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半炷香,甬道到頭。
一扇石門擋在面前。
門上無鎖,只刻著一條盤龍。
龍首低垂,龍尾沒入兩側石壁。
陳豐只看了一眼,便覺胸中那口泉跳得極沉。
這門在等他。
他抬起手,按在龍首上。
石門無聲朝兩邊滑開。
門後是一片極大的地底空間。
比龍骨峽下的石殿還大。
穹頂極高,隱入黑暗。
四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
陳豐走近細看。
那些字極古,筆畫如刀。
他認得其中幾個,是龍族語。
可大多他看不懂。
那些字不是在寫歷史。
是在寫人名。
成千上萬的名字。
從上到下,從東到西。
有的旁邊刻著「戰歿」,有的只刻一個「歿」字。
陳豐沿著石壁慢慢走。
他忽然停住。
石壁最深處,有一塊碑。
那碑比人還高,通體漆黑,與洞壁連成一體,像從地里長出來的。
碑面上刻著幾行極大的字。
陳豐認得。
那是龍族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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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讀得極慢。
方姑與周水根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碑上的字,他們看不懂。
可陳豐每讀一行,臉色便變一分。
碑上寫的是龍族覆滅那夜。
不是天災。
周家先祖,當年是蜀中第一代修士。
他們替龍族守北荒。
後來,周家出了一個人。
那人偷了龍族的「禍種」。
把禍種種在了龍族祖地。
禍種在龍族血脈中繁衍,讓龍族自相殘殺。
周家便在那時反了。
他們聯合蜀中數家修士,趁龍族內亂,放火燒山。
龍族死盡。
周家占了祖山。
把龍族的遺物封進禁地。
把龍族的血脈散到北荒。
把龍族的名字,一個一個刻在這地底石壁上。
讓它們永遠出不去。
陳豐站在碑前。
他的呼吸極慢。
慢得像停了。
他的手按在碑面上。
碑身極冷。
冷得像從地底最深處挖出來的冰。
他想起敖昏。
想起龍骨峽。
想起龍火池。
想起那些在碎骨溝里埋著的、叫不出名字的龍骨。
他忽然明白了。
這道果。
這禍種。
為什麼在他破殼那日便跟著他。
它不是恩賜。
它是龍族的詛咒。
是龍族最後的怨。
是龍族用滅族之痛凝成的一粒種。
種在了最後一條龍的魂里。
讓他去吞。
去吞周家的氣運。
吞周家的修士。
吞周家的所有。
陳豐慢慢直起身。
他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劍身極黑。
他舉起劍,朝碑面划去。
劍尖入石極深。
他在碑上刻了三個字。
陳豐。
然後他把劍收回布中。
周水根在門口小聲道:「陳豐,那碑上寫的什麼?」
陳豐轉身。
他看著兩個老卒。
周水根與方姑都是周家後人。
可他們不是當年那些人的後代。
他們是後來被周家趕出去的。
陳豐道:「寫的是周家欠龍族的債。」
周水根沒再問。
方姑也沒有。
三人退出禁地。
暗門在身後合上。
陳豐順著甬道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
比來時還慢。
可他心裡那口泉,跳得卻比來時更沉更穩。
像是終於明白了自己要做什麼。
回到石坪時,白衣長老已經不見了。
梅樹還在。
石台上放著一隻極小的竹筒。
陳豐拾起來。
竹筒里卷著幾張薄紙。
是周從止留下的。
紙上寫著周家在蜀中所有暗點的最後一份總圖。
旁邊有一行小字:「周元真在祖山東北的舊獵場。元朗在主堂。我沒有殺他們。留給你。」
陳豐把紙收好。
他抬頭看天。
天已經暗了。
祖山籠罩在暮色里。
像頭終於累了的獸。
陳豐對周水根與方姑道:「你們下山。在鹽倉等我。我去去便回。」
周水根張了張嘴。
方姑拉住他。
兩人朝陳豐點了點頭,沿石階下走。
陳豐獨自站在石坪上。
他朝主堂方向望。
周元朗。
周元真。
周家最後兩個外事的主事人。
陳豐把斷劍橫在身前。
他朝主堂走。
步子極穩。
這一夜,祖山上的風,要把最後那點舊帳,吹乾淨了。
主堂在祖山最高處。
陳豐從石坪上去,走了約莫半炷香。
石階兩側的老松越來越密,把天遮得只剩一線灰白。
越往上,風越硬。
主堂的輪廓從松影間露出來,灰瓦白牆,比別處的屋子都矮,卻沉。
像塊被按在山頂的舊石。
堂前有一片石板坪,坪上落滿松針。
陳豐走上去,腳下極軟。
主堂的門開著。
裡面亮著燈。
周元朗坐在堂中正位,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盞。
他穿著件半舊的青灰袍子,比周元真清瘦些,眉眼也更冷。
見陳豐進來,他沒有起身,只抬手,給對面的空盞倒了茶。
「從止放你上來的。」他說。
陳豐在堂中站定。
他環顧四周。
主堂里沒有旁人。
牆角的燈架被移開了,露出後面一排暗格。
暗格里空著。
周元朗把什麼都收好了。
「你知道我要來。」陳豐道。
周元朗端起茶,飲了一口。
「從止讓我不要攔你。可我沒答應。」
他放下盞,慢慢站起身。
他比周元真高,肩也更寬。
陳豐看見他腰間別著兩柄短刀,刀鞘極舊,卻亮。
「我哥周元真,在東北獵場。他比我軟。所以父親當年選了從止,沒選他。可我不同。祖山在我手裡,便不能在我手裡丟。」
陳豐沒說話。
他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周元朗看著那柄斷劍。
「你吞了井火。三口竅。從止三關全過。按說我不該攔你。」
他拔出雙刀。
刀身極短,刀柄纏著舊布。
「可我是周家人。祖山在我手上。你就算要把這山翻過來,也得先從我身上過去。」
陳豐拔劍。
斷劍出鞘極快。
周元朗雙刀一錯,欺身而上。
他不像周從止用掌,也不像周元真用刀。
他用的是雙刀近身,貼著你打。
陳豐擋了第一刀。
第二刀已到他肋下。
陳豐側身,刀鋒擦過衣袍,割開一道口子。
他回劍一撩,周元朗退半步,雙刀交剪,鎖住劍身。
兩人在堂中較力。
茶壺被刀風掃落,碎在石地上。
陳豐退一步,周元朗跟上。
雙刀如剪,招招不離他頸與腰。
陳豐的劍長,在近身時反成累贅。
他索性棄劍。
斷劍「當」地落在地上。
周元朗雙刀齊下。
陳豐不退反進。
他右掌拍出。
黑金色的火從掌根炸開。
周元朗側身避過,左刀反削。
陳豐左手一翻,硬抓住他左腕。
刀鋒割進他掌心。
陳豐不松。
祖龍心火順著那道口子湧出去,像條火蛇,鑽進周元朗手臂。
周元朗悶哼一聲。
他右刀急斬陳豐手腕。
陳豐鬆手,退後。
周元朗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右刀換到左手。
他還要再上。
陳豐沒有給他機會。
他張口。
火線從喉中出。
極細,極快。
周元朗舉刀格擋。
刀斷了。
火線穿過斷刀,穿入他右肩。
周元朗整個人被釘在身後那面牆上。
他沒有叫。
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肩上的焦洞。
過了幾息,他慢慢滑落。
雙刀落在地上,刀身滾了半圈。
堂中靜了下來。
燈還在燒。
火線沒有引燃別的東西。
陳豐收了火。
他走到牆邊,低頭看周元朗。
這人還睜著眼。
只是呼吸極淺。
「祖山……交給你了。」周元朗從齒間擠出這一句。
陳豐沒有應。
周元朗又看了他片刻,終於閉上了眼。
陳豐在堂中站了一會兒。
他把斷劍從地上拾起,插回背上。
然後他走到堂外。
天已經全黑了。
祖山上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下去。
沒有人來。
周從止說過,這山上的舊人,都已經被他遣散。
陳豐站在石板坪上。
他朝東北方向望。
周元真還在舊獵場。
他沒有去。
周從止讓他自己處理。
可周元真已經不重要了。
周家祖山已經換了主人。
陳豐沿著石階朝下走。
走到半山時,他看見那棵老桂樹。
樹還在。
桂香也還在。
只是樹下那間小院,門開著,燈已熄。
陳豐在院門外站了站。
他沒有進去。
他轉身繼續朝下走。
石坊還在。
斷角還在。
陳豐從石坊下走過。
他出了祖山。
天邊露出一線極淡的青。
周水根與方姑在鹽倉外等他。
兩人見他平安下來,都沒說話。
陳豐把斷劍解下,往地上一插。
他坐在倉口的舊石墩上。
周顯從倉里跑出來,眼睛紅紅的。
陳豐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道:「祖山以後不姓周了。」
周水根一愣。
方姑也愣了。
陳豐道:「你們幾個老卒,誰願意回去,誰便回去。把它收拾收拾。」
周水根喉嚨動了動。
方姑低下頭。
周顯站在一旁,嘴唇抿得緊緊的。
陳豐沒有再說什麼。
他靠在石墩上,閉起眼。
胸中那口泉慢慢跳著。
三口竅在晨風裡一開一合。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蜀中的天,在他頭頂慢慢亮了。
陳豐在鹽倉外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周水根從倉里出來,蹲到他旁邊。
老頭的煙杆子點著了,卻只夾在指間,忘了吸。
陳豐看著河面。
晨霧從水上漫起來,把對岸的蘆葦吞了半截。
他忽然道:「那碑上的字,你要聽嗎?」
周水根把煙杆子磕了磕,沒說話。
陳豐便說了。
他說得很慢。
從周家先祖替龍族守北荒說起。
說到那人偷了禍種。
說到禍種種進龍族血脈。
說到龍族內亂。
說到周家反了。
說到火燒了七天七夜。
說到龍骨堆成山。
說到名字被刻在地底,永遠出不去。
周水根聽到一半,煙杆子滅了。
他蹲在石墩旁,兩隻手擱在膝上,指節攥得發白。
方姑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
她站在倉門口,一隻腳在門檻里,一隻腳在外頭。
陳豐說完,天已經亮透了。
「那碑現在還在?」周水根問。
陳豐點頭。
「在禁地最裡頭。我刻了個名字在上面。」
周水根問:「什麼名字?」
陳豐道:「陳豐。」
周水根不再問了。
他站起身,把煙杆子別回腰上。
方姑從倉里走出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她道:「我去收拾祖山。」
陳豐看她。
方姑道:「那地方總要有人管。老卒里我年紀最輕。我去。」
周水根「嘿」了一聲:「你比我小兩歲。」
方姑沒理他。
她朝陳豐點了點頭,轉身朝祖山方向走。
步子不快,卻極穩。
陳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周水根蹲回來,小聲道:「周元真還在東北獵場。你不去?」
陳豐道:「周從止留著周元真沒動。他讓我自己處理。可周元真不重要了。周家祖山已經沒了。他一個人,翻不出浪。」
周水根點頭。
過了半晌,他又道:「那你呢?去哪?」
陳豐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斷劍在背上。
他朝北望。
北荒在天邊極遠處。
像一塊被風吹了太久的黑布。
「回青屏。」他說。
周水根一愣:「回青屏做什麼?」
陳豐道:「那地底靈脈還沒養完。九竅還差六竅。北荒太遠。我得先把青屏的根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