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覺渾身骨肉如泥,隨意搓捏,便又變回那黑髮少年。
只是這次,他的眼睛更深了些。
原本極淡的紅,此刻像兩粒極小的火星,藏在深棕之下。
陳豐穿了件舊袍。
他朝南看。
蜀中遠在天邊。
祖山也遠在天邊。
可只要他走,便能到。
陳豐邁開步子。
這一回,他不是逃。
他是去收帳。
黑山、龍隕原、舊庫、心火。
北荒已經把他能給的都給了。
接下來,該陳豐自己拿了。
風從身後追著他,像在送他。
陳豐沒有回頭。
他朝著蜀中方向,一步比一步快。
像一柄被火燒透的刀,正被這天地,慢慢抽出鞘來。
陳豐走了五日,才重新看見青犢嶺。
這五日,他幾乎沒怎麼歇。
白日趕路,夜裡尋個背風處盤坐。
祖龍心火在體內沉得極穩,像顆被龍氣裹著的小太陽。
陳豐一邊走,一邊以人形催動龍訣。
敖昏說得不錯,人形修龍訣,慢,可極穩。
每走一步,他都覺著那些從北荒帶來的火氣更貼筋脈,更順血氣。
等站到青犢嶺下時,他已能把黑火從掌中凝成半尺來長的短刃。
雖然只一瞬,卻比在碎骨溝時強出太多。
陳豐抬頭望山。
霧很薄,像紗。
他正要上山,忽聽身後馬蹄響。
陳豐沒有回頭,只往道旁讓了讓。
幾個騎手從旁馳過,都作行商打扮。
最後那騎經過時,陳豐聞見一股極淡的艾草香。
他眼皮極輕地一抬。
是周家的人。
雖換了裝束,那香騙不了人。
陳豐沒動。
他看著那幾騎走遠,才慢慢朝山上走。
這北荒與蜀中的道,如今也被周家鋪上了眼線。
陳豐不懼,只是更警覺。
他把龍氣全斂了,連劍都用舊布裹得更厚。
此刻的他,就與普通流浪少年無二。
翻過青犢嶺,天正下小雨。
官道濕亮,像鋪了層灰紗。
陳豐在路上買了把油紙傘,撐起來,遮了半張臉。
這一路,他瞧見好幾個茶鋪外頭都貼著黑龍懸賞。
畫上的龍比先前精細了幾分,且多了行小字:「人形時,年約十七八,黑髮,背負黑劍。」
陳豐瞧了,心裡像被風颳過。
這畫像定是周元真回祖山後補的。
他們倒學聰明了。
可那又如何?
他如今滿街都是這樣的少年。
只要他不出手,誰能辨出?
陳豐在茶鋪外站了片刻,轉身朝青岩南市去。
他要再回青和居。
周家既然還在用那鋪子做眼,那鋪子裡便有他想要的消息。
到青岩南市時,天已近黑。
陳豐尋了家極小的客棧住下。
夜裡,他盤坐床上,把這幾日從心火中悟到的東西又理了理。
那半部龍訣,如今在他體內像條馴好的河。
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想,龍氣便會沿正路走。
只是後半部仍缺著。
那後半部鎖在龍軀九竅之中,需以龍身突破金丹方能開啟。
陳豐也不急。
他如今離築基後期只差一層薄紙。
這層紙,他不想在北荒破。
他要在蜀中破。
在周家祖山前破。
讓那些人看看,他們追的,到底是什麼。
次日,陳豐去了青和居。
那文掌柜還在,仍坐在裡間擦茶盞。
陳豐推門進去,把傘倚在門邊,在靠門處坐了。
文掌柜抬眼,笑問:「客官又來喝茶?」
陳豐道:「來壺最便宜的。」
文掌柜笑著去了。
陳豐打量這鋪子,擺設如舊,只是裡間多了幾口新木箱。
陳豐不看太久,只低頭飲茶。
他耳朵卻沒閒著。
後面極深處,有人壓著嗓子說話。
極輕,極短,像在清點數目。
陳豐放了半塊碎靈在桌上,起身走了。
他沒再去別處,徑直回了客棧。
晚上,他換了身更舊的衣裳,又從後窗翻出去。
青和居閉了門。
陳豐貼著東牆,繞到那兩扇臨街的窗外。
窗內極暗。
可他的眼在夜裡比貓還利。
他看見文掌柜正把幾封簡訊卷進小竹管里。
竹管上,火漆如血。
陳豐看了一會兒,記下了那火漆的形狀。
然後他退入暗巷,像這城裡所有無家可歸的影子,被風吹散了。
陳豐在暗巷裡守到後半夜。
青和居的燈終於滅了。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後門極輕地響了一下。
陳豐看見文掌柜從門裡出來,仍是那副文士打扮,只肩上多了只灰布褡褳。
他左右望了望,反手帶上門,沿著牆根朝鎮東去。
陳豐跟了上去。
他離得極遠,腳不沾塵。
青岩南市的夜極靜,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文掌柜走得不快,像個夜歸的讀書人。
可陳豐知道,這人腳步里藏著事。
他走一段,便停一停,側耳聽身後。
陳豐便也停。
他貼著牆,像道被月光拉長的黑痕。
文掌柜進了鎮東一片舊宅。
那宅子早沒人住,門窗都朽了大半。
陳豐沒跟進去。
他繞到宅後,攀上一棵老槐,從高處望。
文掌柜在院中蹲下,搬開幾塊青磚。
那下面有個極淺的土洞。
他把幾根竹管放進去,又用土和磚蓋好,左右看了看,原路折回。
陳豐等文掌柜走遠,才從槐樹上滑下。
他進到院中,按那位置摸去。
磚是松的。
他搬開,從土中取了三根竹管。
火漆完好。
陳豐把竹管塞進袖中,重新埋好土,恢復原樣。
然後他原路退回暗巷,不緊不慢地回了客棧。
進了屋,陳豐點起半截不知從哪裡摸來的蠟頭。
他挑開火漆,倒出裡頭的細紙卷。
三封信,字極密,是蠅頭小楷。
陳豐逐行看下去。
第一封是給北荒外線的。
上頭寫著:「黑山一帶已無動靜。元真公命爾等守北道,若見那龍北返,焚符傳信,勿與其戰。」
陳豐冷笑。
周元真還當他縮在北荒。
第二封是給祖山的。
上頭說:「青岩以南各渡口已設靈識盤查,共七處。然近有不明修士數人,借商隊之名入蜀,恐與那孽龍有關。請主家示下。」
陳豐心中一動。
借商隊之名入蜀的修士?
不是他。
看來這蜀中,也不止他一人想趟渾水。
第三封信最短,只一行字:「周顯已醒,問其姐下落,未說。」
陳豐的手極輕地頓了一下。
周顯醒了。
那少年還活著。
陳豐把信紙重新折好,塞回竹管。
他沒有驚動文掌柜。
那人留著還有用。
陳豐收了竹管,走到窗邊。
天快亮了。
青岩南市像個將醒未醒的人,在霧裡翻了個身。
陳豐望著西邊。
祖山,還遠。
可眼下,他得先去見一個人。
一個死裡逃生,還不知姐姐已經死透了的人。
周顯。
有些事,周婉沒做完。
陳豐不欠她,可這少年,他見過。
他曾在青屏山上,偷著給他送過一碗熱粥。
那粥是周顯從廚房偷出來的。
這些舊事,陳豐不知為何竟還記得。
他合上眼。
天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像一條極細極淡的金線。
陳豐就站在這線上,等著天亮。
他倒要去看看,那個從死里醒來的少年,如今是什麼模樣。
這蜀中的水,已經夠渾了。
再多一個故人,也無妨。
陳豐等到天大亮,才從客棧出來。
他在南市東頭的舊衣鋪里又買了身更不顯眼的灰衫,把斷劍用布纏成一根普通的短棍模樣。
青和居那邊,他不再去。
文掌柜那三封信,已告訴他兩件事:周家以為他還在北荒;周顯醒了,被看管著。
陳豐決定先去找周顯。
周顯的所在,陳豐從那三封信里沒看到明說。
可他知道周家的手段。
周婉一脈的人,若還活著,必不會離青屏太遠。
青屏如今雖亂,卻仍是旁支舊地。
周顯若被扣著問話,十有八九就在青岩南市附近的某個暗點。
陳豐在南市里轉了半天,最後在東街盡頭看見一所半舊的宅子。
宅門不大,門前有兩棵歪脖子棗樹。
門楣上沒有匾,只有幾個閒漢坐在對面牆根下曬太陽。
陳豐從宅前走過,沒停。
可他看清了,那門前石階極乾淨,不像沒人住的。
且牆根處,有一小片極淡的灰白色粉末。
陳豐在舊礦洞見過。
是靈識粉。
周家用來標人的。
陳豐繞到宅後。
那宅子後牆不高,牆下堆著些爛竹筐。
陳豐趁四下無人,翻進去。
後院極靜,幾床舊被單晾在竹竿上,被風吹得一鼓一鼓。
陳豐借著被單掩護,朝里摸。
他如今是人形,龍氣全斂,比龍形更不引人注意。
宅子裡有看守,但極松。
陳豐聽見兩個練氣弟子在前頭廂房打骰子,嘴裡罵罵咧咧。
他貼著牆根,朝靠北的一間小屋去。
那屋門半掩。
陳豐從門縫看進去。
周顯就坐在屋裡。
他瘦得厲害,兩腮都凹進去,只剩雙眼睛還大。
他歪靠在床頭,半邊身子縮在薄被裡。
陳豐看見他左腿和右臂都夾著木板,像斷過又沒接好。
周顯沒睡,醒著,眼睛直直地盯著房梁。
陳豐又看了一會兒,才輕輕推門。
門軸像被水泡過,沒響。
周顯沒聽見。
陳豐站到床前。
那少年才猛地一抖,轉頭看見他。
他張了張嘴,像要叫,又沒叫出來。
陳豐把手指壓在唇上。
周顯眼淚就下來了,像憋了太久的雨,忽然落了。
「陳……陳豐?」他聲音極低,像怕這名字太重。
陳豐在床邊坐下。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周顯才用袖子擦臉,低聲問:「我姐呢?」
陳豐沒瞞他:「死了。」
周顯的身子極輕地晃了一下,像被風吹過。
他把臉埋進被子裡,肩頭一抽一抽的。
陳豐不說話,只坐在旁邊,像塊沉默的石頭。
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多餘。
周顯哭了一小會兒,忽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像兩粒燒著的炭。
陳豐道:「你姐死前,替你鋪了路。那青玉牌,便是她留的。」
周顯又哭又笑,像要把這些日子憋著的都倒出來。
陳豐讓他哭。
外頭有風,把晾在竹竿上的被單吹得一下一下,像在替他們打拍子。
陳豐最後道:「我走了。你養好身子,這宅子外面,我會替你清一條路。」
周顯拉住他袖口,像有話說。
陳豐看他。
周顯道:「我姐從前對不住你,我知道。可你今日來,我周顯這條命,便是你的。」
陳豐拍了拍他的手,起身出了門。
外頭,日頭正好。
陳豐翻出後牆時,只覺這蜀中的天,比北荒軟了太多。
可他的路,還和北荒一樣硬。
他摸了摸背上的劍。
周家的暗點,他記下了。
今晚,他便讓這宅子,從周家的地圖上,輕輕抹去。
不是為周婉。
是為那個曾替他說過話、如今還活著的少年。
陳豐越走越遠。
青岩南市的人聲追著他,又像在給他送行。
這蜀中,該是他收帳的時候了。
陳豐沒有等太久。
天一黑,他便從落腳的客棧出來。
青岩南市的夜仍熱鬧,東街卻早早靜了。
幾盞舊燈籠在風裡晃,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黃。
陳豐貼著牆根走,影子與夜色混在一處。
他先繞到那宅子前街,兩個暗哨坐在對麵茶攤里,一個打盹,一個剝花生。
陳豐沒驚動他們。
他折回後巷,從白日翻牆處又進去了一次。
後院被單已經收了。
陳豐像道灰影,從後牆翻入。
他先摸到西廂。
兩個練氣弟子還在打骰子,比白日還吵。
陳豐從窗縫看進去。
他們面前堆著幾塊碎靈石。
陳豐沒進去。
他轉到北屋。
周顯的房門關著。
陳豐在窗外停了停。
裡頭呼吸綿長,是睡著了。
陳豐繼續朝前。
這宅子不大,前後兩進。
主屋在東,亮著燈。
陳豐貼到主屋後窗。
紙窗上映著兩個人影。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坐著的正在寫什麼,站著的按著刀。
「那小子今天又沒吃?」坐著的人問。
站著的道:「早上喝了兩口粥,再沒動過。也鬧過,說要見周婉。周婉?哼,她那點事,青屏誰不知道。」
坐著的擱了筆:「上頭有令,不准弄死。他還有用。明日把他嘴撬開,問那龍跟他姐姐之間到底有什麼勾連。」
站著的道:「他哪裡知道。那龍化形前,他連青屏都沒出過。」
坐著的冷笑:「總知道些。畢竟他姐姐就是死在龍窩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