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水根眉頭一挑:「你走正面?」
陳豐道:「周從止約的是我。我若從暗處摸進去,反而讓他看輕了。我走正面。你們兩人分兩路,幫我拔掉沿途的暗哨。等我進了主堂,你們再退。不用拼命。只清路。」
周水根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方姑從倉里出來,也點頭。
她比幾個老頭更瘦,可那雙手極穩。
孫老頭和何老頭想說什麼,被周水根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陳豐把斷劍從周顯懷裡接過來。
劍身那道白痕在燈下泛著極冷的光。
陳豐用拇指在痕上磨了磨,道:「老卒們都散了。周從止要清舊籍,也是三月之後的事。只要我進祖山,他無暇顧你們。」
周水根「嘿」了一聲:「你少替我們想。我們這些老骨頭,死了也不虧。」
陳豐沒接。
他讓周顯過來,把一塊從舊庫帶出的龍血石塞進他手裡。
「你去北荒。去黑山。找一處石窟住下。若我不回來,你就把這塊石頭埋在山頂。會有人來尋你。」
周顯攥著石頭,嘴唇抖了抖,到底沒說什麼。
他點了點頭。
陳豐拍了拍他的肩。
當夜,陳豐在鹽倉里歇了半宿。
天未亮,他便與周水根、方姑出了倉。
周三水在鹽田外的河汊上等。
烏篷船泊在葦叢里,船頭那截紅繩還繫著。
四人分了工。
周三水撐船朝祖山西北河道去。
方姑走旱路,從鹽田後的小徑繞向祖山西面。
周水根與陳豐搭船,到祖山南面三里處下。
兩人在晨霧裡分了手。
周水根朝南面暗哨群去,陳豐獨自沿官道,一步一步,走向祖山正門。
晨霧極濃。
陳豐走了半炷香,才看見祖山那道斷了一角的石坊。
石坊兩側,各立著兩個灰袍修士。
他們見有人從霧裡走來,先是一緊,隨後看清了陳豐的步子。
那步子不快,不慢,不藏。
為首那個灰袍臉色驟變,手按上刀柄。
陳豐在石坊前停下。
他抬頭,看了看坊上斑駁的字。
然後他對那兩人道:「去告訴周從止。陳豐來了。」
那兩人對視一眼,一個朝山上跑,一個留在原地,刀已出鞘。
陳豐沒看他。
他背著手,立在晨霧裡。
胸中那口泉輕輕跳著。
斷劍在背上,冷而沉。
霧從他身邊緩緩散開。
祖山在他面前,像一本終於要翻開的舊帳。
陳豐等著。
他倒要看看,周從止這回,帶了幾個瓶子。
那灰袍修士跑上山後,石坊前只剩陳豐與另一個守門人。
那人刀已出鞘,卻不敢動。
陳豐離他三步遠,手都沒抬。
晨霧從石坊兩側漫過,把兩人的身影都襯得模糊。
過了約莫半盞茶,山上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
陳豐抬眼。
霧裡走出七八個人,都穿灰袍,腰懸短刀。
為首那個,正是周從止。
他今日換了身更舊的灰袍,袖口燒穿那處已經補過,補丁顏色深了一分。
他手裡沒有那白瓷瓶。
至少,袖中不見。
周從止走到石坊下,站定。
他身後那七八人散開,把石坊前一片空地半圍住。
陳豐掃了一眼。
兩個築基中期,餘下都是練氣巔峰。
沒有白衣長老。
周從止果然只帶了這些人。
或者說,他只讓這些人露面。
「你來得比我想的早。」周從止道。
陳豐道:「你等急了。」
周從止笑了笑。
那笑極淡,與上次在三岔驛一般無二。
「急的是元朗,不是我。」
他抬手,身後那七八人齊齊上前一步。
陳豐沒退。
他慢慢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油布鬆開。
黑劍出鞘,劍身那道白痕在晨光里像條極細的銀線。
周從止看了一眼那痕,道:「那瓶子還在我袖中。但今日我不打算用它。」
陳豐問:「那用什麼?」
周從止沒答。
他右腳踏前,灰袍一振。
陳豐只覺一股極沉極穩的氣勢從他身上漫開,像整座祖山都朝前壓了一寸。
築基大圓滿。
比上次在三岔驛更沉,更厚。
陳豐心中明了。
周從止上次留了手。
這回,他要認真了。
陳豐不再等。
他搶先出劍。
劍光如墨,直取中門。
周從止側身一讓。
他這次沒有彈劍。
他出掌。
掌風極冷,拍在劍身上,竟發出一聲悶響,像鐵錘砸鍾。
陳豐手腕一麻,劍勢偏了半分。
他順勢橫掃。
周從止以掌對劍,招招沉穩。
兩人在石坊下交手。
快而無聲。
陳豐的劍越來越沉。
每一劍都帶著龍力與山風。
周從止的掌越來越寒。
每一掌都像從禁地裡帶出的舊冰。
鬥了約莫數十招,陳豐忽然退開兩步。
他拄劍在地。
胸中那口泉跳得極快。
他抬頭看周從止。
這人面不紅,氣不喘。
只是灰袍下擺多了幾道極細的劍痕。
周從止道:「九竅三口。你的火已經能凝線了。可還不夠。」
他右手一翻。
袖中那白瓷瓶終於露出半截。
陳豐沒有等他全露。
他忽然張口。
一條極細的黑金色火線從喉中射出。
那火線不再噴向周從止。
它繞著他的掌側,像條活蛇,直朝那半截瓷瓶捲去。
周從止臉色微變。
他手腕急翻,想把瓶子收回袖中。
可那火線太快。
它纏住瓶口,猛地一收。
瓷瓶從周從止掌中脫出,被火線卷上半空。
陳豐一甩頭。
火線帶著瓶子朝石坊外那片山崖飛去。
瓶子撞在崖壁上,「啪」地碎成幾片。
一團極白的寒氣散開,把崖壁凍出一片青霜。
周從止看著那碎瓶,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笑了。
這次的笑,與之前不同。
像冰面下終於透出的一線暖。
「好。」他道,「那瓶子沒了。你我之間,總算可以真打一場。」
他灰袍一振。
身後那七八人同時拔出短刀。
陳豐握緊斷劍。
胸中三口竅同時進氣。
他深吸一口氣。
山風從顱後、喉下、胸中灌入。
祖龍心火在丹田轟然一響。
他渾身鱗甲雖未化出,可那層黑金色的氣暈已從皮膚下浮起。
像穿了件暗火的薄甲。
周從止看著他,點頭道:「這才像話。」
他一揮手。
那七八人分兩路朝陳豐包來。
陳豐沒退。
他向前。
劍光起處,黑火如線。
那八人分兩路包來,刀光在晨霧裡連成一片冷白。
陳豐沒有退。
他向前踏出一步,斷劍橫在身前。
左路四人先到。
四柄短刀齊出,封他上中下三路。
陳豐劍身一沉,黑火從劍脊上漫出來,像層薄油。
刀劍相接,那四人只覺虎口一麻,刀鋒上竟被黑火燎出細小的缺口。
陳豐不給他們換手的機會。
他身子一矮,貼地掃出一劍。
劍風帶著火線,在四人腿間畫了半個弧。
兩人急退,一人被火線擦過小腿,焦黑一道,慘叫著跪倒。
另一人刀勢偏了,陳豐回劍一挑,那人短刀脫手飛上半空。
右路四人同時壓上。
他們比左路更沉,兩個練氣巔峰在前,兩個築基中期在後。
陳豐只覺左右兩側的空氣都緊了一分。
他猛一跺腳。
黑火從腳下炸開一圈,將四人逼退半步。
就這半步,他反身沖向右路。
斷劍直刺,快如黑電。
當先那個練氣巔峰舉刀橫擋。
刀斷了。
劍勢不停,點在他肩頭。
那人悶哼一聲,朝後倒去。
陳豐借他身子一擋,避開了身後劈來的兩刀。
他回手一劍,劍身貼著後面那人的刀身滑過,削中手腕。
短刀落地。
周從止一直沒有動。
他站在石坊下,看著陳豐在八人間穿行。
像在看一把剛出了鞘的刀,試它的刃口。
等陳豐將最後一人逼退,周從止終於動了。
他沒有出掌。
他只是抬手,將灰袍袖口朝前一揮。
袖中飛出數道極細的銀線。
那線細如蛛絲,卻亮得刺目。
陳豐劍身一橫。
銀線撞在劍上,發出「錚」的一聲,竟纏住了劍刃。
陳豐用力一抽,銀線不脫,反朝劍柄游來。
周從止道:「這線是禁地里龍筋所制。你越運龍息,它纏得越緊。」
陳豐只覺劍上的龍氣被那銀線一絲絲抽走。
他忽然不抽了。
他把劍往前一送。
銀線繃緊。
陳豐張口,一道火線從喉中出。
這次他沒有噴向周從止,也沒有噴向銀線。
他噴在自己劍身上。
黑金色的火裹住斷劍。
銀線在火中一縮,像活物被燙了。
周從止眉頭一皺。
陳豐手腕一翻。
斷劍帶著火,絞了一圈。
銀線寸寸斷裂,化作飛灰。
陳豐收劍。
斷劍上的火還在燒,只是慢慢暗下去。
周從止看著那截斷線落在石坊台階上,化為灰燼。
他沒有再出手。
他抬起頭,看了看陳豐。
晨霧已經散了大半。
日光照在石坊上,把那斷了一角的匾額照得發白。
「你贏了這一場。」周從止道,「可你還沒到主堂。我身後,還有三關。你過了那三關,再來尋我。」
他轉身,朝山上走。
陳豐沒有追。
他看著周從止的灰袍沒入石階盡頭的霧氣里。
他低頭看劍。
劍身上那道白痕還在。
可銀線留下的焦痕更深了。
陳豐把劍收回布中。
他回頭看了一眼石坊外。
周水根從南面山道上跑來,身上沾著泥,刀上有血。
方姑也從西面到了,手裡還攥著半截斷哨。
兩人都在。
陳豐點頭。
他轉身,朝石坊內走去。
石階極長。
霧還沒全散。
周從止說的三關,就在這條石階上。
陳豐一步一步往上走。
胸中那口泉穩穩跳著。
他倒要看看,這三關,是什麼東西。
石階很長。
陳豐走在最前,周水根與方姑一左一右,落後半步。
三人腳下都是青石,被晨露打得濕滑。
石階兩側,老松如蓋,把天遮得只剩一線。
走了約莫百級,階面忽然變了。
青石斷在那裡,換成一條極窄的木棧。
棧板懸在兩壁之間,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霧谷。
風從谷底湧上來,把棧板吹得吱呀作響。
周水根在陳豐身後低聲道:「這是祖山第一關,叫『天梯』。棧板看著是木,其實是龍筋藤浸了鐵汁。踩上去軟,卻不會斷。真正的險處不在棧板,在風。」
陳豐朝前望。
棧道盡頭隱在霧裡,看不見頭。
他問:「什麼風?」
方姑接口道:「亂神風。每隔百步,會有一陣從谷底衝上來,專亂神識。走得越快,風越烈。當年我在這關走了三日。」
陳豐沒說話。
他抬腳踏上第一塊棧板。
板身一沉,軟得不像木頭。
他穩住身子,朝前走。
周水根與方姑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