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從南市西邊一條窄巷進去。
他走得很慢,像在逛夜市。
可那幾處街口早沒了攤販,只有幾個灰衣修士按刀而立,目光如鷂。
陳豐沒往他們跟前湊。
他挑最暗最偏的巷子走,繞了幾個彎,便到了青和居對街。
紅燈籠已經掛出來了。
兩盞,新糊的,光極艷,像蘸了血。
陳豐隱在對街的檐下,看著青和居。
那鋪子今夜格外靜,沒有茶客,只文掌柜一人在裡間坐著。
他仍擦著茶盞,動作比從前慢,像在等什麼人。
陳豐又看了一會兒,文掌柜忽然起身,從裡間抱出個極小的銅爐,放在門口,往裡灑了把什麼。
煙極淡,帶股冷香。
陳豐認得。
是周家傳訊的引路香。
香氣起時,遠方便有人來。
陳豐退入更深的巷子。
他不再看青和居。
他知道,周元朗今夜必到。
這南市,今晚會有一場大熱鬧。
他像只夜行的黑貓,從一條巷子穿到另一條巷子。
青和居附近的幾處屋頂上,都伏了周家的人。
陳豐數了數,少說十來個。
練氣居多,築基三人。
他不硬闖。
今晚,他只是來看戲。
看周元朗如何入局。
約莫亥時,南市北口傳來馬蹄聲。
陳豐抬頭。
幾騎馬緩緩進了街。
那馬蹄裹了布,踏在石板上聲音極悶。
當先一人黑馬,黑氅,未提刀。
可陳豐只遠遠一望,便覺其人如出鞘利刃,冷而薄。
周元朗與周元真相貌有三分相似,只是他更白,更瘦,眼窩極深。
陳豐在暗處看著他。
心道,這便是周元真那位從禁地出來的兄長了。
周元朗在青和居前下了馬。
文掌柜迎出來。
兩人說了兩句。
周元朗忽然側頭,朝陳豐藏身的巷口望了一眼。
陳豐沒有動。
他早把氣息壓到了人形之下的極致。
周元朗看了一息,又像什麼都沒發現,轉身進了青和居。
陳豐等他進去,才慢慢退走。
他出了南市,沿河回紅柳灘。
這一趟,他沒動手。
可周元朗那一眼,讓他知道,這人比周元真更難對付。
他像頭真正的老狼。
而陳豐,要做那匹比他更穩的黑豹。
河風比來時更涼。
陳豐把斷劍鬆了松。
劍在背上低低一震,像在應他。
明日,青岩河兩岸,該動了。
陳豐抬頭。
天無月,卻有極多的星。
他在星下走,影子極淡,像要化進這夜色里。
南市裡的燈火被拋在身後,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
陳豐不回頭。
他知道,等天再亮時,這鍋水,便要真的開了。
陳豐回到紅柳灘時,周水根已經到了。
他蹲在渡屋外,煙杆子捏在手裡,沒點。
見陳豐回來,他站起身,低聲道:「周元朗入夜前到的。青和居外頭新添了明哨,半條街都封了。」
陳豐「嗯」了一聲,在門口坐下。
周水根又道:「南市里現在亂得很。周元朗一進城,就把散修集給掀了。說有人私藏龍息符,當街抓了十來個,全押在青和居後頭的貨倉里。」
陳豐問:「他人手怎麼鋪的?」
周水根道:「南市四個街口,每處五到六個練氣。青和居前後,再加兩個築基。貨倉那頭有四個。北邊渡口又加了一隊騎哨。」
陳豐聽完,心裡像有把極細的尺,把周元朗的兵力一段段量過去。
這人比周元真更看重門戶。
可越是鋪得開,越有縫可鑽。
陳豐問:「你手下能用的有幾人?」
周水根道:「明日能到四個。加我五個。」
陳豐點頭:「夠了。不用硬拼。我要你明晚帶他們在南市四個街口同時鬧出動靜。放火也好,砸門也罷,讓周家的人動起來。但別戀戰。」
周水根道:「這個我懂。鬧完就朝河邊退。我有船接。」
陳豐道:「好。我趁亂去青和居。」
周水根看了陳豐一眼,像要勸什麼,終是沒勸。
他點了點頭:「明日戌時,我們動手。你從東邊繞過去。東街口最松。」
陳豐應下。
周水根便走了。
他腳程極快,幾下就沒入夜色里。
陳豐回屋。
周顯已經睡了。
他明早要跟周三水去舊炭窯。
陳豐在他旁邊躺下。
地上鋪著乾草,草香混著河腥,像這蜀中夏夜的味道。
他睜著眼,看屋樑上的舊痕。
周元朗已經把網收緊。
可陳豐要做的,正是從最緊處,一劍挑開。
他沉沉睡去。
夢裡,他見一條黑船從北荒漂來,船上沒有燈。
可河岸上,無數盞燈自己亮起來,像在迎他。
陳豐醒來時,天已大亮。
周顯已經走了。
周三水的船也不在。
紅柳灘上極靜,只剩他與滿灘水鳥。
陳豐在河邊洗了把臉。
河水涼得他一激靈,像在提醒他,今晚的事,不容有失。
他回到渡屋,把斷劍從布中取出。
劍身如舊,只是出鞘時,那黑沉沉的刃口上,多了幾絲極淡的金。
陳豐用河水擦劍。
一邊擦,一邊把今晚的路線又走了一遍。
東街口,青和居,貨倉。
他要把周元朗最看重的地方,變成他自己的主場。
風吹過紅柳,沙沙響。
陳豐收劍入布。
他朝南市方向望。
天邊日頭正高。
還有幾個時辰,天就黑了。
陳豐盤坐在地,開始調息。
他要讓祖龍心火在入夜前燒到最旺,又不可被人察覺。
這火,今晚要見真章。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紅柳灘的日影從西偏到東。
等天邊最後那點橘色也沉下去時,陳豐睜開了眼。
豎瞳深處,那兩點極淡的紅,像兩顆被夜色點燃的星。
他起身,朝南市走去。
這一夜,青岩河兩岸的風,要變了。
戌時剛到,南市東邊便起了火。
陳豐伏在東街口外的一棵老槐上,看見那火是從一家舊布莊後頭燒起來的。
火起得極快,黑煙滾滾,像條從地底鑽出來的烏蟒。
街口那幾個灰衣修士先是一愣,接著便有人喊:「走水了!過去兩個看看!」
兩人提刀朝火起處跑。
陳豐沒動。
他在等。
又過了幾息,西邊也鬧起來。
不知誰往街心扔了幾串炮仗,噼里啪啦炸得比火還響。
南市里本就沒多少百姓,被這一鬧,幾條街都亂了。
有人喊「周家抓人了」,有人喊「快跑」。
街面上人影亂撞,像一鍋被人攪翻的沸水。
四個街口的修士全被調動起來。
陳豐從槐樹上滑下。
他穿了身灰撲撲的舊衣,混在亂跑的人堆里,朝東街口走。
那街口只剩三個修士,正攔著幾個要出市的貨郎盤問。
陳豐低著頭,從他們身後一步遠的地方過去。
像滴水滑過石面,無聲無息。
陳豐沒有直走青和居正門。
他從側巷繞到後頭。
那貨倉就在青和居東邊,兩間磚房,牆極高。
陳豐貼牆站定,聽見裡頭有人。
是周元朗的聲音,不高,極冷:「外頭怎麼回事?」
另一人道:「有人在市里放火,幾處街口都亂了。」
周元朗道:「別追。讓人守住青和居和貨倉。那龍若是來,只會為這個。」
陳豐心頭微沉。
周元朗果然沒上當。
可這亂,仍為他搶出了時間。
陳豐翻上牆頭。
他如今人形,身子比龍形輕了不知多少,翻牆如燕。
貨倉後頭的小窗半開著。
陳豐往裡看。
幾盞靈燈下,十來個散修被反綁著蹲在牆邊。
周元朗背對著他,站在一張案前。
文掌柜立在旁邊。
屋裡還有兩個築基修士,按刀而立。
陳豐沒進去。
他抽身後退,翻到青和居與貨倉之間的夾道上。
周水根安排的人還在四處放火。
火光映得半邊天都泛紅。
周元朗沒有出門。
他太穩。
陳豐不與他硬碰。
今夜能亂到這般地步,已算成了三分。
陳豐繞到青和居前街。
文掌柜不在。
門口兩盞紅燈籠被夜風吹得直晃。
陳豐提劍。
他知道,今夜若不動周元朗,至少也要把青和居這條舌頭拔了。
他推門進去。
裡間空無一人。
陳豐一劍把案上那排茶盞掃落。
盞碎如雨。
他走到後頭,用劍挑起那幾口新木箱。
箱中是一卷卷舊帳與傳訊玉簡。
陳豐沒多拿。
他挑了幾卷,塞進懷裡。
剩下的一把黑火。
火蛇從箱中騰起,把整間鋪子映成黑金之色。
陳豐從後窗躍出。
正好撞上文掌柜。
那文士臉色大變,剛要叫,陳豐的劍已到了他喉前。
極近,極靜。
陳豐沒殺他。
只一翻腕,用劍脊將他拍暈。
文掌柜軟軟倒下。
陳豐把他拖進暗巷,用衣帶綁了。
然後他朝河邊退。
青和居的大火,已把整條街都照亮了。
周元朗立在貨倉門口,隔著火光朝陳豐消失的方向看。
陳豐已經走遠。
他像條黑魚,滑進了青岩河。
火光照著河面,金紅一片。
陳豐游到對岸。
他回頭。
青和居燒得正旺,像朵開在夜裡的惡花。
陳豐知道,這一夜後,周元朗會瘋。
他正好等他瘋。
人一瘋,出劍便有破綻。
陳豐吐出一口河水,慢慢起身。
斷劍在背上,冷得發顫。
他朝紅柳灘方向走。
青岩南市的火,還在他身後燒,把天都燒紅了一角。
陳豐沒回頭。
他只是走。
像這夜裡最後一抹不肯散去的黑。
陳豐回到紅柳灘時,周水根已經在等了。
老頭蹲在那棵最粗的紅柳下,煙杆子終於點上了。
火光極弱,像粒將熄的炭。
他見陳豐從河裡上來,渾身滴著水,忙起身遞了塊干布。
陳豐接了,胡亂擦了兩把。
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灘上,又長又亂。
「青和居燒了。」陳豐道。
周水根啐了口唾沫:「燒得好。那鋪子這些年不知吞了多少人的命。」
陳豐把懷裡那幾卷帳冊玉簡掏出來。
周水根湊近一看,臉色微變:「這是周家在青岩一帶的暗帳。有了這些,便知道他們還攥著哪些人。」
陳豐「嗯」了聲,把東西遞給他:「收好。等風頭過了,再慢慢看。」
周水根把帳冊用油布裹了,藏進船底。
陳豐盤坐在灘上。
他極累。
那幾口黑火噴得不多,卻極耗神。
可他不能歇。
周元朗不是周元真。
這人吃了虧,第一反應必是封河搜灘。
陳豐道:「這地方不能待了。」
周水根也點頭:「天一亮,周家的鷂子必沿河搜。南市附近的大小葦塘都躲不過。」
陳豐道:「你帶老卒們分兩路走。一路回上游裝船工,一路去舊炭窯和周三水會合。」
周水根道:「你呢?」
陳豐道:「我朝祖山方向去。」
周水根一怔:「現在?」
陳豐道:「就現在。周元朗在青岩,祖山外圍反而空。那條路我走過。」
周水根張了張嘴,像想攔,到底沒攔。
他抽了口煙,慢慢道:「我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你用得著,便讓人帶話。」
陳豐拍了拍他肩。
兩人不再多言。
周水根先走,陳豐把渡屋裡的幾樣東西收拾了。
沒有多少。
半塊餅,一壺水。
斷劍仍在背上。
他最後望了一眼紅柳灘。
這地方他住了幾日,像住了半輩子。
天將亮,河霧從水面漫起來。
陳豐沒入了霧裡。
他沿河西行,天亮時已走出十幾里。
兩岸漸荒,行人絕少。
陳豐在山根處尋了處乾爽的岩洞歇下。
他盤坐進去,閉目調息。
青岩南市的火,像還在他眼底燒。
周元朗那雙眼,也像還在暗處盯著他。
陳豐把呼吸放慢,讓祖龍心火在體內一點點歸位。
這一夜,他燒了周家的舌。
下一步,便是要他們的命。
祖山不滅,這蜀中的火就不會熄。
陳豐睜開眼。
洞外,天光大亮。
幾片極薄極淡的雲,從天邊慢慢移過來。
陳豐起身,繼續朝西。
他要把這些日子吞下的所有火,都帶到祖山去。
讓周家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夜。
陳豐沿著青岩河上遊走了兩天。
他不走官道,只貼著山腳。
渴了喝河水,餓了嚼些野果與草根。
周家果然封了河。
白日裡,陳豐能看見幾隊騎哨沿岸來回,靈盤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他像道灰影,在草木與山石間穿行。
那些巡哨從他頭頂過,竟無一人朝下多看一眼。
人形是陳豐如今最好的偽裝。
到第二天黃昏,河已窄成條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