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的爪子在人形下輕輕收進掌心,像在把什麼東西捏住。
周元真在舊礦洞外下了馬。
他沒有立刻進洞。
那灰袍修士也下來,低低道:「我先讓人進去探探。這礦洞是那龍最後一處能藏的地方,附近我布了尋龍盤。只要有龍氣,盤必動。」
周元真「嗯」了聲,抬頭看山。
他看的方向,正是陳豐藏身的高地。
陳豐伏在荊棘後頭,紋絲不動。
人形之下,龍氣收斂得極淨。
那尋龍盤再靈,也探不出一個「人」。
陳豐像塊被太陽曬燙的石頭,連呼吸都放得與熱風同頻。
周元真望了一陣,又收回目光,道:「進洞。別放火。這地方我要留著。」
幾個修士領命進去了。
周元真仍在洞外,與那灰袍修士小聲說著什麼。
陳豐聽不真,只隱約捉住幾個字:「……北荒……黑山……他必會回去……」
陳豐緩緩把身子從荊棘後縮回,換了個更下風的位置。
他離周元真不過二十丈。
這距離,若他現出龍形,一口黑炎便能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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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沒動。
周元真身邊那灰袍不是尋常人。
陳豐能覺出,那人的神識正像網一樣鋪開,罩著這方圓百丈。
他在等。
等一個那網鬆了的瞬間。
礦洞裡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哨響。
周元真與灰袍同時朝洞口看去。
陳豐也看過去。
一個修士從洞中探出頭,手裡舉著塊黑布,像在喊什麼。
周元真神色一緊,邁步朝洞口走。
灰袍修士落後一步,又像突然想起什麼,回頭朝陳豐這方向望了一眼。
陳豐已不在那裡了。
他繞到了礦洞上方的山腰處。
那裡有一塊突岩,長年被風蝕得像頭要跳下來的黑虎。
陳豐就蹲在黑虎腹下。
他望著周元真朝洞裡走去的背影,把背上的劍輕輕抽了出來。
劍光極暗。
像一滴從夜裡擠出來的墨。
陳豐等著。
等他再出來。
這礦洞,陳豐比他熟。
洞裡沒有龍,可陳豐知道哪塊石頭松,哪段路會響。
周元真進去,不會立刻出來。
但陳豐不會在洞外等他。
他繞到洞口上方,把劍插回背上,然後像只壁虎,朝那礦洞頂部的通風口爬去。
那裡早就半塌了,只餘一個拳頭大的黑窟窿。
陳豐把頭湊近。
洞裡的聲音極細。
陳豐閉眼。
龍息入耳。
他聽見周元真在說:「這地方龍氣很淡。它不在洞裡。」
那灰袍接了一句:「可這洞裡有龍蛻的痕跡。它確實來過。」
陳豐睜開眼。
他慢慢把身子挪開。
龍蛻的痕跡。
是他在北荒初期留在那兒的。
周元真他們找對了一半。
陳豐回到藏身處,重新伏下。
太陽已經偏西。
礦洞裡的人沒出來。
陳豐不急。
天快黑了。
等天黑,這礦洞就會變成一張極合適的網。
只是他不知道,這網,最後會網住誰。
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山石被曬透後散出的餘溫。
陳豐把臉貼在岩石上。
他等。
像頭最耐心的獸。
陳豐伏在突岩下,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礦洞裡的人還沒出來。
洞口處,那兩匹馬被系在殘柱上,偶爾打個響鼻。
兩個練氣弟子守在洞外,一個蹲著啃乾糧,一個靠在石壁上打呵欠。
陳豐在等。
等一個最合適的時辰。
夜越深,這礦洞越黑。
而黑暗,從來都是他的。
戌時,天已全黑。
月亮還沒升起來。
洞口那兩人點了火把。
火光一跳一跳,把兩人影子投在洞壁上,像兩隻惶惶的蛾。
陳豐從山腰慢慢下來。
他仍是人形,動作卻如龍蛇貼行。
風聲替他掩了所有聲響。
他先繞到系馬處。
那兩匹畜牲像聞到了什麼極可怕的氣味,突然躁起來,刨著蹄子,低低嘶鳴。
一個弟子罵了一聲,走去拉馬。
陳豐已貼著洞口上方的岩壁翻了上去。
他像只黑貓,倒掛在火光照不到的暗處。
那弟子拉不住馬,喊同伴來幫。
兩人都到了馬旁。
陳豐趁機從洞頂翻下,無聲落入洞中。
洞中極黑,前頭有幾點火光,是先進去的周元真他們。
陳豐貼著洞壁,朝更深處走。
他太熟了。
這舊礦洞他躲過、打過、也差點死在這裡。
哪處有岔,哪處有風眼,哪處能藏下一條龍,他閉著眼都能摸到。
他聽見前面有動靜。
是極輕的鏟子刮石聲。
周元真的人在挖東西。
陳豐從一條側洞繞過去,隔著幾塊崩落的礦石,看見那灰袍修士正蹲在地上。
他面前是一小片極淡的灰白色粉屑。
那是龍蛻的殘跡。
周元真提著盞靈燈立在旁邊。
燈光青白,把兩人照得如鬼。
「果然是蛻在這裡。」灰袍撿了撮粉屑在指間一捻,又放開,「那龍在這待過不止一夜。」
周元真忽然抬頭,朝陳豐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豐已退後了。
他把自己縮進一條極窄的舊礦槽里,像道影子。
周元真什麼也沒看見。
可他還是讓兩個散修過去查看。
那兩人手裡各拿一柄短刀,嘴裡低聲咒著。
陳豐等他們從礦槽前過去,才慢慢滑出來。
這地方不能久待。
周元真的鼻子很靈,灰袍更甚。
陳豐退回洞口。
他沒有走遠,只把身子貼在洞口內側,半藏在幾根塌木後頭。
手裡是斷劍。
劍尖點地,在泥里劃出極淺的弧。
他在數洞中的人數。
兩個守門弟子,四個先進去的練氣,再加周元真與灰袍。
共八人。
他一個人。
但黑暗在他這邊,地形也在他這邊。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灰袍忽然道:「不挖了。這地方龍氣太舊,沒有活氣。它沒回來。」
周元真沒作聲。
過了幾息,他才道:「走吧。明日再折去野駝嶺。」
灰袍收了鏟子。
兩人朝洞口走來。
陳豐把身子再往裡縮。
他們從他面前一步外過去。
陳豐甚至能聞見周元真身上那極淡的艾草味。
他沒動。
就這麼看著他們走出洞去。
外頭人聲馬嘶,火光漸遠。
陳豐還站在黑暗裡。
像這礦洞的一部分。
他等到外頭徹底靜了,才走到洞口。
夜空清朗,星子極亮。
那幾騎已下了山。
陳豐把斷劍收回背上,慢慢笑了。
這一趟,他沒動手。
不是不敢,是還沒到最好的時候。
周元真要去野駝嶺。
那地方比這礦洞更野。
陳豐也熟。
他抬頭望了望北邊的天。
野駝嶺,快到了。
陳豐走出礦洞,朝另一條小路下去。
夜色把他吞進去,又吐出來。
他像條游進荒山的黑蛇,不緊不慢地,跟在周元真身後。
陳豐跟了周元真一夜。
他始終隔著半里路,有時更遠。
周元真與灰袍的靈識鋪得極開,像兩張不斷掃動的網。
陳豐不敢靠太近。
好在他如今是人形,龍氣斂盡,只要不露殺機,那兩人也難從夜色里把他單挑出來。
他像匹北荒的狼,不遠不近地綴在隊伍後頭。
那雙眼睛在黑暗裡極淡,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裡頭是不是還泛著紅。
天亮前,周元真一行在野駝嶺北坡扎了營。
陳豐沒跟過去。
他繞到東側一片風化的土梁後頭,伏在一條乾溝里。
從這裡能看見營帳的尖頂,也能看見誰從帳中出來。
他把自己埋進沙土與枯草之間,與這土梁徹底混為一體。
太陽升起,北荒的風又干又熱,像把火從天上往下澆。
陳豐不動。
他半閉著眼,用龍息去感覺遠處那幾道活人氣息。
周元真在帳中,灰袍在帳外,弟子散在四周。
他們很警覺。
但再警覺的人,在白天裡也總有鬆懈的時候。
陳豐在等夜晚。
北荒的夜,比白天更配他。
午後,營中動了。
陳豐看見一個練氣弟子騎了匹馬朝東去,像是去探路。
周元真與灰袍仍在帳中。
陳豐心頭微動。
他等那匹馬轉過土丘,才從乾溝里起來,貼著地面朝那邊追去。
他跑得極快,兩條腿卻比風還輕。
那馬在半里外慢跑。
陳豐從斜刺里抄上去,像頭黑豹,從草里躍起。
那弟子來不及回頭,便被陳豐一掌切在後頸。
陳豐沒殺他。
他把他從馬上拖下來,拖進一處淺坑,用乾草蓋好。
那馬像被什麼驚了,在原地打轉。
陳豐牽了韁繩,翻身上馬,朝東又跑了一段,才把馬放掉。
那馬撒蹄跑了,背上是空的。
陳豐從那人身上搜出塊腰牌。
他看了眼,又塞回那人懷裡。
他不殺這種小角色。
留著,給周元真報信才有趣。
陳豐回到土梁,像什麼都沒發生。
黃昏時,那探路的弟子還沒回來。
周元真讓人去尋。
營中起了點亂。
陳豐遠遠聽著,心裡像有根極細的弦,越繃越緊。
他不急著動。
等他們再分出人去尋,這營里的人就更少了。
果然,天將黑,又有兩騎出去。
周元真與灰袍仍留在營中。
陳豐把身子從土梁後挪出。
天已經暗了。
北荒的夜像把刀,冷而利。
陳豐抽出了斷劍。
他彎著腰,像頭準備躍出的豹,朝那營帳摸去。
風從東來,正好壓住他的步子。
陳豐從一名守夜的弟子身後過去。
那弟子毫無察覺。
陳豐已到了帳後。
他能聽見周元真與灰袍在帳中說話。
極低。
陳豐用劍尖在帳布上極輕地一划。
帳篷裂開道口子。
陳豐沒進去。
他只是把一縷黑火從口子中送了進去。
那火極細,像根黑線,落在帳中鋪地的草蓆上。
火起得安靜。
像有人往草堆里丟了粒沒燃盡的炭。
陳豐轉身便走。
他知道周元真很快便會發現。
可等他們從這燒著的帳篷里出來時,他已不在了。
黑夜是陳豐的。
這北荒,也是。
營帳燒起來的時候,周元真正在燈下看地圖。
火起得極快,像有人往草蓆下塞了條火蛇。
帳布上的火苗極黑,黑中透金,連煙都帶著股極細的硫磺氣。
周元真反應不慢。
他抓起地圖與枕邊短刀,側身從帳後裂口滾了出去。
灰袍修士幾乎與他同時落地。
兩人在營地中央回身看時,那帳篷已燒成一個巨大的黑金色火團,照得半片土丘都像在白日裡。
「是它。」灰袍道。
周元真沒作聲。
他提刀四顧,眼睛像被那火點燃了。
營地里幾個弟子亂成一團。
有人去撲火,有人去尋馬。
周元真忽然暴喝:「都別亂!把靈燈升起來!」
幾盞青灰色靈燈同時升起。
那光極冷,照得方圓百丈都成青白。
可除了風與草,什麼都沒有。
陳豐像被這北荒夜一口吞了。
周元真臉色鐵青。
他讓人搜。
搜了半個多時辰,只在一處淺坑裡找到半截極細的黑線。
是龍火餘燼。
灰袍捏起那截線,道:「它就在附近。這東西,是人形也能放出來的。」
周元真霍然轉身:「人形?它化形了?」
灰袍點頭:「能燒出這等龍火,至少築基中後。」
周元真深吸一口氣。
他把刀插回腰間,命人重新紮營。
自己與灰袍分別朝兩個方向追出二里,仍是一無所獲。
陳豐像條魚,游進了這無邊黑夜。
陳豐伏在二里外一座土坡上。
他看見了那幾盞靈燈。
也看見了周元真與灰袍分頭追出的身影。
他本可以趁亂再動一次。
可他沒。
今晚的火,只是一記招呼。
他還沒把這盤棋走完。
陳豐在坡上又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退下去。
他朝野駝嶺更深處走。
夜風從北荒深處刮來,像把他身上的血腥氣都吹散了。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抽出。
劍身上映著極遠極淡的燈火。
他伸指在劍身上一彈。
那聲音輕得像滴水。
陳豐低聲道:「周元真,你不是要龍嗎。我就站在這。看你能不能找得到。」
說完,他轉身沒入風裡。
像從沒來過。
野駝嶺的夜,更冷了。
陳豐尋了處背風的斷崖,半靠著石壁坐下。
他閉上眼。
明天的路,他已在心裡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