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知道,這人比他還想知道,下一回見面,誰會站著。
陳豐轉身,朝青岩河方向走。
風從背後追來,把皂角葉吹得滿天都是。
像場極小的雨。
陳豐走在葉里。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一劍,已不單單是龍息。
還有山。
還有這蜀中,還有青屏。
還有那些老卒。
那些舊帳。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他走遠了。
三岔驛的灰瓦白牆,漸漸被桑林遮住。
陳豐沒有回頭。
他知道,周從止會回祖山。
而他,也得回去。
回青屏。
回靈脈。
回那口還沒溫養完的地底石廳。
他要把下一竅,也儘早鑿開。
風更大了。
陳豐把衣袍緊了緊。
像把整座蜀中的風雨,都攏在了身上。
陳豐走出桑林時,天已經暗了。
他沿著青岩河往北走。
步子不快,卻極穩。
嘴角那道血早被他舔乾淨了,只餘一絲極淡的鐵腥氣,在齒間遲遲不散。
周從止那瓶子果然厲害。
他只噴了一口火,便被收了將近三成。
若再多打幾息,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陳豐把這件事在心裡記下。
下回見面,不能再讓他有機會開那瓶子。
走了約莫半炷香,前頭河灘上出現兩個影子。
一瘸一拐,互相扶著。
陳豐停步。
那兩人也看見了他,先是一僵,隨即那瘸腿的喊了聲:「陳豐!」
是孫老頭。
他身邊是何老頭,左臂吊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兩人都還活著。
陳豐迎上去。
孫老頭一屁股坐在河灘上,喘著粗氣道:「那姓周的說話算話。把我們攆出驛門,連刀都沒收。」
何老頭啐了口血沫:「算他還有點規矩。」
陳豐蹲下來,看了看兩人的傷。
都是皮肉傷,沒動筋骨。
他從懷裡摸出兩粒從舊庫帶出的傷藥,分給二人。
孫老頭接了,也不客氣,干吞下去。
何老頭卻看著陳豐嘴角那道痕,問:「你也見著他了?」
陳豐點頭:「見著了。打了一場。沒分勝負。」
兩個老頭對視一眼。
孫老頭道:「能從周從止手裡全須全尾回來,你這條龍,比從前更硬了。」
陳豐沒接話。
他讓兩人先回舊炭窯。
方姑在那邊等。
孫老頭與何老頭互相攙著站起來。
走了兩步,孫老頭回頭道:「那姓周的走前說了句話。讓我帶給你。」
陳豐看他。
孫老頭道:「他說,他在祖山等你。三月之內,你若不去,他便把蜀中所有老卒的舊籍翻出來,一個一個清。」
陳豐沒作聲。
風從河面吹來,把三人衣角都吹得翻卷。
三月。
周從止給了他一個期限。
不是威脅,是約。
這人比周元朗和周元真都更懂陳豐。
他拿老卒做餌,等陳豐自己上門。
陳豐朝兩個老卒點點頭,讓他們先走。
自己站在河灘上,看河水在暮色里慢慢變暗。
三月。
若按他溫養靈脈的速度,三個月最多再開兩竅。
第三竅在胸骨正中,第四竅在腹底。
這兩竅若開,他的龍息便能凝而不散,火中帶風。
到那時,周從止那瓶子未必收得住他。
可三個月太趕。
他得回去。
回青屏。
回那地底石廳。
把每一日都劈開用。
陳豐轉身,朝青屏方向走。
這一夜,他走得極快。
天亮前,已翻過青屏後山的焦坡。
他沒有回舊石洞,直接進了礦道。
被封住的入口還完好。
他擠進去,一路下到石廳。
那淡青色的礦脈還在亮著,比前幾日又亮了幾分。
陳豐在青石上盤坐。
他閉上眼,把心火引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先溫養礦脈。
他直接把火引向第三竅。
胸骨正中。
那處像扇極沉的鐵門。
陳豐的火才觸上去,便覺整扇門都在朝外推他。
他咬牙頂住。
三月。
他在心裡說。
這扇門,他一定要在三月之內撞開。
石廳中,靈氣如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裹住。
陳豐坐在那團青光里。
像顆正被地火淬著的丹。
外頭,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不再去數。
只知道那扇門,正一點點變薄。
周從止在祖山等他。
老卒們在等三月之期。
而青屏地底,這條龍,正把自己往滾燙的火里再送一程。
陳豐在石廳中坐了七日。
這七日,他沒有出過礦道。
渴了飲石壁滲水,餓了吞幾口濃稠的地氣。
那淡青色的礦脈在他身下緩緩亮著,像一條被喚醒的河。
他把全部心神都壓在第三竅上。
胸骨正中,那扇鐵門。
火貼上去,門便往外推,像有活物在裡頭頂著。
陳豐不退。
他把火分成極細的絲,從門縫裡一寸一寸往裡鑽。
頭兩日,門紋絲不動。
第三日,門縫裡終於滲出一絲極涼的東西。
像冰水,從胸骨下往外冒。
陳豐只覺整條龍骨都在打顫。
他咬牙頂住。
那涼意不是壞事。
是門裡的東西在往外走。
他要做的,就是讓路。
到第五日,胸骨正中那扇門已經薄得像層凍住的紙。
陳豐只需再送一口氣,便能穿破。
可他停了。
他想起老龍背上的教訓。
越到將破時,越不能急。
他把火緩緩收住,只以龍息養那層膜。
像養一塊即將落地的冰。
等它自己化。
第七日夜裡,陳豐從石廳中出來。
他沿礦道走到洞口。
外頭正在下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把青屏後山的焦土澆出一股子陳年灰味。
陳豐站在洞口,任雨點打在身上。
他瘦了些,眼窩略陷,可那雙眼睛極亮。
像兩粒被雨水洗過的黑石。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間雨氣。
胸骨正中那處,此刻像含著一口極細的泉。
一呼一吸之間,那泉便跟著一開一合。
只差最後一點火候。
最多再兩日。
陳豐在洞口站了許久。
雨把整個青屏山都罩住了。
遠處山道上,空無一人。
他忽然想知道,周水根他們怎麼樣了。
方姑、孫老頭、何老頭。
還有周顯。
三月之期已經過了大半。
他閉關這些天,外面不知變了多少。
陳豐決定今夜出山一趟。
不走近路,繞青岩河上游,去舊炭窯看一眼。
若周顯還在,他便把下一步安排下去。
若不在,他便去紅柳灘找周三水。
他回礦道取了斷劍。
劍身那道白痕還在,極細。
陳豐用指腹摸了摸,把劍背好。
然後他鑽進雨里。
天極黑。
雨聲極密。
他像一道無聲的黑水,從青屏後山一直淌下去,匯入青岩河上游那條細流。
河水漲了些,不深,剛好沒到他小腿。
陳豐沿河道走。
兩岸的樹在雨里搖,像無數人在暗處招手。
他走了一整夜。
天亮時,雨停了。
舊炭窯已在眼前。
窯口被雨洗得發白,幾叢野栗樹上掛著水珠。
陳豐走近。
窯里無人。
草鋪是空的。
可石壁上多了一道極新的刻痕。
是方姑的筆跡。
一個極小的「安」字,旁邊畫了條小船。
陳豐看了片刻。
老卒們沒事。
他們換地方了。
陳豐沒有多留。
他轉身,朝紅柳灘方向去。
雨後的河灘極軟。
他走了小半日,遠遠望見那片紅柳。
柳下有個人。
周顯。
少年蹲在柳下,像在等誰。
他看見陳豐,一下站起來,幾步跑過來。
眼眶紅紅的,卻沒掉淚。
他上上下下看了陳豐一圈,才道:「陳大哥,你瘦了。」
陳豐沒應。
他只問:「人都在?」
周顯點頭:「都在。周三水把方姑他們帶到了下游一處廢鹽倉。周從止的人搜過紅柳灘,沒搜到那。」
陳豐心中微定。
他拍了拍周顯的肩。
兩人在柳下坐了。
周顯從懷裡摸出半塊餅,遞給陳豐。
陳豐接了。
他咬了一口。
餅極硬,可咽下去的時候,他覺得胸口那扇門又薄了一層。
周顯小聲道:「還有十二天。」
陳豐點頭。
他知道。
十二天。
第三竅。
周從止。
祖山。
陳豐把餅吃完,站起身。
他朝周顯道:「你回鹽倉。告訴水根叔,讓他把人都收好。十二天後,我去祖山。讓他們在外圍等我。」
周顯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
陳豐沒讓他說。
他轉身,朝青屏方向走。
雨後的路極滑。
陳豐走得卻不慢。
他急著回石廳。
那扇門在等他。
周從止也在等他。
而他陳豐,這回要趕在所有人前頭,把該開的東西,全部打開。
陳豐回到石廳時,雨又下起來了。
他沒歇。
在青石上盤坐,將心火從丹田提起,直送胸骨正中。
那扇門比七日前更薄。
薄得像層將化的霜。
陳豐把火貼上去。
門裡那股涼意又滲出來,比前幾日更密,像泉眼被捅開了一道細縫。
陳豐不急著穿。
他讓火在門外停住,只以龍息一遍遍暖那層膜。
膜上漸漸現出極細的紋路,像冰花。
陳豐認得那紋路。
是龍鱗的形。
這門在認他。
雨聲從極遠處傳下來。
石廳中靈氣濃得發白。
陳豐閉上眼。
他忽然想起破殼那日。
荒山石洞,白玉台,周婉的聲音。
那時他什麼都不懂,連站都站不穩。
如今他坐在這青屏地底,正拿火去叩龍族九竅的第三關。
不過數月。
他變了太多。
那層膜終於破了。
沒有聲響。
像片薄冰在春水裡自己化開。
陳豐只覺胸骨正中豁然一空。
一口極涼的氣從門內湧出,灌入心脈。
那氣極冷,與祖龍心火一撞,竟生出種極沉的暖。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點了盞更老的燈。
陳豐仰頭。
九竅中三口新開的窗同時進氣。
靈氣從顱後、喉下、胸中三處灌入,沿龍骨而下。
他整條龍形在這氣中微微發亮。
黑鱗上浮起一層極淡的金紋。
像燒透的瓷。
陳豐慢慢睜開眼。
他抬起前爪。
心火從爪尖出,凝而不散。
像根極細的金線。
他對著石壁輕輕一划。
那金線掃過之處,石壁無聲裂開一道深口。
斷面平滑如鏡。
陳豐收爪。
胸中那口泉還在跳。
他試著吐息。
黑金色的火從口中出,不再是火柱,而是凝成一條極細的火線,像劍。
陳豐一甩頭。
火線掃過石壁,留下一道焦黑長痕。
深可見骨。
陳豐把火收回。
成了。
第三竅開。
他如今的龍息已能凝成一線。
周從止那瓶子,未必收得住這種火。
他站起身,走到石廳中央。
礦脈在他腳下極緩地亮著。
陳豐把心火重新引入地脈。
這一次,他覺出不同。
三口竅同時進氣,讓他能借這地底靈氣更快地溫養。
他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樣逐條去烘枯支。
心火過處,整條礦脈都像被同時點了。
淡青的光從腳下漫開,一直延到石壁晶簇的盡頭。
陳豐站在光中。
他忽然覺得,自己與這山、這地、這靈脈,已經連成了一體。
青屏是他。
他便是青屏。
陳豐在石廳中又待了一日。
他把第三竅的餘韻穩住,又試了幾次龍息。
火線極利,也極耗神。
不能多用。
但若用在祖山,用在周從止那瓶子上面,只一次,便夠了。
第二日黃昏,陳豐從礦道出來。
雨已經歇了。
青屏後山被洗得發亮。
焦土上竟鑽出些極細的草芽。
陳豐站在洞口。
胸中那口泉輕輕跳著。
他朝南望。
祖山在天邊極遠處。
像頭伏在暮色里的黑獸。
陳豐把斷劍背好。
他沿著後山往下走。
今夜,他要先去找周水根。
把老卒們收攏。
把周顯安頓。
然後,便該去祖山了。
周從止在等他。
三月之期,他也等得夠久了。
陳豐走進暮色里。
步子極穩。
像條從地底養好了火的龍,正朝它該去的地方去。
風從身後追來。
把青屏後山那幾株草芽吹得輕輕搖。
像在替他送行。
又像在說:去吧。
這回,該翻個面了。
陳豐在廢鹽倉找到周水根時,天已經黑透了。
那鹽倉比舊炭窯更偏,藏在一片荒廢的鹽田後頭。
田裡早不長鹽了,只剩白花花的鹼殼。
陳豐到的時候,周水根正蹲在倉門口,用塊破布擦一柄舊刀。
那刀不長,刃口極薄,像片柳葉。
方姑在倉里,孫老頭和何老頭也在。
幾個老卒圍著一盞小油燈,低聲說著什麼。
周顯坐在角落裡,懷裡抱著斷劍——陳豐那把。
少年見了陳豐,忙站起來。
周水根把刀收好,起身看陳豐。
他上下打量了兩眼,道:「第三竅開了?」
陳豐點頭。
周水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把手裡的破布往地上一丟,道:「十二天。周從止在祖山等。你說吧,怎麼打。」
陳豐在燈邊坐下。
他先要了一碗水。
鹽倉里存著些舊年雨水,澀而咸。
陳豐慢慢飲了,才道:「我不打算帶著所有人去。人多了,反而累贅。我只要三個人。」
周水根問:「哪三個?」
陳豐道:「你,方姑,還有周三水。周三水把船停在祖山外圍的河道上,接應。方姑熟祖山西北面的舊鹽道,你熟祖山南面的暗哨。我走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