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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烏篷船

2026-09-11 19:07:56 作者: 熊熊燃燒脂肪吧

  陳豐聽到這,指節按在窗欞上。

  極輕。

  沒響。

  他慢慢繞到屋前,從正門進去。

  門是虛掩的。

  陳豐像片夜色滑進去。

  那站著的先覺出不對,手剛按上刀柄,陳豐已到了他身後。

  一掌切在後頸。

  那漢子悶哼一聲,軟軟倒下。

  坐著的猛地抬頭,陳豐把劍橫在他頸側。

  劍未出鞘,只以布裹著。

  可那力道極重,像壓了根鐵條。

  那人不敢動。

  陳豐低頭看他:「你是周家外事的人?」

  那人面色發白,點了點頭。

  陳豐又問:「周元真多久來一次南市?」

  那人喉結動了動:「半個月前走過一遭。之後都是飛書傳信。」

  陳豐「嗯」了聲,劍身一翻,把他拍暈。

  陳豐把人拖到牆角,又用衣帶綁了手腳。

  他從桌角拿起那半封沒寫完的信,就著燈草草看了一遍。

  寫的是周顯這幾日不肯開口。

  陳豐把信塞進袖裡。

  他吹了燈,在黑暗裡站了片刻,像要把這宅子裡的每一絲聲響都聽清。

  再沒別人了。

  這暗點,一共五人。

  前街兩個,廂房兩個,主屋一個。

  陳豐是來清路的。

  他不殺這些小的。

  

  周家會用他們,他也能用他們。

  陳豐把幾人的腰牌都收了,又挑了幾樣有用的物件。

  然後他走到北屋外,朝里極輕地道:「往東走,過河。明日午前,青岩渡口。」

  屋裡,周顯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極輕地「嗯」了一聲。

  陳豐便不再多留。

  他翻出後牆,又朝前街去。

  那茶攤上的兩個暗哨還在。

  陳豐從暗處走出,把兩塊腰牌丟在茶攤前。

  那剝花生的嚇了一跳。

  陳豐道:「東街那宅子,空了。你回去告訴周家的人,這南市,以後不再只有他們說了算。」

  說完,他轉身朝河邊走。

  那兩個暗哨面面相覷,硬是沒敢動。

  陳豐走到渡口邊,月亮正好從雲後出來。

  他站在水邊,影子極長,像把整條河都壓住了。

  他抬頭望對岸。

  周顯會來的。

  而這蜀中,很快也要真正熱鬧起來了。

  陳豐在渡口等了半宿。

  青岩河的夜霧極重,從水面漫上來,把渡口的石階和木樁都泡得發潮。

  陳豐盤膝坐在離渡口不遠的河神廟後。

  那廟小得可憐,只半間瓦房,早斷了香火。

  陳豐背靠殘牆,把斷劍橫在腿上。

  夜風從河面吹來,涼而不寒。

  他半合著眼,像在打盹,又像在聽水。

  天將亮時,渡口有了人聲。

  幾個船工披著蓑衣,在霧氣里解纜撐篙,準備開早船。

  陳豐沒有動。

  他等的是另一個人。

  日頭從東邊冒出來,把河面染成一片淡金。

  陳豐看見周顯了。

  那少年沿著河堤慢慢走,左腿還跛著,手裡拄著根不知從哪折來的柳枝。

  他走得極吃力,像每一步都踩在刀上。

  陳豐沒迎上去,只從廟後走出來,站在柳樹下。

  周顯遠遠看見他,步子頓了一下,又加快起來。

  等他走到跟前時,已經滿頭是汗,臉色白里透青。


  「陳大哥。」周顯叫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

  陳豐「嗯」了聲,伸手扶住他胳膊。

  周顯沒逞強,由他架著。

  陳豐帶他繞到河神廟後頭,讓他靠牆坐下,又去渡口買了一碗熱粥。

  周顯接過,像捧住了什麼極珍貴的東西。

  他慢慢喝了兩口,眼淚就掉進碗裡。

  陳豐沒說話。

  他只在旁站著,看河面上船來船往。

  等周顯把粥喝盡,陳豐才開口:「你以後,不能再回青屏了。」

  周顯點頭:「我知道。」

  他抬眼看陳豐,「我姐她……最後可留了什麼話?」

  陳豐搖頭。

  周顯苦笑:「也是。她那個人,從不把話說全。」

  陳豐從袖中摸出那半塊青玉牌。

  周婉的東西。

  他把它遞給周顯。

  周顯接過,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忽然道:「這玉牌是主家外線接頭用的。我姐當年偷出來的,原是一對。還有半塊,在周元真那裡。」

  陳豐「哦」了一聲。

  這倒是他沒想到的。

  周顯道:「我姐說過,兩塊玉牌若能合一,便能調動散在蜀中的幾支老卒。那些老卒是周家第一代分出去的人,只認玉牌,不認人。」

  陳豐道:「那些老卒,現在還在?」

  周顯道:「聽說還有幾支。我姐死前也沒告訴我太多。只說過,若有一日她回不來,讓我拿著這玉牌去青岩渡口找一條烏篷船。船上的人認識。」

  陳豐轉頭。

  渡口旁泊著好幾條烏篷船,灰撲撲的,像幾隻睡著的水鳥。

  陳豐問:「哪一條?」

  周顯道:「船頭掛紅繩的那條。」

  陳豐望去。

  果然,最靠里的一條小船上,船頭繫著圈極舊的紅繩。

  繩子已褪了色,像從多年前就掛在那了。

  陳豐道:「能找他們嗎?」

  周顯道:「能。我姐教過我。」

  陳豐點點頭。

  他站起身,朝渡口走。

  周顯跟在後頭,仍拄著柳枝。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石階,朝那條掛紅繩的烏篷船去。

  晨風從河面吹來,把少年散下的幾縷頭髮吹得亂飛。

  陳豐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少年比周婉要軟和得多。

  可軟和的人,在這世道里更該有條活路。

  陳豐朝那船夫道:「船家,去下游。」

  船夫抬頭,見陳豐面生,又看見後頭那跛腳的周顯,像打量什麼。

  半晌,他解了纜,道:「上船吧。順風,快得很。」

  陳豐與周顯上了船。

  小船離岸,輕輕一盪,朝南去了。

  陳豐立在船頭。

  河水渾黃,卻平得像塊舊綢。

  周顯坐在艙中,把玉牌貼身收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

  只有船槳入水,一下一下,像在給這蜀中,輕輕打著拍子。

  烏篷船順水而下,行得極穩。

  陳豐立在船頭。

  河風把他的舊袍吹得緊貼身上,那柄裹在布中的斷劍抵著後腰,冰涼而安靜。

  周顯坐在艙中,身子縮成一團。

  他時不時朝兩岸望,像在認路,又像怕有人追來。

  船夫在船尾搖櫓,斗笠壓得低,幾乎遮了整張臉。

  行了約莫半炷香,船夫忽然開口:「客官去下游哪裡?」

  陳豐道:「能泊船的地方。」

  船夫「嘿」了聲:「這河上每隔三五里便有渡頭。不知兩位要去的是哪一處。」

  陳豐沒說話。


  周顯在艙中道:「去有紅柳的那處。」

  船夫搖櫓的手極輕地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從斗笠下看了周顯一眼。

  那一眼極快,像在認什麼。

  然後他不再問,只把櫓一壓,小船朝西岸偏去。

  陳豐沒有回頭。

  他聽得出,這船夫不是尋常撐船的。

  剛才那一下頓槳,呼吸沒亂,但脊背明顯繃了一瞬。

  陳豐也把目光從河面移向船夫。

  船尾堆著幾捆草繩和一張舊網。

  陳豐看見船板上有幾道極深的劃痕,像被刀劍磕過。

  他心中有數了。

  又行了小半盞茶,西岸果然出現幾叢紅柳。

  那地方極偏,岸上生滿野葦。

  船夫把船泊近,搭了塊窄板。

  周顯先上了岸。

  陳豐隨後。

  船夫也要下船。

  陳豐道:「你不必跟來。」

  船夫停了,忽然從懷裡摸出半截紅繩,向周顯一遞:「你姐姐的。」

  周顯接過,那紅繩極舊,與船頭繫著的那截一般顏色。

  船夫道:「我叫周三水。你姐姐說過,若有一日你帶玉牌來,便讓我把這繩給你。我只會撐船,別的做不了。可這船,以後隨叫隨到。」

  周顯眼眶紅了,用力點頭。

  陳豐問:「這附近可安全?」

  周三水道:「紅柳灘後面有片舊渡屋。早沒人了。要躲幾日,盡夠。」

  陳豐點頭。

  周三水不再多言,把船往葦叢里一藏,自己繞到灘後,蹲在塊石頭上抽旱菸。

  陳豐帶著周顯朝紅柳深處走。

  那舊渡屋果然在,半間石屋,頂塌了一小片,但還能遮風。

  周顯進屋後,便靠著牆坐下。

  他太虛了,走了這一段,像把半條命都使盡了。

  陳豐出去轉了一圈,確認四周無眼線,又折回來。

  周顯道:「周三水是我姐十二歲那年在外頭救下的。我頭一回見。」

  陳豐道:「你姐留了這麼些人,自己卻一個沒用上。」

  周顯苦笑:「她誰都不信。」

  陳豐沒接話。

  他坐在門口,看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船夫還在灘上蹲著,旱菸的火光一明一滅,像這荒灘上的另一盞小燈。

  周顯從懷裡摸出那半截紅繩,在指間慢慢纏著。

  陳豐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或許想他姐,或許想以後。

  陳豐也沒問。

  這蜀中的河,再往下走,便能繞開周家幾處大渡口的盤查。

  今晚先在紅柳灘過一夜。

  明日再換路。

  周元真,祖山,老卒。

  這些線,他得一根一根,慢慢拉。

  夜風從河上吹來,帶著水草與濕泥的氣息。

  陳豐坐在門口,像尊極靜極沉的黑像。

  這一夜,很靜。

  像暴風雨前,河面最平的那一瞬。

  陳豐在舊渡屋外守了一夜。

  天將明時,河霧從水面漫上來,涼津津的,像把整個紅柳灘都浸在了薄湯里。

  陳豐靠著半塌的門框,半睜著眼。

  他聽見周三水從灘頭回來的腳步聲。

  那漢子在屋外站了站,沒進來,只把一包用干荷葉裹著的東西放在門口石墩上。

  陳豐等他走遠了,才拿起來看。

  是兩塊粗餅,還有一小塊醃魚。

  陳豐把東西掰開,自己沒吃,只放在周顯旁邊。

  周顯還沒醒,睡得很沉,呼吸卻比昨日穩了許多。


  陳豐在門口坐下,把斷劍橫在膝上。

  霧散了些。

  他朝河面望。

  泊在葦叢里的烏篷船若隱若現,像幅沒幹透的水墨。

  周三水又蹲到老地方抽旱菸,煙杆上那點紅光在霧裡一跳一跳。

  陳豐看得出,這船夫是個能託付的人。

  周婉挑人的眼光,確實毒。

  周顯醒來時,日頭已經很高了。

  他見陳豐坐在門口,旁邊擺著餅和魚,掙扎著坐起來。

  陳豐回頭看他:「先吃。」

  周顯點頭,把餅撕成小塊,慢慢往嘴裡送。

  他吃得極慢,像在數米。

  陳豐也不催。

  等周顯吃完了,陳豐才問:「那些老卒,怎麼找?」

  周顯抹了把嘴,道:「青玉牌背面有三道淺紋。那三道紋合起來,是個『渡』字。老卒們每月的初五、二十,會在青岩渡口東頭一棵大樟樹下掛黑布條。看見布條,便知有人在等。」

  陳豐算算日子。

  今日十九。

  明日便是二十。

  周顯道:「我替你去。」

  陳豐搖頭:「你傷還沒好。我去。」

  周顯張了張嘴,到底沒逞強。

  他如今這身子,連走路都打晃。

  陳豐從渡屋出來,走到河灘上。

  周三水看見他,把旱菸在石頭上磕了磕。

  陳豐道:「今晚我出去一趟。幫我看著他。」

  周三水點頭,又補了一句:「青岩渡口這幾日查得緊。你當心。」

  陳豐「嗯」了聲,不再多言。

  他回到屋中,把斷劍重新用布裹好,又換了件周顯從包袱里翻出的舊褂子。

  那褂子洗得發白,穿在身上,倒更像個尋常跑腿的後生。

  陳豐從屋後繞出去,沿著一條極窄的葦中小徑朝南。

  他要先回青岩渡口,在大樟樹下等。

  若那老卒真在,周婉這條暗線,便算接上了。

  接上這條線,周家在蜀中的外線,他便能一根根拔。

  祖山遠,可路要一步步走。

  陳豐走得極快。

  河風從側面吹來,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響。

  這一刻,他倒真像這蜀中萬千散修里的一個。

  只是背上那柄裹布劍,冷得像從北荒深處帶來的一截冬夜。

  陳豐在黃昏前到了青岩渡口。

  他先去渡口轉了一圈,像在等船。

  周家設的卡子就在渡口東側,幾個灰衣修士拿著靈盤,對過往客商逐個查驗。

  陳豐看了兩眼,便轉身朝另一頭走。

  青岩渡口極大,沿河擺著幾十條船。

  有貨船、渡船、漁船。

  樟樹在東頭更偏處,是片被野草半掩的舊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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