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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青岩河

2026-09-24 07:45:52 作者: 熊熊燃燒脂肪吧

  因為他知道,這人比他還想知道,下一回見面,誰會站著。

  陳豐轉身,朝青岩河方向走。

  風從背後追來,把皂角葉吹得滿天都是。

  像場極小的雨。

  陳豐走在葉里。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一劍,已不單單是龍息。

  還有山。

  還有這蜀中,還有青屏。

  還有那些老卒。

  那些舊帳。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他走遠了。

  三岔驛的灰瓦白牆,漸漸被桑林遮住。

  陳豐沒有回頭。

  他知道,周從止會回祖山。

  而他,也得回去。

  回青屏。

  回靈脈。

  回那口還沒溫養完的地底石廳。

  他要把下一竅,也儘早鑿開。

  風更大了。

  陳豐把衣袍緊了緊。

  像把整座蜀中的風雨,都攏在了身上。

  陳豐走出桑林時,天已經暗了。

  他沿著青岩河往北走。

  步子不快,卻極穩。

  嘴角那道血早被他舔乾淨了,只餘一絲極淡的鐵腥氣,在齒間遲遲不散。

  周從止那瓶子果然厲害。

  他只噴了一口火,便被收了將近三成。

  若再多打幾息,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陳豐把這件事在心裡記下。

  下回見面,不能再讓他有機會開那瓶子。

  走了約莫半炷香,前頭河灘上出現兩個影子。

  一瘸一拐,互相扶著。

  陳豐停步。

  那兩人也看見了他,先是一僵,隨即那瘸腿的喊了聲:「陳豐!」

  是孫老頭。

  他身邊是何老頭,左臂吊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兩人都還活著。

  陳豐迎上去。

  孫老頭一屁股坐在河灘上,喘著粗氣道:「那姓周的說話算話。把我們攆出驛門,連刀都沒收。」

  何老頭啐了口血沫:「算他還有點規矩。」

  陳豐蹲下來,看了看兩人的傷。

  都是皮肉傷,沒動筋骨。

  他從懷裡摸出兩粒從舊庫帶出的傷藥,分給二人。

  孫老頭接了,也不客氣,干吞下去。

  何老頭卻看著陳豐嘴角那道痕,問:「你也見著他了?」

  陳豐點頭:「見著了。打了一場。沒分勝負。」

  兩個老頭對視一眼。

  孫老頭道:「能從周從止手裡全須全尾回來,你這條龍,比從前更硬了。」

  陳豐沒接話。

  他讓兩人先回舊炭窯。

  方姑在那邊等。

  孫老頭與何老頭互相攙著站起來。

  走了兩步,孫老頭回頭道:「那姓周的走前說了句話。讓我帶給你。」

  陳豐看他。

  孫老頭道:「他說,他在祖山等你。三月之內,你若不去,他便把蜀中所有老卒的舊籍翻出來,一個一個清。」

  陳豐沒作聲。

  風從河面吹來,把三人衣角都吹得翻卷。

  三月。

  周從止給了他一個期限。

  不是威脅,是約。

  這人比周元朗和周元真都更懂陳豐。

  他拿老卒做餌,等陳豐自己上門。

  陳豐朝兩個老卒點點頭,讓他們先走。

  自己站在河灘上,看河水在暮色里慢慢變暗。


  三月。

  若按他溫養靈脈的速度,三個月最多再開兩竅。

  第三竅在胸骨正中,第四竅在腹底。

  這兩竅若開,他的龍息便能凝而不散,火中帶風。

  到那時,周從止那瓶子未必收得住他。

  可三個月太趕。

  他得回去。

  回青屏。

  回那地底石廳。

  把每一日都劈開用。

  陳豐轉身,朝青屏方向走。

  這一夜,他走得極快。

  天亮前,已翻過青屏後山的焦坡。

  他沒有回舊石洞,直接進了礦道。

  被封住的入口還完好。

  他擠進去,一路下到石廳。

  那淡青色的礦脈還在亮著,比前幾日又亮了幾分。

  陳豐在青石上盤坐。

  他閉上眼,把心火引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先溫養礦脈。

  他直接把火引向第三竅。

  胸骨正中。

  那處像扇極沉的鐵門。

  陳豐的火才觸上去,便覺整扇門都在朝外推他。

  他咬牙頂住。

  三月。

  他在心裡說。

  這扇門,他一定要在三月之內撞開。

  石廳中,靈氣如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裹住。

  陳豐坐在那團青光里。

  像顆正被地火淬著的丹。

  外頭,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不再去數。

  只知道那扇門,正一點點變薄。

  周從止在祖山等他。

  老卒們在等三月之期。

  而青屏地底,這條龍,正把自己往滾燙的火里再送一程。

  陳豐在石廳中坐了七日。

  這七日,他沒有出過礦道。

  渴了飲石壁滲水,餓了吞幾口濃稠的地氣。

  那淡青色的礦脈在他身下緩緩亮著,像一條被喚醒的河。

  他把全部心神都壓在第三竅上。

  胸骨正中,那扇鐵門。

  火貼上去,門便往外推,像有活物在裡頭頂著。

  陳豐不退。

  他把火分成極細的絲,從門縫裡一寸一寸往裡鑽。

  頭兩日,門紋絲不動。

  第三日,門縫裡終於滲出一絲極涼的東西。

  像冰水,從胸骨下往外冒。

  陳豐只覺整條龍骨都在打顫。

  他咬牙頂住。

  那涼意不是壞事。

  是門裡的東西在往外走。

  他要做的,就是讓路。

  到第五日,胸骨正中那扇門已經薄得像層凍住的紙。

  陳豐只需再送一口氣,便能穿破。

  可他停了。

  他想起老龍背上的教訓。

  越到將破時,越不能急。

  他把火緩緩收住,只以龍息養那層膜。

  像養一塊即將落地的冰。

  等它自己化。

  第七日夜裡,陳豐從石廳中出來。

  他沿礦道走到洞口。

  外頭正在下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把青屏後山的焦土澆出一股子陳年灰味。

  陳豐站在洞口,任雨點打在身上。

  他瘦了些,眼窩略陷,可那雙眼睛極亮。

  像兩粒被雨水洗過的黑石。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間雨氣。


  胸骨正中那處,此刻像含著一口極細的泉。

  一呼一吸之間,那泉便跟著一開一合。

  只差最後一點火候。

  最多再兩日。

  陳豐在洞口站了許久。

  雨把整個青屏山都罩住了。

  遠處山道上,空無一人。

  他忽然想知道,周水根他們怎麼樣了。

  方姑、孫老頭、何老頭。

  還有周顯。

  三月之期已經過了大半。

  他閉關這些天,外面不知變了多少。

  陳豐決定今夜出山一趟。

  不走近路,繞青岩河上游,去舊炭窯看一眼。

  若周顯還在,他便把下一步安排下去。

  若不在,他便去紅柳灘找周三水。

  他回礦道取了斷劍。

  劍身那道白痕還在,極細。

  陳豐用指腹摸了摸,把劍背好。

  然後他鑽進雨里。

  天極黑。

  雨聲極密。

  他像一道無聲的黑水,從青屏後山一直淌下去,匯入青岩河上游那條細流。

  河水漲了些,不深,剛好沒到他小腿。

  陳豐沿河道走。

  兩岸的樹在雨里搖,像無數人在暗處招手。

  他走了一整夜。

  天亮時,雨停了。

  舊炭窯已在眼前。

  窯口被雨洗得發白,幾叢野栗樹上掛著水珠。

  陳豐走近。

  窯里無人。

  草鋪是空的。

  可石壁上多了一道極新的刻痕。

  是方姑的筆跡。

  一個極小的「安」字,旁邊畫了條小船。

  陳豐看了片刻。

  老卒們沒事。

  他們換地方了。

  陳豐沒有多留。

  他轉身,朝紅柳灘方向去。

  雨後的河灘極軟。

  他走了小半日,遠遠望見那片紅柳。

  柳下有個人。

  周顯。

  少年蹲在柳下,像在等誰。

  他看見陳豐,一下站起來,幾步跑過來。

  眼眶紅紅的,卻沒掉淚。

  他上上下下看了陳豐一圈,才道:「陳大哥,你瘦了。」

  陳豐沒應。

  他只問:「人都在?」

  周顯點頭:「都在。周三水把方姑他們帶到了下游一處廢鹽倉。周從止的人搜過紅柳灘,沒搜到那。」

  陳豐心中微定。

  他拍了拍周顯的肩。

  兩人在柳下坐了。

  周顯從懷裡摸出半塊餅,遞給陳豐。

  陳豐接了。

  他咬了一口。

  餅極硬,可咽下去的時候,他覺得胸口那扇門又薄了一層。

  周顯小聲道:「還有十二天。」

  陳豐點頭。

  他知道。

  十二天。

  第三竅。

  周從止。

  祖山。

  陳豐把餅吃完,站起身。

  他朝周顯道:「你回鹽倉。告訴水根叔,讓他把人都收好。十二天後,我去祖山。讓他們在外圍等我。」

  周顯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

  陳豐沒讓他說。

  他轉身,朝青屏方向走。

  雨後的路極滑。

  陳豐走得卻不慢。


  他急著回石廳。

  那扇門在等他。

  周從止也在等他。

  而他陳豐,這回要趕在所有人前頭,把該開的東西,全部打開。

  陳豐回到石廳時,雨又下起來了。

  他沒歇。

  在青石上盤坐,將心火從丹田提起,直送胸骨正中。

  那扇門比七日前更薄。

  薄得像層將化的霜。

  陳豐把火貼上去。

  門裡那股涼意又滲出來,比前幾日更密,像泉眼被捅開了一道細縫。

  陳豐不急著穿。

  他讓火在門外停住,只以龍息一遍遍暖那層膜。

  膜上漸漸現出極細的紋路,像冰花。

  陳豐認得那紋路。

  是龍鱗的形。

  這門在認他。

  雨聲從極遠處傳下來。

  石廳中靈氣濃得發白。

  陳豐閉上眼。

  他忽然想起破殼那日。

  荒山石洞,白玉台,周婉的聲音。

  那時他什麼都不懂,連站都站不穩。

  如今他坐在這青屏地底,正拿火去叩龍族九竅的第三關。

  不過數月。

  他變了太多。

  那層膜終於破了。

  沒有聲響。

  像片薄冰在春水裡自己化開。

  陳豐只覺胸骨正中豁然一空。

  一口極涼的氣從門內湧出,灌入心脈。

  那氣極冷,與祖龍心火一撞,竟生出種極沉的暖。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點了盞更老的燈。

  陳豐仰頭。

  九竅中三口新開的窗同時進氣。

  靈氣從顱後、喉下、胸中三處灌入,沿龍骨而下。

  他整條龍形在這氣中微微發亮。

  黑鱗上浮起一層極淡的金紋。

  像燒透的瓷。

  陳豐慢慢睜開眼。

  他抬起前爪。

  心火從爪尖出,凝而不散。

  像根極細的金線。

  他對著石壁輕輕一划。

  那金線掃過之處,石壁無聲裂開一道深口。

  斷面平滑如鏡。

  陳豐收爪。

  胸中那口泉還在跳。

  他試著吐息。

  黑金色的火從口中出,不再是火柱,而是凝成一條極細的火線,像劍。

  陳豐一甩頭。

  火線掃過石壁,留下一道焦黑長痕。

  深可見骨。

  陳豐把火收回。

  成了。

  第三竅開。

  他如今的龍息已能凝成一線。

  周從止那瓶子,未必收得住這種火。

  他站起身,走到石廳中央。

  礦脈在他腳下極緩地亮著。

  陳豐把心火重新引入地脈。

  這一次,他覺出不同。

  三口竅同時進氣,讓他能借這地底靈氣更快地溫養。

  他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樣逐條去烘枯支。

  心火過處,整條礦脈都像被同時點了。

  淡青的光從腳下漫開,一直延到石壁晶簇的盡頭。

  陳豐站在光中。

  他忽然覺得,自己與這山、這地、這靈脈,已經連成了一體。

  青屏是他。

  他便是青屏。

  陳豐在石廳中又待了一日。

  他把第三竅的餘韻穩住,又試了幾次龍息。


  火線極利,也極耗神。

  不能多用。

  但若用在祖山,用在周從止那瓶子上面,只一次,便夠了。

  第二日黃昏,陳豐從礦道出來。

  雨已經歇了。

  青屏後山被洗得發亮。

  焦土上竟鑽出些極細的草芽。

  陳豐站在洞口。

  胸中那口泉輕輕跳著。

  他朝南望。

  祖山在天邊極遠處。

  像頭伏在暮色里的黑獸。

  陳豐把斷劍背好。

  他沿著後山往下走。

  今夜,他要先去找周水根。

  把老卒們收攏。

  把周顯安頓。

  然後,便該去祖山了。

  周從止在等他。

  三月之期,他也等得夠久了。

  陳豐走進暮色里。

  步子極穩。

  像條從地底養好了火的龍,正朝它該去的地方去。

  風從身後追來。

  把青屏後山那幾株草芽吹得輕輕搖。

  像在替他送行。

  又像在說:去吧。

  這回,該翻個面了。

  陳豐在廢鹽倉找到周水根時,天已經黑透了。

  那鹽倉比舊炭窯更偏,藏在一片荒廢的鹽田後頭。

  田裡早不長鹽了,只剩白花花的鹼殼。

  陳豐到的時候,周水根正蹲在倉門口,用塊破布擦一柄舊刀。

  那刀不長,刃口極薄,像片柳葉。

  方姑在倉里,孫老頭和何老頭也在。

  幾個老卒圍著一盞小油燈,低聲說著什麼。

  周顯坐在角落裡,懷裡抱著斷劍——陳豐那把。

  少年見了陳豐,忙站起來。

  周水根把刀收好,起身看陳豐。

  他上下打量了兩眼,道:「第三竅開了?」

  陳豐點頭。

  周水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把手裡的破布往地上一丟,道:「十二天。周從止在祖山等。你說吧,怎麼打。」

  陳豐在燈邊坐下。

  他先要了一碗水。

  鹽倉里存著些舊年雨水,澀而咸。

  陳豐慢慢飲了,才道:「我不打算帶著所有人去。人多了,反而累贅。我只要三個人。」

  周水根問:「哪三個?」

  陳豐道:「你,方姑,還有周三水。周三水把船停在祖山外圍的河道上,接應。方姑熟祖山西北面的舊鹽道,你熟祖山南面的暗哨。我走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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