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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橋頭

2026-09-15 08:57:32 作者: 熊熊燃燒脂肪吧

  陳豐走過去時,天已暗下來。

  那樟樹極大,像尊從土裡長出的黑塔。

  樹冠如蓋,遮得星月都淡了。

  陳豐在樹後尋了處能看見樹幹的土坎,盤坐下去。

  夜風從河上吹來,帶著水腥與船板上的桐油味。

  陳豐把背上的劍鬆了松,放在手邊。

  他等。

  約莫亥時,遠處渡口的人聲歇了。

  幾個船工在收纜。

  陳豐聽見有人在哼小調,哼到一半又斷了。

  他朝那方向望去。

  只見一個極瘦的老者,佝僂著背,從河灘上慢慢走過來。

  那老者手裡提著盞沒點的燈籠。

  他走到樟樹下,也不看人,只從懷裡摸出條黑布帶,朝最矮的那根橫枝上一搭。

  那布帶極舊,被風吹得直擺。

  陳豐沒有動。

  那老者掛完布帶,便朝河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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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豐起身,從樹後走出。

  他走得不快,腳踩在河泥上,發出極輕的「咯吱」聲。

  那老者耳力極好,立刻停住,慢慢轉過身。

  陳豐在離他五步處站定,從懷裡摸出那半塊青玉牌,亮在掌心。

  月光極淡。

  那老者眯起眼,看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說話,只把自己那半塊玉牌也拿了出來。

  兩塊玉牌在夜風裡極輕地一碰,發出極細的「叮」聲,像兩塊碎冰撞在一起。

  「這邊說話。」老者這才低聲道,把玉牌收了,朝河灘邊一條小舢板走去。

  陳豐跟了上去。

  老者解了纜,先上了船。

  陳豐也上了。

  那舢板極窄,兩個人上去,吃水便深了一分。

  老者也不撐篙,只任船順水往下漂。

  水聲極輕。

  老者背對著陳豐,道:「周婉那丫頭,到底沒活著回來。」

  陳豐沒作聲。

  老者又道:「我叫周水根。老卒里行三。你見過的周三水,是我本家兄弟。」

  陳豐問:「老卒有多少人?」

  周水根道:「不多。蜀中道上,尚有七個。」

  他轉過頭看陳豐,「你替周婉做事?」

  陳豐道:「我是陳豐。」

  周水根把這三個字在嘴裡轉了一遍,忽然「哦」了一聲:「原來如此。青岩南市傳的那條龍,便是你了。」

  陳豐不置可否。

  老者道:「你能化形了。好。那便比一條龍好行事。」

  陳豐道:「明日,我要青岩至祖山一線所有周家暗點的位置。能弄到嗎?」

  周水根把櫓極輕地一壓:「明日午前,還在此處。我給你送一袋青鹽。」

  陳豐道:「青鹽里藏東西?」

  周水根「嘿」了聲:「藏不得。那鹽是換的,裡頭夾層。」

  陳豐點頭。

  小船又漂了一陣。

  遠處岸上,有幾點火光在渡口移動,像周家的人在巡夜。

  周水根把船靠了岸。

  陳豐下了船,朝他點點頭,轉身朝紅柳灘方向去。

  周水根立在船頭,像片被夜風釘住的黑影。

  陳豐沒有回頭。

  他的掌心還攥著那半塊青玉牌。

  玉牌微溫,像從周婉那裡一路傳來的那點舊帳。

  明晚,他就能看見那張網了。

  周家鋪在蜀中的網。

  他要把那網拿在手裡,一根根,順著摸到祖山。

  河風更涼。

  陳豐走在青岩河邊的葦叢里,步子極輕,像踩在夜的邊緣。


  月亮已經全出來了,把整個河灘照成一片舊銀。

  陳豐抬頭望了一眼。

  明日,老卒送鹽。

  後日,便該動真格的了。

  陳豐在紅柳灘待到次日巳時,才動身去渡口。

  周顯還在睡著。

  周三水又送來了兩塊餅,用干荷葉包著,熱乎的。

  陳豐沒叫醒周顯,只和周三水打了個照面,便沿著葦中小徑朝青岩渡口去。

  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陳豐到樟樹下時,樹冠被風吹得嘩嘩響。

  他仍是昨日那身打扮,只把斷劍又裹緊了些。

  等了約莫一炷香,周水根從上遊走過來。

  他背著只竹簍,裡頭裝著幾大塊青鹽。

  那鹽塊用黃紙包著,碼得整整齊齊。

  周水根走到陳豐跟前,也不廢話,把背簍往樹下一放,從最底下抽出一個小包,塞進陳豐手裡。

  陳豐一捏,裡面是幾張薄紙。

  周水根低聲道:「看完了燒掉。這簍鹽我帶回去。」

  陳豐把紙收入袖中。

  周水根又道:「元真不在蜀中。他前日又回北荒了。」

  陳豐眉梢極輕地一動。

  周元真又回北荒了。

  這倒有些出乎意料。

  他問:「祖山現在誰在主事?」

  周水根道:「周元真的胞兄周元朗,前幾日從禁地出來,暫代外事。這人比周元真還狠。青岩南市的幾處暗點,就是他在調。」

  陳豐點頭。

  周元朗。

  他記下了。

  周水根朝四下望了望,道:「今晚,我們要去拔西渡口那個點。你來不來?」

  陳豐問:「多少周家人?」

  周水根道:「五個。一個築基中期,四個練氣。我這邊能去三個。」

  陳豐沉吟片刻:「今晚酉時,我在西渡口北面的葦塘等你。」

  周水根點頭,背起竹簍走了。

  陳豐也沒多留。

  他轉身朝紅柳灘回。

  到舊渡屋後,陳豐才把袖中那幾張薄紙打開。

  紙極薄,是青鹽內層剝下來的,上面用淡墨寫著極小的字,共六處暗點,從青岩到祖山沿路標得清楚。

  每處都注了人數、地形,還有一兩個極短的暗語。

  陳豐逐一看去,把六處暗點全記在心裡。

  然後他把紙揉成一團,黑火從掌心極輕地一撩,紙團化作幾片飛灰,落在河風裡。

  周顯在屋裡喊他。

  陳豐進去,周顯已經坐起來,氣色比昨日又好些。

  他問:「今夜去嗎?」

  陳豐道:「去。你待在這。周三水會看著你。」

  周顯點頭。

  他望著陳豐,像有句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終是沒說。

  陳豐拍了拍他肩,轉身出來。

  河風比晨間更涼了,帶著遠處雨氣。

  陳豐在門口坐了半日。

  他在想晚上那處渡口。

  築基中期。

  他如今也是築基後期,又有祖龍心火。

  真打起來,不會輸。

  可那幾個老卒年紀都不小了,若與他們同去,得先護住他們。

  陳豐閉了眼。

  雨前風起,把他衣角吹得亂飛。

  天邊有雲,越壓越低。

  陳豐像沒覺著,只慢慢把斷劍解下,用布一遍遍擦。

  劍身黑沉沉地映著他的臉,像在問他:今夜,要用我了嗎?

  陳豐把劍收回。

  快了。

  這蜀中的第一把火,便從西渡口燒起。


  酉時未到,陳豐便到了西渡口北面那片葦塘。

  天陰得厲害。

  雨沒落,風先緊了。

  大片的蘆葦被吹得伏下去,又嘩地立起,像滿塘青灰色的浪。

  陳豐伏在葦叢里,只露一雙眼睛,朝渡口望。

  那裡比青岩渡小得多,只一條舊木棧橋伸向河裡。

  橋頭兩間灰磚屋,門都閉著。

  幾盞防風燈在檐下擺得厲害,光搖得滿牆都是碎影。

  陳豐數著人。

  築基中期那個還沒露面。

  四個練氣中,兩個在橋上來回走動,一個蹲在屋前補網,另一個坐在窗邊打盹。

  陳豐看了足有一盞茶工夫,才等到那築基修士出來。

  是個四十出頭的黑臉漢子,披著半舊蓑衣,像剛從河裡上來。

  他走到橋頭,與那補網的人說了幾句,又回屋去了。

  陳豐把他的步子、習慣、甚至那件蓑衣下疑似藏劍的位置都記在心裡。

  周水根來了。

  他帶著兩個人,都作船工打扮,貼著葦塘東側摸過來。

  陳豐朝他們擺了擺手。

  三人伏到他身旁。

  周水根低聲道:「那黑臉的叫周平,是元朗的人。他有個習慣,天全黑後要巡一遍棧橋,就他一人。那時候動手最好。」

  陳豐點頭。

  他看了眼另外兩個老卒,都頭髮花白,腰卻挺得極直。

  陳豐道:「周平交給我。你們拖住練氣。」

  周水根「嘿」了聲:「你放心。我們打不過,拖還行。」

  陳豐不再說話。

  四人把身子壓進葦叢,像四塊被風埋住的石頭。

  天終是黑透了。

  雨星子落了幾點,又歇了。

  渡口那兩間屋子亮起燈。

  周平果然披了蓑衣出來。

  他走得很慢,像在數橋板。

  每走幾步,便停一下,朝河心望。

  陳豐從葦叢里起身。

  他像條黑蛇,貼著地皮朝橋頭摸去。

  風從河面吹來,正對著他,把他身上氣味全帶走。

  陳豐手中斷劍已經出鞘。

  黑劍在夜色里幾乎無形。

  他摸到離周平三丈遠時,突然加速。

  不是跑,是躥。

  像只被風彈出去的黑鏢。

  周平極警覺,猛地回頭。

  陳豐的劍已經到了。

  他沒劈人,先削周平按劍的右腕。

  周平縮手極快,蓑衣被削下半邊。

  陳豐劍勢不停,逼身向前。

  周平想要退,身後便是河。

  他只得拔刀。

  刀光才起,陳豐的劍已到咽喉。

  那黑劍像從夜裡長出來的,快得周平連慘呼都只發出半聲。

  陳豐劍尖一收,又朝後心補了一掌。

  周平「撲通」栽進河裡。

  陳豐沒看。

  他轉身。

  周水根三人已經與那四個練氣動上了手。

  兩個老卒使的是極短的魚叉,另一人用竹竿。

  陳豐幾步掠進戰圈,黑劍連點。

  那四個練氣哪裡擋得住,三兩個照面便倒了一對。

  另一個想逃,被陳豐抬腳一勾,整個人摔下棧橋。

  橋頭兩間屋裡的燈還亮著。

  陳豐一間間看過去。

  沒人了。

  風吹得燈影亂晃。

  陳豐把劍在周平落水處甩了甩。

  劍上沒有血。

  這劍太黑,太冷,血都沾不住。


  陳豐對周水根道:「把燈滅了。這渡口,今夜以後不姓周了。」

  周水根應了一聲,帶人去滅燈。

  陳豐站在棧橋盡處。

  雨又開始下,極細。

  河面起了霧。

  西渡口像被從周家的地圖上慢慢摘下來。

  陳豐抬頭。

  雨霧裡,遠山皆隱。

  他知道,這才剛開了個頭。

  周家的網,已經破了一個口子。

  接下來,他要把這口子越撕越大,一直撕到祖山。

  陳豐和周水根把西渡口掃了一遍。

  燈全滅了。

  雨霧從河面漫上來,把棧橋和兩間灰磚屋都籠成一片模糊。

  四個練氣修士兩個死在橋頭,一個落水,另一個被陳豐制住,捆了手腳丟在屋角。

  周平沒再浮上來。

  陳豐站在棧橋盡頭,朝河心望。

  雨點落進河裡,像無數細小的針。

  周水根走過來,低聲道:「那人要不要一併處理掉?」

  陳豐道:「不。留著他給周元朗報信。」

  周水根遲疑了一瞬,到底沒多問。

  他轉身去招呼兩個老卒,把橋頭幾處痕跡用河水沖了,又收了幾樣有用的物件。

  陳豐也幫不上什麼。

  他站在雨里,把斷劍插回背布。

  劍身上沾的河水順著刃口往下滴,像在替他洗手。

  等周水根他們忙完,四人又鑽回葦塘。

  陳豐在最前。

  風更緊了,雨點子也密起來,打在葦葉上沙沙地響,像滿塘都有人在低語。

  回到紅柳灘時,已近子時。

  周顯還沒睡,就著半截蠟頭坐在渡屋門口。

  他見陳豐回來,忙站起來。

  陳豐擺手讓他進去。

  周三水不知從哪弄了條乾魚,正架在石頭上烤。

  周水根和兩個老卒也圍過去。

  火很小,煙卻暖。

  周顯看著陳豐,像想問戰況。

  陳豐道:「一個點拔了。明日還會有第二個。」

  周顯點頭,把烤魚往陳豐跟前推了推。

  陳豐沒吃,只接了周三水遞來的半碗熱水。

  他喝了一口。

  那水極燙,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倒把他體內那點涼意都驅了。

  周水根道:「我們年紀大了,拼不得幾回。可這些暗點,我們找了半輩子,也恨了半輩子。你帶著我們,我們跟你。」

  陳豐沒應聲。

  他看火光,想起北荒黑山上的風。

  這老卒們像幾根沒燒完的柴。

  能點。

  但禁不起久燒。

  「明日先踩點。不急著動。」陳豐道,「西渡口一空,周家必會加人。我們等兩天,看他們怎麼補。」

  周水根點頭。

  火堆旁靜下來。

  雨還下。

  紅柳灘上霧氣更濃,像把整個世界都泡進了一碗涼茶里。

  陳豐走到渡屋外,靠著一棵紅柳。

  他把那幾張青鹽紙又在腦中過了一遍。

  六處暗點,東、南、西、北、中、祖山外圍。

  周元朗坐鎮蜀中,這些點便像他伸出來的手。

  陳豐要一隻只按下去。

  祖山,便成了沒牙的蛇。

  陳豐抬頭。

  雨霧裡,天極黑。

  他忽然有些想化龍,飛上這雲里去,看看這蜀中群山,到底還能藏他多久。

  可他沒有。

  他如今是人。

  人有人路。

  他朝渡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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