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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谷底

2026-09-24 07:46:57 作者: 熊熊燃燒脂肪吧

  走了約莫數十步,陳豐便覺出那風了。

  先是極輕的一縷,從腳底棧板縫裡鑽上來,貼著腳踝繞了繞。

  陳豐不理。

  又走十幾步,風忽然大了。

  像有人從谷底朝上猛吹一口氣。

  陳豐只覺兩耳嗡鳴,眼前那些棧板、松枝、霧谷,全在那一瞬晃了晃。

  他閉眼,再睜開。

  胸中那口泉跳了一下。

  九竅中三口窗同時進氣。

  那風撞在他顱後與喉下,像撞在兩堵實牆上,繞了開去。

  陳豐穩住了。

  周水根與方姑卻慢了下來。

  方姑臉色微白,手扶著棧道側繩,喘了兩口。

  周水根倒還好,只是步子變沉了。

  陳豐放緩腳步,等兩人跟上。

  他道:「跟著我的步子。別朝下看。」

  兩人應了。

  三人繼續走。

  陳豐把步子壓得又勻又慢,像在青屏後山散步。

  每遇亂神風起,他便停一息。

  風過,再走。

  如此走走停停,約莫一個時辰,棧道盡頭的霧終於薄了。

  陳豐看見前面的石壁,壁上生著幾叢極老的紫藤。

  棧道盡頭是一處極小的石台。

  石台後頭,有條鑿出來的窄階,繼續朝上。

  

  三人踏上石台。

  方姑扶著石壁喘氣,周水根也鬆了松肩。

  陳豐回頭望。

  來路已沒入霧中,連石坊都看不見了。

  他轉回來。

  石台邊上,立著一塊極舊的木牌。

  牌上字跡模糊,只依稀辨出「天梯」二字。

  木牌下,倒著半截斷劍。

  那劍極舊,鏽得不成樣子。

  陳豐看了那斷劍片刻。

  他忽然明白,這關考的是什麼。

  不是修為,是穩。

  步步穩,風自散。

  他朝周水根與方姑點了點頭。

  三人沿窄階繼續朝上。

  窄階極陡,幾乎垂直。

  陳豐用手攀著石棱,一步步朝上。

  身後風還在吹。

  可他已經不怕了。

  窄階盡頭,是一道石門。

  門半開。

  陳豐推門而入。

  門後是片極闊的石坪。

  坪上生著幾株老梅,梅樹已枯,枝幹如鐵。

  石坪正中,立著第二塊木牌。

  牌上寫著:「第二關。」

  陳豐站定。

  他朝石坪對面看。

  那裡有個人,坐在梅樹下,像等了很久。

  那人穿著一身極舊的白袍,頭髮散著,面容清瘦。

  正是那夜祖山東三院外的白衣長老。

  他抬起頭,看見陳豐,緩緩笑了。

  「你比我想的快。」白衣人道。

  陳豐把斷劍橫在身前。

  他沒說話。

  白衣人站起身,袍袖一拂。

  石坪四角,同時亮起四道青灰色的靈光。

  陳豐只覺腳下地面一沉。

  又是陣。

  可這陣,比那夜的小周天困龍陣更小、更密。

  像只極窄的籠子,只罩住他一人。

  白衣人退到籠外,負手而立。

  他道:「第二關,叫『鎖龍』。你若能在陣中撐過一炷香,便算過。」

  陳豐握緊斷劍。


  胸中那口泉跳得極急。

  他深吸一口氣。

  三口竅同時進氣。

  他倒要看看,這鎖龍陣,鎖不鎖得住他這條已經鑿開三竅的龍。

  石坪四角的青光一合,陳豐便覺周身一緊。

  那光不像小周天困龍陣那樣鋪天蓋地。

  它極窄,只圍著他身周三尺。

  光壁上浮著無數極細的紋路,像鱗,又像鎖鏈。

  陳豐只一動,那光壁便跟著收一分。

  他停下。

  光壁也停。

  像有隻極穩的手,在暗處捏著這籠子。

  白衣人退到梅樹下,袖手而立。

  他不再說話。

  陳豐也不看他。

  他先試劍。

  斷劍橫削。

  劍鋒觸到光壁,像砍在極韌的皮上。

  光壁凹了一瞬,又彈回來。

  陳豐虎口發麻。

  他不砍了。

  他換龍息。

  張口。

  火線從喉中射出,直刺光壁。

  那火線極細,極亮。

  光壁被燒出一小塊白斑。

  可白斑只存在了一息,便被四周紋路湧上來的青光填滿。

  火線燒得快,青光補得更快。

  陳豐收火。

  他明白了。

  這陣不硬。

  它韌。

  用猛勁,它受得住。

  用火,它補得上。

  它鎖的不是身子,是氣。

  每收一分,他便覺龍息在體內轉得慢一分。

  白衣人終於開口:「鎖龍陣,以龍氣為鎖。你越動,它越緊。你不動,它也慢慢收。一炷香內,你若能不動如山,它便鎖不住你。」

  陳豐盯著那光壁。

  他忽然想起石坊前周從止那句「三關」。

  第一關考穩。

  第二關也考穩。

  只是一個在腳下,一個在身上。

  陳豐慢慢把斷劍收回布中。

  他盤膝坐下。

  光壁隨之下移,貼著他的肩背收攏。

  陳豐不抗。

  他閉眼。

  胸中那口泉緩緩跳著。

  九竅三口窗不再進氣。

  他把龍息一點點沉入丹田,像把一爐火慢慢壓成炭。

  光壁仍貼著他。

  冰冷,沉實。

  像無數隻手從四面八方按著他。

  陳豐不動。

  他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

  一息,兩息。

  光壁仍在收。

  收到他肩頭時,停了。

  像找不到更多的東西可鎖。

  陳豐知道,這陣在找他的龍氣。

  他的龍氣收得越深,這陣便越無處著力。

  周水根與方姑站在石坪邊緣,不敢出聲。

  白衣人看著陳豐,目光中多了一分異色。

  一炷香的時間很長。

  陳豐盤坐在那團青光里,像塊被水泡著的黑石。

  光壁幾次試圖再收,都被他體內的沉靜頂了回去。

  他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長。

  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

  石坪上的老梅枝偶爾被風吹動,發出極輕的咔響。

  那聲音像在數時辰。

  陳豐忽然覺得,這鎖龍陣與他的龍訣,其實是一回事。

  都在教他收。

  收鱗,收爪,收火。

  然後,才能放。

  香燃盡時,光壁無聲碎開。

  青光四散,像被風吹散的煙。

  陳豐慢慢睜開眼。

  他仍坐著,肩頭未動。

  白衣人從梅樹下走出。

  他站在陳豐面前,低頭看他。

  兩人隔了不到三步。

  白衣人道:「你過了。」

  陳豐起身。

  他拍了拍膝上的灰。

  白衣人退後一步,讓出通往石坪後方的路。

  他道:「第三關在頂。我不攔你。」

  陳豐沒說話。

  他朝石坪後方走。

  周水根與方姑跟上來。

  白衣人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的背影。

  陳豐走出幾步,忽然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白衣人。

  白衣人也正看著他。

  兩人對了一瞬的目光。

  陳豐轉身,繼續朝上走。

  第三關。

  周從止說過,過了三關,再去尋他。

  陳豐沿著石坪後的窄階繼續攀。

  越往上,風越干。

  像從地底深處蒸上來的。

  陳豐胸中那口泉跳得越來越沉。

  他忽然知道那第三關是什麼了。

  那風裡的味道,他太熟了。

  是龍火池的味道。

  陳豐加快腳步。

  石階盡頭,是一道極窄的石縫。

  石縫後頭,一片暗紅的光在隱隱跳著。

  陳豐側身擠了進去。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極小的石室。

  室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不大,卻朝外冒著暗紅色的火氣。

  像口被封了許久的龍火池。

  井沿上,坐著一個人。

  灰袍。清癯。

  周從止。

  他抬起頭,看著陳豐。

  這一次,他手中沒有瓶子。

  他手邊只有一柄極舊的黑劍。

  劍身極長,幾乎與他等高。

  周從止握住劍柄,慢慢站起。

  「第三關。」他道,「叫『焚心』。這井裡的火,是當年祖山禁地里留下的一縷龍火。你過我這一關,我便認你。你過不了,這井便是你的墳。」

  陳豐看著那口井。

  暗紅色的火光在他眼底跳著。

  他忽然笑了。

  很輕。

  很淡。

  像終於走到了某條路的盡頭。

  他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油布落地。

  黑劍出鞘。

  周從止也拔劍。

  兩柄黑劍。

  一個極長,一個極短。

  石室中,暗紅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像兩條對峙的龍。

  陳豐深吸一口氣。

  三口竅同時進氣。

  他向前踏了一步。

  周從止也向前。

  兩道黑影,在那口冒火的井邊,終於撞在了一處。

  兩柄黑劍撞在一處,石室中「錚」的一聲銳響,火星四濺。

  陳豐只覺虎口一麻。

  周從止那柄長漆黑劍沉得像一整塊鐵,壓下來時,帶著股極陰的力道。

  陳豐退半步,卸了勁,反手一撩。


  斷劍短,卻快。

  劍尖貼著長漆的劍脊滑上去,直取周從止手腕。

  周從止手腕一翻,長漆橫壓。

  陳豐的斷劍被壓住,抽不脫。

  兩人在井邊較力。

  暗紅的火氣從井口翻上來,把兩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周從止道:「你劍太短。」

  陳豐沒應。

  他忽然鬆了握劍的手。

  斷劍往下一沉,貼著長漆的劍身滑落。

  周從止沒料到他鬆手。

  陳豐身子一矮,已從長漆劍下鑽過,右掌拍在周從止腰側。

  那一掌帶著龍息。

  黑金色的火從掌根炸開,把周從止灰袍拍出一個焦黑的掌印。

  周從止退了一步。

  他低頭看了看腰側。

  焦處沒有血,只冒著一縷細煙。

  他道:「火凝掌了。三口竅沒白開。」

  陳豐不給他說話。

  他抄回斷劍,橫削。

  周從止舉劍格擋。

  兩人又撞在一處。

  這一次周從止不再留手。

  長漆黑劍忽然變快,像條被激怒的黑蛇。

  陳豐擋了三劍,第四劍沒擋住。

  長漆劍尖擦過他左臂,劃開一道口子。

  血珠冒出來,在暗紅火光中黑得發亮。

  陳豐不退。

  他反而向前。

  左臂的痛像把火,燒進他胸口。

  三口竅同時進氣。

  祖龍心火在丹田翻湧。

  他張口。

  一道火線從喉中出,極細,極亮。

  周從止側身避開。

  火線打在他身後石壁上,燒出一個指粗的深洞,洞口邊緣泛著琉璃光。

  周從止看了一眼那洞。

  他道:「火線能穿石了。可惜,你火線太直。」

  他長漆劍一振。

  劍身忽然亮起一層極淡的青光。

  那青光與井中暗紅火氣相觸,竟在兩人之間織出一片極密的網。

  陳豐退了一步。

  那網朝前逼來。

  陳豐揮劍去斬。

  網不破,反順著劍身朝上爬。

  陳豐只覺握劍的手像被無數極細的針扎。

  他咬牙。

  這網與鎖龍陣不同。

  鎖龍陣鎖氣。

  這網鎖的是皮肉筋骨。

  周從止道:「這井裡的龍火,我能借。你能借嗎?」

  陳豐看著那口井。

  暗紅色的火氣從井口翻湧而出,像頭被囚了太久的獸在喘。

  他忽然想起龍骨峽。

  想起龍火池。

  想起敖昏。

  他向前踏了一步。

  不是朝周從止。

  是朝那口井。

  周從止眉頭一皺。

  陳豐走到井沿。

  那火氣撲面而來,燙得他額髮捲曲。

  他沒有退。

  他閉眼。

  胸中那口泉豁然打開。

  三口竅同時進氣。

  這一次,他吸的不是山風,是井裡的龍火。

  那火入體,像把滾油灌進他經脈。

  陳豐渾身都在抖。

  可他沒停。

  他把那口龍火吞了下去。

  像在黑山。

  像在龍隕原。


  像在龍火池。

  周從止臉色變了。

  他長漆劍急刺。

  陳豐不躲。

  他張口。

  這次噴出的火不再是線。

  是一片。

  黑金色的火幕從喉中湧出,帶著井中龍火的暗紅,朝周從止捲去。

  那火幕把青網燒穿,把長漆劍燎出一層焦痕。

  周從止急退。

  他退到石室邊緣,背抵著石壁。

  火幕在他面前一尺處停住。

  陳豐收火。

  他站在井邊,渾身冒著白煙。

  他低頭看手。

  掌心焦黑,又在極快地癒合。

  他抬頭看周從止。

  周從止握著長漆劍,劍身青痕斑駁。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把長漆劍插回腰間。

  他道:「你吞了井裡的火。」

  陳豐沒說話。

  周從止道:「這井是禁地最後一縷龍火。你吞了它,禁地里便再沒有龍火可用了。」

  他頓了頓。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笑得不淡。

  是真正的笑。

  像老木逢春。

  「三關過了。」他道,「從今日起,祖山不再追你。周家也不再追你。可你得應我一件事。」

  陳豐問:「什麼事?」

  周從止看著他,目光極深:「那口井雖被你吞了,可禁地深處還有一物。是一塊碑。碑上刻著龍族當年覆滅的真相。你去把它起了。帶出來。讓這蜀中,讓這天下,都知道周家當年做了什麼。」

  陳豐看著周從止。

  這灰袍老者站在石室邊緣,像卸下了什麼極重的東西。

  陳豐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去?」

  周從止道:「我是周家人。那碑,我起不了。」

  他轉身,朝石室後頭一道極窄的暗門走去。

  走到門邊,他停住,沒有回頭:「你吞了井火,九竅已開其三。剩下的竅,你自己去北荒尋。我幫不了你了。」

  說完,他進了暗門。

  石門緩緩合上。

  陳豐站在井邊。

  井中的火已經滅了。

  只剩一井溫熱的灰。

  周水根與方姑從石縫外探進頭來。

  兩人臉上都帶著驚色。

  陳豐朝他們點了點頭。

  他轉身,朝那口井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他朝石室更深處走去。

  禁地在前面。

  那碑,他要去看看。

  暗門後是一條極長的甬道。

  甬道兩壁光滑如鏡,不像鑿出來的,倒像被什麼極燙的東西從石頭裡燒出來的。

  壁上每隔數步便嵌著一枚極小的螢石,光極淡,像從石縫裡滲出來的。

  陳豐走在最前。

  周水根與方姑跟在身後。

  三人腳步極輕,可甬道太靜,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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