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在洞中又走了一圈。
洞底那小靈泉早幹了。
只有幾片舊鱗半埋在土裡。
陳豐用腳尖撥了撥,又踢回土中。
他退出來。
外頭天陰。
荒山像座墳。
陳豐抬頭,又朝更偏處去。
青屏這地方,如今已被周家拋了。
連暗哨都撤了。
陳豐在山背面一處極窄的舊礦道里重新落下腳。
這裡空氣涼而干。
地面上有些野獸的痕跡,不深。
陳豐盤坐。
礦道極黑。
他喜歡這黑。
像被大地抱在掌心裡。
陳豐把心火又引出來,照著新得的那段龍訣,慢慢修持。
他這次沒化龍。
只是以人形緩緩行功。
九竅初開的餘韻還在。
他只覺周身像有無數極細的泉,從骨縫裡往外滲靈氣。
那靈氣極清,像這山最底下的舊水。
陳豐一坐便是半日。
到夜裡,他出來尋了些野果。
天上無星。
風極靜。
陳豐靠在礦道口,把斷劍放在腿上。
他想起周婉。
也想起周顯。
想起周元真放的那把火,把青屏後山燒成白地。
如今他回來,這山卻不恨他。
它只是空。
像被掏空了五臟。
陳豐忽然覺得,自己該把這裡重新點起來。
不是燒,是修。
這青屏,是他陳豐在人間的第一個巢。
不該一直這麼黑著。
這念頭極輕,卻像火,落進了他心底那口井裡。
陳豐閉眼。
他在青屏舊礦道中睡下。
外頭沒有風。
天極沉。
像在替這山默哀。
陳豐在夢裡,又看見了那枚龍蛋。
蛋殼極黑,上有一道極細的金紋。
他用手碰了一下。
蛋殼應聲而裂。
光從裡面漫出來,極亮,極暖。
陳豐醒了。
礦道里仍黑。
可他掌心,卻有團極淡的火。
不是他點的。
是那心火自己亮了出來。
陳豐望著那火。
它極小,卻不滅。
像在說:這地方,也該醒了。
陳豐握住那團火。
他起身。
天還沒亮。
他朝礦道更深處走。
那舊礦道極長,越走越寬。
陳豐記得,周婉說過,這山裡有處靈脈核心。
他從前找過,沒找到。
可今夜,他想再找找看。
這青屏若真要活過來,得先從地底熱起來。
陳豐像條黑龍,鑽回他最初的巢底。
這一夜,青屏山極靜。
可地底極深處,似有極輕極輕的震動。
像有什麼,正從長眠中,翻了個身。
陳豐繼續走。
他手中的火,把前路照得幽長。
像一條從舊日裡伸出來的金線。
陳豐踩著那線,朝更深處去。
不回頭。
這青屏山,陳豐回來了。
帶火回來的。
陳豐在靈脈核心待了三日。
這三日,他沒出過石廳。
渴了飲石壁滲水,餓了吞幾口濃稠的地氣。
那淡青色的礦脈在掌心火溫養下,比頭一夜亮了許多,像從深冬轉入初春的溪,不再凍著,只還慢。
陳豐沒急著突破。
他把那心火從地脈中一寸寸引過,像給人梳頭,從髮根順到發梢。
礦脈的走向極繁,每一條細支都像血管。
陳豐用龍息去探。
有的支脈早已枯死,有的還通著,極窄,像針尖大的氣管。
他把火分成無數極細的絲,一孔一孔地烘。
枯死的支脈烘不透。
他便繞開,只養活的。
第二夜,石廳中那片乳白靈氣濃了許多。
晶簇尖上開始凝出水珠。
那水珠極清,帶著極淡的甜。
陳豐用舌尖接了一滴。
入喉竟比北荒的靈泉還好。
他停下心火,盤坐調息。
九竅中那初開的顱後一竅與喉下一竅,此刻在靈氣中一開一合,像兩口新鑿的窗。
山風從這兩竅中穿入。
陳豐感到身體裡多了條極細的循環。
靈氣從竅入,沿龍骨而下,沒入丹田,再散入四肢。
很慢。
但不必靠吞吐。
像某種更古老的本能,正從他血脈里慢慢醒過來。
第三日黃昏,陳豐從石廳里出來。
他沿礦道往上走。
到洞口時,天正將暗。
青屏後山一片灰紫。
遠處有鳥歸林,叫得急。
陳豐走到舊石洞。
他站在那方碎裂的石床邊,望了片刻,把斷劍橫在石上。
然後他坐下來,閉眼。
周家如今什麼動靜,他不清楚。
但他知道,周從止不會一直等。
這人從禁地出來,專克龍息。
越等,越說明他在布更細的局。
陳豐不怕他布。
他怕的是周從止把老卒們網住。
周水根他們畢竟上了年紀,又散在各處。
若周從止從青岩南市下手,一一拔,陳豐便真成了孤家寡人。
他得回去一趟。
青屏離青岩南市不算太遠,來回兩日。
可這靈脈剛溫起來,還不能離人。
陳豐思量許久,決定把石廳的入口封住。
他用碎石與舊礦渣把礦道最窄處堵了,又在外頭布了幾道假象。
龍息燒過的黑痕、幾片舊鱗、一截斷爪。
這些東西能讓誤入的修士以為此處只是舊日龍巢遺蹟,不會想到底下還通著靈脈。
做完這些,陳豐從礦道退出來。
天已全黑。
他沒有回舊石洞,直接翻過後山,朝青岩河方向去。
走了一夜,天亮時已到紅柳灘附近。
他沒去舊炭窯。
周顯與周水根若還在,會在青岩南市與舊炭窯之間留暗號。
陳豐在紅柳灘北頭一棵老柳樹下找到一片極淡的炭筆畫痕。
是一尾極小的龍,龍尾朝南。
周水根還在青岩南市附近。
陳豐沿河朝南市方向摸去。
日頭漸高,河面起了薄霧。
他貼著一片矮桑林走。
忽然停住。
前方官道上有三個人。
都穿灰袍,腰裡別著短刀。
不是周家修士的打扮,卻也不是尋常散修。
他們在路邊蹲著,像在等人。
其中一個正用腳撥弄沙土,露出下面一塊極小的青布。
陳豐認得。
那是方姑的袖口布。
陳豐沒動。
他伏在桑林里,看那三人。
他們等了半炷香,起身朝北走了。
走得不快,像故意留出讓人追的距離。
陳豐沒有追。
他退回桑林深處,繞了一條極遠的路,朝舊炭窯去。
到炭窯時,天已午後。
窯口無人。
陳豐在附近找到幾處新痕。
方姑來過了。
她留下一個極小的暗號。
是「散」字,又用指甲在旁刻了個「三」。
三岔驛。
陳豐心頭一緊。
周從止動了。
他抓了人。
方姑跑了出來。
老卒們散了。
陳豐站在窯口,風從栗林間穿過,把地上的炭灰吹起一小撮。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朝三岔驛方向走。
這一次,他不等夜裡。
他要白天去。
周從止既然動了,那他便去正面見見這位周家三爺。
看看禁地里出來的人,到底有多硬。
陳豐走上官道。
天極晴。
他走在光里,身上那件灰綠舊袍被風吹得獵獵響。
像面舊旗。
又像一塊從北荒刮來的黑石,終於要砸在周家最要緊的那口井裡。
陳豐到三岔驛時,日頭剛過頭頂。
他沒有藏。
從官道上直接走過去。
驛前那棵大皂角樹還在,樹冠濃密,把半邊院子都罩在陰涼里。
樹底下坐著個人。
青灰袍子,面白,清癯。
正是那夜車窗里探出的那張臉。
周從止。
他面前擺著張矮几,几上一壺茶,兩隻盞。
像早知有人來。
陳豐在十步外站定。
周從止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那目光極靜,像在打量一件被送來的東西。
片刻,他抬手,給對面的空盞里倒了茶。
「坐。」他說。
陳豐沒坐。
他掃了一眼驛站。
門口那兩個帶刀修士不見了。
院裡也沒人。
整座三岔驛,靜得像被抽空了。
只有皂角葉在風裡嘩嘩響。
「你抓的人呢?」陳豐問。
周從止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他動作極慢,像在賞茶。
「方姑跑了。另外兩個,在我手裡。」
他放下盞,「一個姓孫,一個姓何。都是周家舊部,本該在冊。我拿他們,不算冤枉。」
陳豐道:「你想換什麼?」
周從止笑了笑。
那笑極淡,像冰面上的裂痕。
「換你。你跟我回祖山。把那口祖龍心火交出來。人,我放。」
陳豐沒說話。
風從河面吹來,把皂角葉翻得沙沙響。
周從止也不急,只把茶盞在指尖慢慢轉。
他手極穩,像握了三十年劍。
陳豐忽然道:「你從禁地出來,就為了這?」
周從止道:「禁地存在,本就是為了守龍族遺物。你身上那口心火,是北荒龍火池最後的根。它不該流落在外。更不該留在一條來歷不明的龍身上。」
來歷不明。
陳豐品了品這四個字。
周從止看著他,目光忽然銳了起來:「你的魂,不是這龍軀原配。對麼?」
陳豐沒答。
可周從止的茶盞停了。
他望著陳豐,像終於從這黑髮少年身上看見了什麼極不協調的東西。
陳豐知道,這人比周元真、周元朗都更可怕。
他不是靠修為壓人,是靠看得深。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油布一層層鬆開。
黑劍出鞘,劍身沉得像截夜。
周從止仍坐著。
他沒有拔劍。
他只是從袖中摸出一隻極小的白瓷瓶,放在几上。
瓶身無字,卻透出一股極寒的氣。
陳豐的龍息一近那瓶,便像被什麼極細的針一刺。
「這就是克龍息的東西。」周從止道,「禁地里用九十九頭幼龍遺骨煉的。你噴一口,它便收一口。直到你體內龍火盡滅。」
陳豐盯著那瓶。
白瓷無光,在日頭下卻冷得像冰。
他信了。
這瓶子只一露,他後頸的鱗便本能地繃緊。
可他沒有退。
他向前走了一步。
「周從止。」他第一次叫這名字,「你算錯了一件事。」
周從止抬眼。
陳豐道:「我來,不是跟你換人的。」
他猛地拔劍。
劍光如墨,直取周從止面門。
周從止終於動了。
他沒擋。
他側身一讓,袖中伸出兩指,在劍身上極輕一彈。
那力道極大。
陳豐的劍偏了三分,擦著矮几過去,把茶壺劈成兩半。
茶水潑了一地。
陳豐不給他再彈。
他腕一翻,劍勢橫削。
周從止起身。
他動作極輕,像片被風吹起的灰袍。
兩人在皂角樹下交手。
快得看不清招。
陳豐的劍沉,周從止的指輕。
每一下,陳豐都覺劍上傳來一股極怪的陰勁,像有無數隻冰手在拽他的劍。
可他不退。
九竅中那兩口新開的「窗」,在這一刻豁然進氣。
山風從顱後與喉下灌入,與祖龍心火一觸,化作極細極密的熱流。
陳豐的劍忽然快了。
像把整座青屏山的怒氣都收在了刃上。
周從止眉頭第一次皺起。
他手一翻,那隻白瓷瓶飛上半空。
瓶口朝下,射出一道極白的光。
那光落在陳豐劍上。
陳豐只覺掌心一涼,龍息像被什麼拉住,朝那光涌去。
周從止道:「我說了,它克你。」
陳豐咬牙。
他把劍往回一收。
那白光追著他。
陳豐忽然不躲了。
他迎著那白光,張口。
一口黑金色的火,從他喉中噴出。
與從前不同。
這火極沉,極穩。
火中夾著從九竅中穿入的山風。
那風把火吹散,又瞬間聚攏。
白光收得快,可陳豐的火更快。
火穿過白光,像沸水沖開薄冰。
周從止臉色一變。
他抬手去接。
那火落在他袖上。
袖袍「嗤」地燒穿。
他退了一步。
半步。
皂角樹下,茶壺已碎,矮几翻倒。
陳豐收劍,立在三步外。
他嘴角有血。
周從止看著自己燒穿的袖口,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九竅開了兩處。好。」
他抬頭看陳豐,眼中極冷,「今日到此。那兩個人,我會放。」
陳豐沒說話。
周從止袖袍一拂。
那白瓷瓶落回他掌中。
他轉身朝驛站後院走。
走到門邊,他停住,沒有回頭:「陳豐。我在祖山等你。下一回,我不會只帶一個瓶子。」
說完,他進了後院。
門緩緩關上。
陳豐站在皂角樹下。
日頭極亮。
地上茶漬未乾。
他低頭看劍。
劍身上多了一道極細的白痕。
是那瓶子留下的。
陳豐把劍收回布中。
他沒有進驛站。
只是朝後院方向望了一眼。
那兩人,周從止會放。
他不怕周從止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