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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周元真

2026-09-11 19:06:30 作者: 熊熊燃燒脂肪吧

  野駝嶺北有片碎骨溝。

  溝深,且窄。

  周元真若想尋他,必會去那。

  陳豐要在那,把這幾日欠下的,連本帶利地收回來。

  星子移過中天。

  陳豐像塊黑石,在崖下睡著了。

  手裡,還握著那柄極涼的斷劍。

  陳豐在天亮前就到了碎骨溝。

  這溝藏在野駝嶺北坡,入口極窄。

  兩面是風化的紅石壁,高逾數丈,最窄處只容兩人並肩。

  溝底鋪滿碎石,白森森的,像被什麼東西嚼碎了吐在這裡。

  陳豐站在溝口,風從里往外灌,帶著股極淡的腥氣。

  他認得這味。

  是血。

  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血,滲進了石頭縫裡,被風一吹,又泛上來。

  他走進去。

  石壁越往裡越陡,天光被壓成一線。

  

  陳豐選了個極窄的拐角。

  那裡有塊突石,像面半塌的屏風。

  人從外頭進來,必要經過這拐角,而拐角之後便是死路。

  陳豐把斷劍插進背後布帶,手腳並用,貼著石壁爬上去,藏到突石上方。

  那突石能容一人伏身,從下面看,只見嶙峋怪石。

  陳豐把身子縮進陰影,像塊陳年舊岩。

  他沒再動。

  日頭升到中天,溝中仍涼。

  陳豐數著風從溝口到溝尾吹過的時間。

  他像在量一條河的流速。

  周元真會來。

  他若尋龍,只能來這。

  這附近只有碎骨溝有龍氣殘留。

  那是陳豐前夜故意留下的。

  是半片舊鱗。

  陳豐把它嵌在溝尾的石縫裡。

  舊鱗上沾著他的血,在這幹得發裂的北荒,那點龍氣就像黑夜裡的一星火,隔著十里都能被尋龍盤捕捉到。

  午後,溝外有了動靜。

  極輕的馬蹄聲。

  陳豐微微偏頭。

  從石縫間看出去,只見兩騎停在溝口。

  後頭有人步行跟著,提刀帶弓。

  陳豐數了數。

  六人。

  周元真沒騎馬。

  他走在前頭,灰袍落他半步。

  陳豐把呼吸放得極慢。

  人形之下,他連心跳都壓得極低。

  灰袍在溝口站定,像在感應什麼。

  陳豐聽見他說:「在深處。」

  周元真沒作聲。

  幾人魚貫入溝。

  陳豐閉了閉眼。

  來了。

  他把手探到背後,握住劍柄。

  那劍極冷,像在掌心輕輕吸了口氣。

  陳豐慢慢把劍從布中抽出來。

  劍身貼著石壁,一寸一寸,無聲無息。

  溝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周元真走得很穩,灰袍卻四處張望。

  其他四人散在後頭,各持兵刃。

  陳豐沒看他們。

  他只看周元真。

  這人的脖頸就在前頭數丈處。

  陳豐只要躍下,便能一劍劈開。

  可他不能急。

  灰袍離周元真太近了。

  周元真忽然停住。

  他抬頭。

  陳豐的心幾乎要停。

  周元真的目光從他藏身的突石上掃過去。

  陳豐沒有動。

  他已經與影子合在一處。

  周元真又往前走了兩步。

  他看見了溝尾那點極淡的龍氣。

  他低聲對灰袍說:「在那。」

  灰袍卻猛地轉頭。

  他朝陳豐藏身處看。

  陳豐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不是灰袍看見了他,是那股極淡的劍意。

  劍已出鞘,殺意便像水滲出了石縫。

  灰袍臉色劇變:「上面!」

  陳豐已從突石上撲下。

  劍在前,人在後。

  像道黑電,直取周元真。

  周元真反應極快,側身拔刀。

  刀劍相撞,火星四濺。

  陳豐只覺手腕一麻。

  周元真更是臉色大駭,他看清了陳豐的臉。

  人形。黑髮。極冷的一雙眼。

  周元真失聲:「你——」

  陳豐不給他再說的機會。

  劍光再起,如墨潑出。

  灰袍從旁插上,一桿細劍挑向陳豐後心。

  陳豐像背後長了眼,身子一擰,堪堪避過。

  他不再追周元真,反身與灰袍戰在一處。

  劍來劍往,快得看不見招。

  陳豐的劍極沉,每一擊都帶著龍力。

  灰袍的劍極巧,像蛇,總尋他換氣的空當。

  陳豐且戰且退,把灰袍往溝中引。

  四個練氣弟子不敢上前,只遠遠用符與箭招呼。

  陳豐一揮手,幾道黑火從掌心飛出,將幾支箭燒成飛灰。

  「你真是那畜生。」周元真站在數丈外,刀橫在胸前。

  他的眼極亮,像要把陳豐從裡到外看穿。

  陳豐擋開灰袍一劍,冷聲道:「周元真。你放火燒青屏時,可想過會有今日?」

  周元真獰笑:「我燒的是山,不是龍。你這條命,我今日也要燒個乾淨。」

  他一揮手,四名弟子齊聲發喊,從兩翼包上。

  陳豐沒有退。

  他猛一跺腳。

  地面炸開一圈黑火,逼退兩翼。

  灰袍臉色一凝,劍勢更快。

  陳豐身上已多了幾道口子。

  不深,卻極疼。

  他像沒知覺。

  龍血在人形下比平時更燙,像在皮肉下燒。

  陳豐把劍一橫。

  溝中忽然起風。

  風從溝尾倒卷回來,帶著股極重的龍氣。

  陳豐張嘴。

  一道極粗的黑焰從他口中噴出。

  人形下他本噴不出這等龍火。

  可這溝中全是他的氣息。

  他借了這方寸天地的勢。

  黑焰如龍,轟然貫過整條窄溝。

  周元真臉色大變,飛身急退。

  灰袍也朝後掠去。

  四名弟子躲避不及,兩人被黑焰吞沒,連慘叫都短得像被風掐斷了。

  另兩人連滾帶爬逃出溝去,周身焦黑。

  陳豐拄劍跪地。

  這一擊,幾乎抽空了他。

  他抬起頭,嘴角有血。

  溝中火光未熄,照得他半張臉明暗不定,像從火里走出來的閻羅。

  周元真與灰袍退到溝口。

  陳豐看見周元真的袍角也被燒去半幅。

  他慢慢撐起身子,劍尖指地,往溝外走。

  火在他身後燒。

  一步,兩步。

  周元真與灰袍沒有上前。

  他們看著他,像看著什麼極不該放出來的東西。


  陳豐走到溝口。

  他停住,道:「下回,就是祖山。」

  說完,他縱身躍上石壁,翻入山野。

  周元真沒有追。

  灰袍也沒有。

  他們立在火光前,像兩尊被燙掉了皮的石像。

  陳豐沒再回頭。

  他朝北荒深處走去。

  風從溝中追出來,把他身上的黑火餘燼吹成滿天星。

  陳豐翻過那道石壁,沒入野駝嶺的夜色里。

  他跑得不算快。

  兩條腿像灌了鉛,每一下都踩得極沉。

  那口黑焰幾乎抽乾了他。

  丹田處空得發虛,黑炎種子縮成豆大,連光都暗了。

  他不敢停。

  周元真和灰袍是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

  這兩人今夜沒追,不代表明日不追。

  野駝嶺北坡碎石極多。

  陳豐像頭受傷的豹子,在亂石間跌跌撞撞。

  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石頭上,又很快被風吹乾。

  他撕下半幅衣擺,草草裹了左臂。

  那上頭被灰袍的細劍劃了兩道,極深,幾可見骨。

  陳豐把牙咬了又咬,額上冷汗一層層冒。

  直跑出五六里地,陳豐才尋了處背風的岩穴。

  那穴極小,入口只容一人側身。

  陳豐幾乎是摔了進去。

  他在黑暗中仰面躺下,喘得像要斷氣。

  天上沒有月亮。

  風從穴口嗚嗚灌進來,像在給他守夜。

  陳豐閉了眼。

  眼皮燙得厲害。

  他想起方才那一劍,若是再准半寸,周元真的人頭就落地了。

  可惜。

  灰袍太快。

  「下回,就是祖山。」他在心裡又念了一遍。

  這話他說出口了。

  不是嚇周元真,是給自己立了個靶。

  周家祖山,他還要再回去。

  帶著這身傷,帶著這條命,再回去。

  陳豐慢慢撐坐起來。

  他盤膝坐定,把龍訣一點一點催起來。

  這北荒的靈氣極粗,像沙子,直往他乾裂的經脈里灌。

  痛,但能忍。

  陳豐讓靈氣在四肢百骸間轉。

  人形之下,龍訣走得更慢,像條將涸的河。

  他耐著性子,一點一點潤。

  不知過了多久,丹田裡終於有了絲暖意。

  那黑火又弱弱地跳了一下。

  陳豐知道,自己這條命,暫時是保住了。

  他不敢在岩穴里久留。

  天不亮便出來。

  外頭風極大,卷著黃沙,把天都刮成了灰黃色。

  陳豐用破布裹住口鼻,朝北走。

  他如今這模樣,混在風沙里,倒比夜裡更安全。

  只是周元真不是尋常獵手。

  他遲早會找到這。

  陳豐得在黑山之前,把傷養到能再戰。

  或者,再進一步。

  北荒深處他熟。

  那舊礦洞、野駝嶺、龍隕原,都是他走過的。

  可陳豐這趟不去那些地方。

  他朝西走。

  西邊有片泥河故道,常年半干,地形極亂。

  那裡妖獸多,人少。

  陳豐需一處能靜養的地方。

  他記得故道拐彎處有幾棵半枯的老胡楊。

  胡楊下有條極深的地溝,被風沙半掩著。

  是處絕地,也是處生路。


  陳豐走了半日,腳下一步深一步淺。

  傷口裂了又合,合了又裂。

  他也不管。

  只朝著那幾棵老胡楊走。

  風把他身後的腳印抹得乾乾淨淨。

  周元真就算此刻追來,也難再尋著他。

  陳豐抬頭。

  灰黃的天,像要把他吞了。

  他卻忽然想笑。

  笑自己從龍化人,又像人一樣逃。

  逃便逃吧。

  這條命,他還有用。

  等他把龍火池裡的東西全吞了,把龍訣修到人形也能化龍的地步。

  他要站在祖山正門前,不躲,不藏。

  把這北荒的風,全吹進周家那老祠堂里。

  陳豐越走越快。

  陳豐走了整整一天,才望見那幾棵老胡楊。

  它們歪在一條半乾的泥河故道上,樹皮皸裂,像幾張被風吹了幾百年的老臉。

  風沙把樹幹磨得發白,樹冠卻還倔強地舉著幾簇半黃的葉子。

  陳豐走到近前,扶著其中一棵慢慢坐下。

  他太累了。

  兩條腿像被灌了鉛,肩背上的傷被風沙一打,火辣辣地疼。

  他坐了好一會兒,才撐起身子,繞到最粗那棵胡楊後頭。

  地溝還在。

  風把溝沿磨得更圓,像道極淺的疤。

  陳豐撥開半人高的枯草,踩著一根橫在溝口的老胡楊斷枝下去。

  溝底比外頭暗得多,也涼得多。

  陳豐沿著溝底又走了一小段,尋到一處凹進去的土穴。

  那穴不深,只容一人蜷身。

  可上頭有胡楊根盤錯,像道天然頂棚。

  陳豐鑽進去,閉了閉眼。

  耳畔的風沙聲遠了些,像被隔在一層厚布外。

  他把斷劍解下,橫在腿上。

  劍身極涼,映著幾縷從根縫漏下來的天光。

  陳豐靠著土壁,把龍訣緩緩催動。

  這故道里的靈氣雖薄,卻極靜,沒有北荒那種燥氣。

  他像在飲一口極冷極清的井水。

  每一縷靈氣入體,都令傷處發癢,那是皮肉在緩慢地長。

  陳豐不貪。

  他深知此刻最要緊的是穩。

  這地方不比龍隕原,沒有龍氣可借。

  他得把自己當成一塊被摔裂的石頭,慢慢用泥水補起來。

  入夜後,陳豐出了土穴。

  他走到故道中央,仰頭看天。

  風沙已歇。

  北荒的星子極亮,像撒了滿天的碎冰。

  陳豐在星光下坐定,把半部龍訣從頭走了一遍。

  人形之下,他只能提起三成火勁,可也正因如此,許多從前被龍軀蠻力蓋住的細處,反而看得更清。

  陳豐索性不再想周元真,也不去想祖山。

  他只在心裡一遍遍過那龍訣的運力法門。

  龍息如線,在黑炎種子裡穿來繞去。

  丹田裡那點暗火,竟慢慢亮了。

  陳豐知道,自己因禍得福。

  這一戰雖敗,卻把根基打鬆了。

  若能在人形下把龍訣再修透些,等他再化龍時,定會不同。

  後半夜,陳豐在溝中入夢。

  夢裡,他仍是一縷風,穿過北荒,穿過蜀中,落在周家祖山那棵老桂樹下。

  桂香如舊。

  他站了許久,直到有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在耳邊說:「來。」

  陳豐猛地睜眼。

  溝中仍舊漆黑。

  他抓緊斷劍。

  劍身極冷。


  不是夢。

  那聲音是從極遠的北方傳來的。

  是黑山。

  是龍火池。




  陳豐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他收起斷劍,朝北方望。

  那裡,天邊已浮起一線極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陳豐沒有動。

  他只是坐得比方才更直。

  這一夜,他哪也不去。

  等天再亮些,他便朝那聲音走。

  這北荒深處的老龍,終於肯叫他了。

  陳豐在溝中又坐了一個時辰。

  天光漸亮時,他出來了。

  風沙已小,北荒的天藍得發脆,像被人用細刀刮過。

  陳豐把斷劍用布重新裹了,背在身後。

  那身灰袍早破得不成樣子,他把下擺撕去一截,褲腳也紮緊。

  整個人看著精悍了許多,像柄從沙里拔出來的舊刀。

  他朝北走。

  那聲音極輕,卻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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