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條極細的線,從他心口一直牽到黑山深處。
陳豐不急著趕。
他一邊走,一邊讓龍訣在體內緩緩運轉。
這路他已經走過幾趟,可這一次不同。
他不再是被追著躲,也不是為了逃命。
他像在赴一場約。
北荒大得沒邊,陳豐的步子卻極穩。
這一走,便是三天。
第一天,他穿過一片白花花的鹽殼地。
那地面極硬,像鐵。
風過時,鹽粒飛起來,像碎雪。
陳豐用破布蒙住臉,只露眼睛。
他看見幾隻沙狐遠遠地跟著,像在等他倒下。
陳豐沒理它們,只是走。
沙狐跟了半日,終是散了。
陳豐吃了幾口隨身帶的干餅。
那還是從青岩南市買的,已經硬得像石頭。
他也不在乎,就著水囊里最後一口水吞了。
然後繼續走。
第二天,他進了片荒丘地。
丘不高,起伏如墳。
陳豐尋了處背風的凹處過夜。
夜裡極寒,他把身子縮成一團,人形之下他抗寒之力遠不如龍形。
冷得睡不著,他便練功。
龍訣在體內轉了一圈又一圈,像給這冷夜添了點火。
陳豐想起前世讀過的句子,說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
他如今便在做那「隱」的功夫。
等這「隱」成了,再「升」也不遲。
第三天,他遇見了狼群。
十幾頭沙狼,在黃昏時分從四面圍過來。
陳豐沒拔劍。
他只是站住,把龍威從人形里漏出一點。
極輕,像風吹過水麵。
狼群停住了。
它們低低嗚咽,尾巴全垂了下去。
陳豐繼續走。
沒有一頭敢跟著。
龍形時,他是北荒的君王。
人形時,這點餘威也夠了。
陳豐看著狼群退成幾個灰點,心道,原來人形時龍威仍在,只是淡了。
若能再進一步,未必不能以人之身,行龍之威。
第四日,陳豐看見了黑山。
那山極遠,像從北荒地底長出來的一截黑骨。
風從山那邊吹來,帶著龍火池極淡的硫磺味。
陳豐站住。
他忽然知道,敖昏為什麼叫他了。
不是叫他回石窟,是叫他去龍火池。
那池子出事了。
陳豐加快腳步。
到黑山腳下時,天已經黑透。
陳豐沒有上山。
他轉向西,朝龍隕原方向走。
龍火池就在那地底深處。
陳豐一路小跑,像道灰煙。
風從北荒深處追著他。
月亮升起來,半白半黃,照得黑山如一頭伏地古獸。
陳豐在那古獸的注視下,朝那地火奔去。
他能感到,地下的火在跳。
比上次更烈,更急,像有什麼要從地底翻上來。
陳豐握緊了斷劍。
這一去,可能一步登天,也可能萬劫不復。
可北荒的風一直吹著他,往前。
陳豐趕到龍隕原時,已是後半夜。
月光慘白,把這片黑色平原照得像塊巨大的舊鐵。
陳豐站在南緣,還沒進去,便覺腳底發燙。
那熱度從地底極深極遠處傳上來,一浪接一浪,像有頭困獸在下面撞門。
陳豐把劍握在手裡。
風極燙,帶著硫磺與焦炭的氣味。
他皺起眉。
龍火池果然出事了。
他沿記憶中的路徑走。
黑石地面被月光照得發亮,像結了層薄冰。
越往裡走,腳底越熱。
到石丘附近時,陳豐看見地面裂開了幾十道新口子。
那些裂縫極窄,卻極長,從石丘向四周蔓延,像被打碎的陶罐。
縫中透出暗紅色的光,明滅不定,如地底深處有呼吸。
陳豐蹲下,朝最近那道裂縫裡看。
熱浪撲面,幾縷金色的火絲在極深處遊走,像蛇。
陳豐心頭一沉。
龍火池在漲。
那地火正從池中朝四面八方蔓延。
若再不壓住,這龍隕原怕是要被掀翻半片。
他走到石丘中央。
那裡的地面已經塌了一塊,露出個不規則的豁口。
陳豐探頭望。
黑得看不見底,只有熱風往上猛灌。
陳豐脫了外袍,把斷劍用布帶緊緊綁在背後。
這口子他得下去。
敖昏喚他,定與這池子有關。
陳豐深吸一口氣,翻身躍入豁口。
熱風如浪,把他整個人往上托。
陳豐像只黑鳥,在極窄的地縫中直直下墜。
他用手腳撐住兩壁,幾次減速,還是跌得滿身是灰。
好在這身子早習慣了北荒的粗糲。
他咬牙挺住,繼續朝下。
地底極亮。
不是火,是那池子自己在發光。
陳豐到洞底時,幾乎睜不開眼。
那龍火池比他上次來時擴大了將近一倍。
金色的火漿從池中漫出來,沿著石縫流成幾十道細小的火河。
熱浪逼得陳豐連退數步。
他背貼著洞壁,只覺渾身上下都被烤得發緊。
那池子像有靈。
它似乎知道陳豐來了。
火漿中央忽地鼓起來,像有什麼要從池底拱出。
陳豐握緊斷劍。
他不信這是敖昏。
這氣息太暴,太亂。
不是那老龍。
忽然,池中噴起一道火柱。
陳豐側身急避。
火柱撞在洞頂,散成漫天金星。
陳豐只覺熱浪把他往後推了數步。
就在此時,他聽見一個極沉極老的聲音從池底傳出來,像被火漿壓著,斷斷續續:「你來了……往下……再往下……」
是敖昏。
陳豐咬緊牙關,朝前走。
熱浪如刀,他每走一步,衣角便燒去一片。
陳豐索性把外袍扯下。
那袍子剛脫手,便在半空中燒成灰燼。
陳豐赤著上身,龍牙項鍊貼在胸口,斷劍橫在身前。
他一步,兩步,三步,朝那火池走去。
火漿已沒過他的腳踝。
劇痛如電流直衝頭頂。
陳豐疼得眼前發白。
可他沒停。
他想起祖山那夜,想起周元真的臉,想起周婉臨死前的眼睛。
那些痛都熬過來了,這火,也能熬。
陳豐繼續朝前。
火漿漫到膝彎。
他感到黑炎種子在丹田裡瘋狂旋轉,像要破體而出。
人形快壓不住了。
陳豐不再壓。
他鬆了那口氣。
龍氣如洪,從體內炸開。
陳豐的身形在火中暴漲。
鱗甲從皮肉下翻出。
尾骨伸出。
額上雙角如墨。
他在龍火池中,重新化作了龍。
黑鱗被金光映著,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神。
陳豐仰頭,發出一聲極長極痛的龍吟。
火漿倒卷。
他朝著池心,一頭扎了下去。
那裡,有他在等的答案。
也有他非過不可的劫。
陳豐朝池心沉去。
火漿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雙滾燙的手,要把他撕開,要把他揉碎。
黑鱗在火中發亮,又很快被燒得發紅。
陳豐覺得自己像塊被扔進洪爐的鐵。
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
可他沒有閉眼。
那池心有什麼在等他。
不是敖昏。
是一種極老極重的東西,像從天地初開時便沉在這裡。
他越沉越深。
龍火池像沒有底。
陳豐只覺肺腑里的黑炎種子在瘋狂跳動,與這滿池的金火應和。
他的口鼻間全是火,吸進來的不是氣,是光。
陳豐四爪在火漿中奮力划動,像條逆流的黑魚。
終於,他看見了。
池心最深處,有團極亮極純的金色火焰。
那火焰不大,只有人頭大小,卻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它懸浮在火漿之中,緩緩旋轉,像顆沉睡了萬年的小太陽。
陳豐在它面前停住了。
他感到渾身的龍血都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像遊子歸家,像浪子回頭。
那金火沒有傷他。
它只是緩緩地轉,像在打量他。
「就是它。」敖昏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輕得幾乎聽不見,「祖龍留下的最後一口心火。我守了它一輩子。如今,我守不住了。你把它吞了。吞了它,這池子才會靜下來。」
陳豐轉頭四顧,看不見敖昏的身影。
那老龍的聲音像從火里來,又像從極深極古的記憶里來。
陳豐問:「吞了會如何?」
敖昏沒有立刻答。
過了許久,那聲音才道:「你如今是築基中期。吞了它,可入後期。只是這心火極烈,你若壓不住,便成這池中一捧新灰。」
陳豐望著那團金火。
它那么小,那麼靜。
像顆會焚盡萬物的種子。
陳豐慢慢伸出前爪。
那金火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旋轉的速度忽然快了。
火漿開始圍著它打轉。
陳豐只覺一股極可怕的吸力從池心傳來,把他朝那金火拽去。
他索性不再抵抗。
他張開嘴,將前爪按向那團金火。
痛。無法言說的痛。
像把太陽吞進了肚子裡。
陳豐整條龍都弓起來。
黑鱗在瞬間被燒成半透明。
他覺得自己在融化。
黑炎種子在丹田中轟然炸開。
道果金光在識海中亂竄。
祖血像條發了瘋的河,在他血管里橫衝直撞。
陳豐張著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看見了自己。
看見了黑山。
看見了北荒。
看見了前世的宿舍,還有那盞他永遠沒關掉的檯燈。
所有的光都匯成一點,極亮,極燙。
陳豐在心中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
他把所有的痛都吞了下去。
像吞下這整個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整天。
陳豐醒了過來。
他仍在池底。
火漿已經不再翻湧。
那團金火不見了。
四周暗了許多。
陳豐動了動爪子。
他的鱗甲焦黑,像被大火燒透的樹皮。
可他還活著。
而且,他能感覺到丹田中多了一團極穩極沉的火。
比黑炎更亮,比龍火更老。
那是祖龍的心火。
已經與他融為一體。
陳豐慢慢浮起。
火漿從他身上滑落。
他朝池面游去。
越往上,水越清。
等他破池而出時,洞中已是一片溫潤的暗紅。
那漫出池外的火河已經幹了。
裂縫中也不再噴涌火光。
龍火池安靜了下來,像頭終於睡著的巨獸。
陳豐伏在池邊,大口喘氣。
他抬頭。
洞頂極高。
有風從豁口處漏下來,極涼極清。
陳豐知道,自己挺過來了。
他閉上眼睛。
體內,那團祖龍心火與黑炎種子緩緩相融。
築基後期的壁壘,已經被燒穿了。
陳豐在黑暗裡,咧了咧嘴。
像笑,又像哭。
這北荒,他終究沒被燒成灰。
他成了火的主人。
陳豐伏在池邊,許久才把氣息調勻。
池中的金火已經熄了,只余幾縷極淡的光絲,像將盡的炭,在暗紅的水面上漂著。
陳豐低頭看自己。
鱗甲焦黑,有幾處翻捲起來,輕輕一碰便簌簌落下。
新鱗已經在下面長出來,薄而亮,像初春河面的薄冰。
黑中透金,比從前多了一層極淡的暖色。
陳豐把舊鱗抖掉。
火漿從他背上滑下,像被馴服的活物,再沒半點灼痛。
「你沒被燒成灰。」敖昏的聲音從池底極深處浮上來,又輕又薄,像快散了。
陳豐朝池中道:「那心火,我吞了。」
過了許久,敖昏才道:「吞得好。這龍火池,明日起便是一池凡水了。你帶走了它的心。」
陳豐聽出那聲音里的衰意。
他問:「你還能撐多久?」
敖昏似笑了一聲,那笑像砂紙擦過石面:「油盡燈枯。你今日不來,我也要化了。」
陳豐沒作聲。
他看著池水,水面平靜,像從沒燒過一場要命的大火。
敖昏道:「莫走太遠。北荒的風水,還能再養你兩年。但你這道果……它太能吃了。你強,它便更饞。你吞了祖龍心火,它此刻不定,日後還會再動。你須在人形上多下功夫。以人形修龍訣,走得慢,可穩。」
陳豐點頭。
他知道敖昏說的不假。
道果在識海深處又脹大了一圈,像頭半醒的獸,被祖血與心火夾著,才沒鬧起來。
陳豐把斷劍喚出來。
劍身映著池中余火,像抹了層金。
他看了片刻,又收回。
敖昏沒再說話。
陳豐朝池中深深看了一眼,低聲道:「我走了。」
池水極輕地晃了晃,像在答他。
陳豐轉身,朝那處來時的豁口攀去。
四爪在新火與舊傷之間反而更有力了。
他像條從火中重生的黑蛟,從地底一點一點,爬回人間。
到地面時,天已經大亮。
陳豐站在龍隕原上,北荒的風從四面來,把他的焦鱗與新鱗吹得獵獵響。
他仰頭。
天極藍,藍得不像真的。
陳豐把龍形收了,重新化作人。
這過程比從前順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