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知道,祖山快到了。
他不再靠河走,折向北面一道低嶺。
那嶺叫青牙嶺,是祖山南面最後的屏障。
嶺上生滿矮松,山風穿過松針,帶著股極淡的柏油味。
陳豐在嶺上尋了處能望見祖山的位置。
天光將暗,他伏在一棵歪松下。
祖山就在前方,黑沉沉的一脈,像從地底拱出的巨獸脊樑。
護山大陣的靈光,像層極薄的水霧,從山腳一直漫到半山。
陳豐看了一陣。
大陣還在,但比他上次來時要弱。
尤其是西面。
那裡的靈光極淡,像道隨時會散的煙。
陳豐記下位置。
他退下青牙嶺,在嶺西一條極窄的山溝里過夜。
夜裡極靜。
連蟲鳴都稀。
陳豐把斷劍抱在胸前。
他想起碎骨溝那夜,想起祖山東三院的火,想起周瑤臨死前那張解脫的臉。
這山,已經吸了太多人的命。
如今他再來,不是偷入,不是逃命。
是明明白白地,來討那筆舊帳。
只是眼下還不可急。
周元朗雖在青岩,祖山仍不是空殼。
還有那白衣長老。
還有護山大陣。
陳豐得再等。
等一個比秋分更好的日子。
他合上眼。
這一覺,他睡得很淺。
夢裡有風,有火,還有敖昏極遠的聲音:「穩住。再等等。」
陳豐在夢裡應了一聲。
天未亮,陳豐就醒了。
他攀上青牙嶺最高處。
晨霧從谷里翻上來,把祖山半山以下都遮了。
那霧極白,像浸了牛乳。
陳豐坐在石上,慢慢調息。
祖龍心火在體內極緩地轉,像頭伏在霧裡的獸。
這山裡的靈氣比青岩南市濃上許多,且極細,極馴。
陳豐只吞了幾口,便覺丹田暖了。
他心中微動。
這大陣雖仍開著,可西面那處淡薄,已讓山中靈氣外泄。
再過些日子,等他再破幾處暗點,這陣,怕是更難撐住。
陳豐把路線在腦中又推演一遍。
西面,陣弱。
半山有片野桃林,過了桃林便是祖山西角。
西角有三間廢倉,早沒人用。
他可以從那進。
然後再走舊路,繞過東三院,去主堂。
主堂後頭,便是周家祠堂。
陳豐要找的東西,就在那。
那玉牌的另一半。
周顯說,老卒認玉牌不認人。
兩塊合一,便能調蜀中散落的舊部。
陳豐現在缺人。
周水根那幾個人不夠。
他要更多。
周家當年散出去的老卒,若真能召回來,便是支藏在暗處的奇兵。
陳豐在山上等到日頭高起,才離開。
今天他不進山。
他還要去西面看一眼。
白天的祖山,和夜裡是兩回事。
陳豐要記下巡邏的路線。
這山中每一處轉角,每一段暗樁,他都要像看青屏後山一樣看透。
陳豐沿山腳朝西繞。
他身上披了件從南市帶出的灰綠舊袍,正好與山色相混。
半隱之下,人形極淡。
他從一片密林穿到另一片密林,終於到了那片野桃林外。
天極晴。
陳豐伏在林中。
他看見祖山西角的靈光果然極弱,像被什麼從里蝕過。
陳豐慢慢笑了。
周家護了這山幾百年,如今,它自己先爛了。
陳豐退了回去。
他知道,進山之日,已經不遠。
只等一個雲深夜黑的好時候。
陳豐回到山溝。
天已經暗了。
他盤坐在地,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劍身極黑,映不出天光。
陳豐用指尖極輕地彈了一下。
那聲音極細,像雪落在劍上。
他道:「快了。」
夜風從谷中吹來,把這兩個字捲走,像要帶給那山中的舊鬼。
陳豐閉上眼。
這夜,像為他而來。
又像,為周家而終。
陳豐在祖山西面的野桃林外守了整整一天。
天沒亮他便伏在林子裡。
晨露極重,把他那件灰綠舊袍浸得發潮。
他伏在幾株老桃樹後,一動不動。
這桃林半荒,枝幹虬結,葉子卻密。
陳豐從枝葉間望出去,能把西角那三間廢倉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的入口。
若護山大陣不是這般弱,他也不會挑這地方。
可如今西角的靈光薄得可憐,像張被蟲蛀空的舊紗,風一吹,便要破出幾個洞來。
他數著巡山的人。
白天,西角有隊修士,五人,沿著倉後一條碎石道來回。
兩個時辰一換。
那碎石道往裡去,是一條長滿荒草的石階,直通半山。
陳豐記得,那石階走到頭,有片荒廢的梅園。
再往東折,便是東三院。
這路他上回偷入祖山時沒走過,是周水根那幾張青鹽紙上標出來的。
老卒們當年在山上待過,哪裡能走,哪裡踩不得,全寫得明白。
日頭落山後,桃林里更靜了。
陳豐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慢慢嚼著。
他沒有生火,也不喝太多的水。
夜裡要趕路,身子不能沉。
天全黑時,巡山的隊伍又換了一班。
這次是四人,兩個練氣,兩個凡人壯漢。
他們手裡提的是普通風燈,不是靈燈。
陳豐看著他們在西角廢倉前站了站,又折了回去。
他心裡有了數。
周元朗把能用的修士大多帶去了青岩,這山上的防守,外強中乾。
陳豐又等到後半夜。
天上雲很厚,星月皆隱。
桃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陳豐從桃樹下出來。
他背著斷劍,腰微弓,像頭在夜色里潛行的豹。
他先到廢倉東側。
那裡有道極窄的夾道,夾道盡頭便是護山大陣最弱處。
陳豐走到夾道中,抬手,極輕地按在陣壁上。
那陣光極淡,像層將碎的薄冰,在他掌心下微微發顫。
陳豐沒有硬來。
他循著那微顫的節奏,慢慢把一縷龍氣送入。
陣壁像被溫水浸著,極緩極緩地,裂開道半尺來長的口子。
陳豐側身閃入。
身後那口子又合上了,像從沒開過。
陳豐站定。
他已經在陣內了。
廢倉就在前頭。
祖山,又在他腳下了。
他不敢大意。
這地方他來過,也打過。
周元朗不在,可那白衣長老仍坐鎮山中。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解下,提在手裡。
劍未出鞘,像截黑沉沉的短棍。
他貼著廢倉後牆,朝那石階摸去。
風從山上下來,帶著草木與香火氣。
陳豐像這山的一部分,無聲無息,拾階而上。
石階極濕,長滿青苔。
陳豐每步都踩在石階邊緣,那裡苔薄,不易滑。
越往上,山中的靈氣越濃,像有無數雙眼睛從四面看來。
陳豐知道,那不過是陣光與老木。
他半閉起眼,只以耳與膚去聽去感。
梅園就在前頭。
幾株老梅斜在霧裡,枝形如鬼。
陳豐從它們之間穿過。
再走一段,便看見了東三院的輪廓。
已經廢了。
焦牆斷瓦,早無人住。
陳豐沒進去。
他折向東南。
那裡有條幾乎被草埋了的小路。
沿著走,能繞到主堂後山。
陳豐沒忘這山中的舊事。
他像從記憶里抽出一根極細的絲,順著那絲,一步一步,朝周家最不該讓他靠近的地方去。
夜極黑。
陳豐極靜。
整座祖山像沉在夢裡。
而陳豐,是這夢裡唯一醒著的影子。
陳豐摸到主堂後山時,天已近四更。
那小路到頭,是片極密的紫竹。
竹子生得歪斜,像多年沒人打理。
陳豐從竹間穿過去,動作極輕,竹葉連顫都不顫。
紫竹後頭是道矮坡,坡上砌著半圈石牆。
陳豐伏在石牆下,朝上望。
主堂就在坡頂,黑沉沉一片,只有偏殿還亮著極暗的燈。
那燈色發青,像靈燈將滅時的光。
陳豐聞見香火氣,極重。
周家這祠堂,日夜都有人進香。
他沿著石牆繞了半圈。
牆不高,可頂上嵌著細碎的銅片。
陳豐用手輕觸,銅片極涼,每片都是陣紋的一部分。
陳豐沒翻牆。
他退了回去。
主堂後山還有一條極窄的排水渠,從坡上直通下來。
渠里無水,生滿青苔。
陳豐順著那渠往上,像條從地底鑽出的影子。
渠到盡頭,是主堂後牆根處一個半尺見方的水口。
陳豐蹲下來。
水口只容人頭進出,但他瘦,人形時肩骨又比尋常男子窄些,勉強能擠過去。
他把斷劍先塞進去,再側身鑽過。
水口內極窄,兩壁冰涼,像副棺材。
陳豐屏著氣,一寸一寸往前挪。
他能聽見牆內極輕的說話聲。
是守夜的修士。
他們就在偏殿裡,離他不過數丈。
陳豐停住。
那幾人正說著青岩的事。
「青和居都燒了。文掌柜也沒了。」一個年輕的聲音道。
另一個接話:「元朗公急得不行。那龍不在北荒,就在蜀中。他還敢在人前用火。」
第三個聲音更沉:「別說了。今晚都精神些。若讓那龍摸上主堂,你我都別想活。」
幾人便不再作聲。
陳豐等了一陣,才繼續爬。
水口盡頭被一塊厚木封著。
陳豐用手指摸了摸,木上有細孔。
他湊近看,那木封得並不緊,像換過不久。
陳豐用掌抵住,慢慢推開。
外頭極黑,是間放雜物的偏房。
陳豐鑽出,先伏在門後聽了聽。
外頭有腳步聲,輕而勻。
是巡堂的。
陳豐待那腳步聲過了,才把斷劍重新背好。
他沒有推門。
那門從外鎖著。
陳豐從窗戶翻出去。
窗外是片窄天井,幾盆半枯的蘭草堆在牆邊。
陳豐貼著牆,朝主堂西側摸去。
祠堂就在主堂後進。
陳豐來過一次。
那時天冷,他滿身是傷。
今夜他帶了劍,帶了火,也帶了一肚子舊帳。
主堂西側有排耳房。
周元朗不在,耳房裡只住了個又聾又啞的老僕。
陳豐從他屋外過。
那老僕背對著門,睡得很沉。
陳豐到了祠堂外牆。
那牆上有扇極窄的雕窗。
陳豐用指背在窗欞上摸。
窗沒鎖,木欞極脆。
陳豐微一用力,便將兩根欞條卸了下來。
他鑽了進去。
祠堂里暗極。
可陳豐的眼睛早不是尋常人的眼。
他看得見那層層牌位,看得見案上的香與灰,也看得見正中央那方極古的烏木匣。
他要找的東西,就在匣中。
陳豐走上前。
他伸手,掀開那匣。
匣中無鎖,只鋪著層舊紅綢。
紅綢上,是半塊青玉牌。
與周顯手中那半塊,正是一對。
陳豐把玉牌拿在手中。
玉極溫,像從香火里暖出來的。
陳豐將牌揣入懷中。
他轉身欲走,忽然聽見身後極輕地「咔」了一聲。
陳豐站住。
不是他踩的。
是從極遠的山中傳來的。
像那護山大陣最深處,有什麼東西,醒了。
陳豐沒回頭。
他知道,今晚自己已經拿到了最該拿的東西。
餘下的事,不是這一夜能做完的。
陳豐從雕窗翻出,像陣黑風,朝來路退去。
那「咔」聲又響了一下。
整座祖山都像被誰翻了個身。
陳豐已經躍下石牆,沒入紫竹林。
天依舊黑。
可西邊,已有一線極淡極淡的青。
天快亮了。
陳豐朝西角廢倉疾奔。
這山,他還要再來。
可今晚,該走了。
那半塊玉牌貼著他心口,微溫。
像條隔著多年光陰的舊繩,終於又接上了。
陳豐一路疾退,腳步比來時更輕。
天邊泛青,像誰在極遠處把一張灰藍的薄紙慢慢揭開。
祖山仍沉在將明未明的霧氣里。
陳豐貼著廢倉後牆,原路返回。
那護山大陣最弱處還在。
他將手按上去,陣壁如舊,微微一顫,裂開道窄口。
他側身閃出。
晨風迎面撲來,涼得像從深井裡吹出來的。
陳豐只覺整個人都輕了三分。
回望祖山,山間已有幾處燈火移動,像被驚起的螢蟲。
陳豐不再多看,轉頭鑽入野桃林。
他一路朝西。
昨夜進山時滿天是雲,此刻雲散了大半,露出些極淡的星光。
陳豐在桃林中穿行,步子又穩又快。
心口那半塊玉牌隨著他的呼吸極輕地起伏,像在提醒他,這不是夢。
另一塊,在周顯那。
兩塊合一,老卒的線便真正接上了。
陳豐在心裡把這事翻了兩遍。
他沒急著高興。
這玉牌被周家供在祠堂里不知多少年,今夜一朝失蹤,周家必會發瘋。
他得趕在消息傳遍之前,把該收的東西收齊,該躲的人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