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數十步,陳豐便覺出那風了。
先是極輕的一縷,從腳底棧板縫裡鑽上來,貼著腳踝繞了繞。
陳豐不理。
又走十幾步,風忽然大了。
像有人從谷底朝上猛吹一口氣。
陳豐只覺兩耳嗡鳴,眼前那些棧板、松枝、霧谷,全在那一瞬晃了晃。
他閉眼,再睜開。
胸中那口泉跳了一下。
九竅中三口窗同時進氣。
那風撞在他顱後與喉下,像撞在兩堵實牆上,繞了開去。
陳豐穩住了。
周水根與方姑卻慢了下來。
方姑臉色微白,手扶著棧道側繩,喘了兩口。
周水根倒還好,只是步子變沉了。
陳豐放緩腳步,等兩人跟上。
他道:「跟著我的步子。別朝下看。」
兩人應了。
三人繼續走。
陳豐把步子壓得又勻又慢,像在青屏後山散步。
每遇亂神風起,他便停一息。
風過,再走。
如此走走停停,約莫一個時辰,棧道盡頭的霧終於薄了。
陳豐看見前面的石壁,壁上生著幾叢極老的紫藤。
棧道盡頭是一處極小的石台。
石台後頭,有條鑿出來的窄階,繼續朝上。
三人踏上石台。
方姑扶著石壁喘氣,周水根也鬆了松肩。
陳豐回頭望。
來路已沒入霧中,連石坊都看不見了。
他轉回來。
石台邊上,立著一塊極舊的木牌。
牌上字跡模糊,只依稀辨出「天梯」二字。
木牌下,倒著半截斷劍。
那劍極舊,鏽得不成樣子。
陳豐看了那斷劍片刻。
他忽然明白,這關考的是什麼。
不是修為,是穩。
步步穩,風自散。
他朝周水根與方姑點了點頭。
三人沿窄階繼續朝上。
窄階極陡,幾乎垂直。
陳豐用手攀著石棱,一步步朝上。
身後風還在吹。
可他已經不怕了。
窄階盡頭,是一道石門。
門半開。
陳豐推門而入。
門後是片極闊的石坪。
坪上生著幾株老梅,梅樹已枯,枝幹如鐵。
石坪正中,立著第二塊木牌。
牌上寫著:「第二關。」
陳豐站定。
他朝石坪對面看。
那裡有個人,坐在梅樹下,像等了很久。
那人穿著一身極舊的白袍,頭髮散著,面容清瘦。
正是那夜祖山東三院外的白衣長老。
他抬起頭,看見陳豐,緩緩笑了。
「你比我想的快。」白衣人道。
陳豐把斷劍橫在身前。
他沒說話。
白衣人站起身,袍袖一拂。
石坪四角,同時亮起四道青灰色的靈光。
陳豐只覺腳下地面一沉。
又是陣。
可這陣,比那夜的小周天困龍陣更小、更密。
像只極窄的籠子,只罩住他一人。
白衣人退到籠外,負手而立。
他道:「第二關,叫『鎖龍』。你若能在陣中撐過一炷香,便算過。」
陳豐握緊斷劍。
胸中那口泉跳得極急。
他深吸一口氣。
三口竅同時進氣。
他倒要看看,這鎖龍陣,鎖不鎖得住他這條已經鑿開三竅的龍。
石坪四角的青光一合,陳豐便覺周身一緊。
那光不像小周天困龍陣那樣鋪天蓋地。
它極窄,只圍著他身周三尺。
光壁上浮著無數極細的紋路,像鱗,又像鎖鏈。
陳豐只一動,那光壁便跟著收一分。
他停下。
光壁也停。
像有隻極穩的手,在暗處捏著這籠子。
白衣人退到梅樹下,袖手而立。
他不再說話。
陳豐也不看他。
他先試劍。
斷劍橫削。
劍鋒觸到光壁,像砍在極韌的皮上。
光壁凹了一瞬,又彈回來。
陳豐虎口發麻。
他不砍了。
他換龍息。
張口。
火線從喉中射出,直刺光壁。
那火線極細,極亮。
光壁被燒出一小塊白斑。
可白斑只存在了一息,便被四周紋路湧上來的青光填滿。
火線燒得快,青光補得更快。
陳豐收火。
他明白了。
這陣不硬。
它韌。
用猛勁,它受得住。
用火,它補得上。
它鎖的不是身子,是氣。
每收一分,他便覺龍息在體內轉得慢一分。
白衣人終於開口:「鎖龍陣,以龍氣為鎖。你越動,它越緊。你不動,它也慢慢收。一炷香內,你若能不動如山,它便鎖不住你。」
陳豐盯著那光壁。
他忽然想起石坊前周從止那句「三關」。
第一關考穩。
第二關也考穩。
只是一個在腳下,一個在身上。
陳豐慢慢把斷劍收回布中。
他盤膝坐下。
光壁隨之下移,貼著他的肩背收攏。
陳豐不抗。
他閉眼。
胸中那口泉緩緩跳著。
九竅三口窗不再進氣。
他把龍息一點點沉入丹田,像把一爐火慢慢壓成炭。
光壁仍貼著他。
冰冷,沉實。
像無數隻手從四面八方按著他。
陳豐不動。
他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
一息,兩息。
光壁仍在收。
收到他肩頭時,停了。
像找不到更多的東西可鎖。
陳豐知道,這陣在找他的龍氣。
他的龍氣收得越深,這陣便越無處著力。
周水根與方姑站在石坪邊緣,不敢出聲。
白衣人看著陳豐,目光中多了一分異色。
一炷香的時間很長。
陳豐盤坐在那團青光里,像塊被水泡著的黑石。
光壁幾次試圖再收,都被他體內的沉靜頂了回去。
他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長。
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
石坪上的老梅枝偶爾被風吹動,發出極輕的咔響。
那聲音像在數時辰。
陳豐忽然覺得,這鎖龍陣與他的龍訣,其實是一回事。
都在教他收。
收鱗,收爪,收火。
然後,才能放。
香燃盡時,光壁無聲碎開。
青光四散,像被風吹散的煙。
陳豐慢慢睜開眼。
他仍坐著,肩頭未動。
白衣人從梅樹下走出。
他站在陳豐面前,低頭看他。
兩人隔了不到三步。
白衣人道:「你過了。」
陳豐起身。
他拍了拍膝上的灰。
白衣人退後一步,讓出通往石坪後方的路。
他道:「第三關在頂。我不攔你。」
陳豐沒說話。
他朝石坪後方走。
周水根與方姑跟上來。
白衣人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的背影。
陳豐走出幾步,忽然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白衣人。
白衣人也正看著他。
兩人對了一瞬的目光。
陳豐轉身,繼續朝上走。
第三關。
周從止說過,過了三關,再去尋他。
陳豐沿著石坪後的窄階繼續攀。
越往上,風越干。
像從地底深處蒸上來的。
陳豐胸中那口泉跳得越來越沉。
他忽然知道那第三關是什麼了。
那風裡的味道,他太熟了。
是龍火池的味道。
陳豐加快腳步。
石階盡頭,是一道極窄的石縫。
石縫後頭,一片暗紅的光在隱隱跳著。
陳豐側身擠了進去。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極小的石室。
室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不大,卻朝外冒著暗紅色的火氣。
像口被封了許久的龍火池。
井沿上,坐著一個人。
灰袍。清癯。
周從止。
他抬起頭,看著陳豐。
這一次,他手中沒有瓶子。
他手邊只有一柄極舊的黑劍。
劍身極長,幾乎與他等高。
周從止握住劍柄,慢慢站起。
「第三關。」他道,「叫『焚心』。這井裡的火,是當年祖山禁地里留下的一縷龍火。你過我這一關,我便認你。你過不了,這井便是你的墳。」
陳豐看著那口井。
暗紅色的火光在他眼底跳著。
他忽然笑了。
很輕。
很淡。
像終於走到了某條路的盡頭。
他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油布落地。
黑劍出鞘。
周從止也拔劍。
兩柄黑劍。
一個極長,一個極短。
石室中,暗紅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像兩條對峙的龍。
陳豐深吸一口氣。
三口竅同時進氣。
他向前踏了一步。
周從止也向前。
兩道黑影,在那口冒火的井邊,終於撞在了一處。
兩柄黑劍撞在一處,石室中「錚」的一聲銳響,火星四濺。
陳豐只覺虎口一麻。
周從止那柄長漆黑劍沉得像一整塊鐵,壓下來時,帶著股極陰的力道。
陳豐退半步,卸了勁,反手一撩。
斷劍短,卻快。
劍尖貼著長漆的劍脊滑上去,直取周從止手腕。
周從止手腕一翻,長漆橫壓。
陳豐的斷劍被壓住,抽不脫。
兩人在井邊較力。
暗紅的火氣從井口翻上來,把兩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周從止道:「你劍太短。」
陳豐沒應。
他忽然鬆了握劍的手。
斷劍往下一沉,貼著長漆的劍身滑落。
周從止沒料到他鬆手。
陳豐身子一矮,已從長漆劍下鑽過,右掌拍在周從止腰側。
那一掌帶著龍息。
黑金色的火從掌根炸開,把周從止灰袍拍出一個焦黑的掌印。
周從止退了一步。
他低頭看了看腰側。
焦處沒有血,只冒著一縷細煙。
他道:「火凝掌了。三口竅沒白開。」
陳豐不給他說話。
他抄回斷劍,橫削。
周從止舉劍格擋。
兩人又撞在一處。
這一次周從止不再留手。
長漆黑劍忽然變快,像條被激怒的黑蛇。
陳豐擋了三劍,第四劍沒擋住。
長漆劍尖擦過他左臂,劃開一道口子。
血珠冒出來,在暗紅火光中黑得發亮。
陳豐不退。
他反而向前。
左臂的痛像把火,燒進他胸口。
三口竅同時進氣。
祖龍心火在丹田翻湧。
他張口。
一道火線從喉中出,極細,極亮。
周從止側身避開。
火線打在他身後石壁上,燒出一個指粗的深洞,洞口邊緣泛著琉璃光。
周從止看了一眼那洞。
他道:「火線能穿石了。可惜,你火線太直。」
他長漆劍一振。
劍身忽然亮起一層極淡的青光。
那青光與井中暗紅火氣相觸,竟在兩人之間織出一片極密的網。
陳豐退了一步。
那網朝前逼來。
陳豐揮劍去斬。
網不破,反順著劍身朝上爬。
陳豐只覺握劍的手像被無數極細的針扎。
他咬牙。
這網與鎖龍陣不同。
鎖龍陣鎖氣。
這網鎖的是皮肉筋骨。
周從止道:「這井裡的龍火,我能借。你能借嗎?」
陳豐看著那口井。
暗紅色的火氣從井口翻湧而出,像頭被囚了太久的獸在喘。
他忽然想起龍骨峽。
想起龍火池。
想起敖昏。
他向前踏了一步。
不是朝周從止。
是朝那口井。
周從止眉頭一皺。
陳豐走到井沿。
那火氣撲面而來,燙得他額髮捲曲。
他沒有退。
他閉眼。
胸中那口泉豁然打開。
三口竅同時進氣。
這一次,他吸的不是山風,是井裡的龍火。
那火入體,像把滾油灌進他經脈。
陳豐渾身都在抖。
可他沒停。
他把那口龍火吞了下去。
像在黑山。
像在龍隕原。
像在龍火池。
周從止臉色變了。
他長漆劍急刺。
陳豐不躲。
他張口。
這次噴出的火不再是線。
是一片。
黑金色的火幕從喉中湧出,帶著井中龍火的暗紅,朝周從止捲去。
那火幕把青網燒穿,把長漆劍燎出一層焦痕。
周從止急退。
他退到石室邊緣,背抵著石壁。
火幕在他面前一尺處停住。
陳豐收火。
他站在井邊,渾身冒著白煙。
他低頭看手。
掌心焦黑,又在極快地癒合。
他抬頭看周從止。
周從止握著長漆劍,劍身青痕斑駁。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把長漆劍插回腰間。
他道:「你吞了井裡的火。」
陳豐沒說話。
周從止道:「這井是禁地最後一縷龍火。你吞了它,禁地里便再沒有龍火可用了。」
他頓了頓。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笑得不淡。
是真正的笑。
像老木逢春。
「三關過了。」他道,「從今日起,祖山不再追你。周家也不再追你。可你得應我一件事。」
陳豐問:「什麼事?」
周從止看著他,目光極深:「那口井雖被你吞了,可禁地深處還有一物。是一塊碑。碑上刻著龍族當年覆滅的真相。你去把它起了。帶出來。讓這蜀中,讓這天下,都知道周家當年做了什麼。」
陳豐看著周從止。
這灰袍老者站在石室邊緣,像卸下了什麼極重的東西。
陳豐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去?」
周從止道:「我是周家人。那碑,我起不了。」
他轉身,朝石室後頭一道極窄的暗門走去。
走到門邊,他停住,沒有回頭:「你吞了井火,九竅已開其三。剩下的竅,你自己去北荒尋。我幫不了你了。」
說完,他進了暗門。
石門緩緩合上。
陳豐站在井邊。
井中的火已經滅了。
只剩一井溫熱的灰。
周水根與方姑從石縫外探進頭來。
兩人臉上都帶著驚色。
陳豐朝他們點了點頭。
他轉身,朝那口井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他朝石室更深處走去。
禁地在前面。
那碑,他要去看看。
暗門後是一條極長的甬道。
甬道兩壁光滑如鏡,不像鑿出來的,倒像被什麼極燙的東西從石頭裡燒出來的。
壁上每隔數步便嵌著一枚極小的螢石,光極淡,像從石縫裡滲出來的。
陳豐走在最前。
周水根與方姑跟在身後。
三人腳步極輕,可甬道太靜,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