煉完的火,有他留下的痕跡。
陳豐不再多想。
他合上眼,沉沉睡去。
夢裡,他變成了一縷極輕的風,從蜀中一直吹到北荒,吹過黑山,吹過龍隕原,吹進那口金色的龍火池。
火很燙,卻像在笑。
陳豐在夢裡,也笑了一下。
陳豐再醒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土地廟後頭一片蟲鳴,叫得極熱鬧。
他睜眼,只覺渾身上下像被誰用粗砂紙磨過,到處都鈍鈍地疼。
但比起昨夜,已經好了許多。
他動了動四爪,慢慢從石磨後頭出來。
月光被薄雲濾得灰白,照得土路像條死蛇。
陳豐沒急著走。
他先就著廟旁小水溝飲了幾口。
水很渾,帶著牛糞味。
他忍了。
後半夜,陳豐沿土路往西走。
他不敢上大路,只揀田埂和草溝。
偶爾有夜行的馱馬從路上過,鈴聲叮噹。
陳豐便伏在溝里等。
如此走走停停,天將明時,他到了一個小村外。
那村子還沒醒,只有幾聲雞啼零零落落。
陳豐在村東的竹林里歇下。
這竹林不密,但有條極淺的溪從旁過。
陳豐飲了水,又尋了幾根嫩筍嚼了。
筍肉清甜,帶著土腥。
他吞得極慢,像在嘗一碗久違的熱湯。
白天,陳豐不敢亂走。
他伏在竹下的幾塊大石後,半睡半醒。
到晌午,有幾個村童來溪邊摸魚。
他們赤著腳,嘰嘰喳喳,從陳豐藏身處前頭跑過去。
陳豐沒動。
村童們就在溪邊鬧了一中午,誰也沒發現石頭後頭藏著條龍。
等他們走了,陳豐才探出頭,朝村外那條官道望。
官道上有不少人。
比往日多。
騎驢的、推車的、挑擔的。
他們邊走邊說。
陳豐耳力好,隔著老遠也聽得清楚。
「周家祖山出大事了。聽說前夜有龍殺進去了。」一個挑擔的漢子道。
他身旁的瘦高個接話:「可不是。我表叔就在青岩南市,說周家這幾日瘋了一樣在各處設卡。連青岩南市都封了,許進不許出。」
挑擔的「嘖」了聲:「龍能殺進祖山,還殺了個女執事。這周家這回丟人丟大了。」
瘦高個壓低聲音:「聽說連禁地里出來的長老都出手了,還是沒留住。那龍噴的火,把東三院都燒成了白地。」
挑擔的倒吸一口氣:「那龍跑了?」
瘦高個道:「跑了。周家懸賞翻了三倍。可誰敢去追?我聽說北荒那頭的散修都往回跑,怕被周家抓去當炮灰。」
陳豐聽到這,便不再聽。
他退回竹下,把這幾日的事慢慢串起來。
周瑤死了。
祖山東三院燒了。
周家上下亂成一鍋。
懸賞翻了三倍。
還有,那白衣人是從禁地出來的長老,也沒留住他。
陳豐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極淡的輕鬆。
他原以為自己會像條野狗,被周家追到天涯海角。
可現在看來,周家自己先亂了。
亂得好。
越亂,他越能回北荒。
黃昏時,陳豐出了竹林,繼續往西。
他不再像昨夜那般死趕。
這方向,是去青犢嶺的。
過了嶺,便是北荒。
周家在西邊的卡子他摸不清,索性貼著山腳走。
這一夜,他又走了大半夜。
等天快亮時,青犢嶺已經在望。
嶺上霧很重,把山脊裹得像條灰龍。
陳豐站在嶺下,抬頭望。
過了這嶺,便是他的地方了。
陳豐深深吸了一口夜氣。
風裡已經帶上了北荒的干。
那干,像老朋友伸過來的手。
陳豐邁步上山。
他走得不快。
傷還沒好透,可心已經飛到了山的那一邊。
清晨的山霧極涼。
陳豐的鱗甲上很快就掛滿了露。
他像條從江里爬上來的黑蛟,鑽進嶺中。
等他翻過青犢嶺時,天正好大亮。
北荒的風迎面撲來,又干又硬。
陳豐立在嶺上,朝北望。
黃沙漫捲,天高地遠。
他回來了。
這條從青屏荒山里走出來的黑龍,到底還是回了北荒。
陳豐長嘯一聲。
那嘯聲清越如鐵,在群嶺間久久不散。
像在告訴這片土地:我回來了。
周家,你們且等著。
等我把傷養好,等我把那龍火池裡的火都吞了。
到那時,再與你們算這一路的帳。
風更大了。
陳豐迎著風,朝北荒走去。
他的影子被朝陽拉得極長,像條真正的龍,終於從淺灘游進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