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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回青屏

2026-09-24 07:48:02 作者: 熊熊燃燒脂肪吧

  周水根沒再問。

  他轉身進倉,過了一會兒,拎出一隻舊包袱。

  包袱里是幾塊乾糧和一雙新編的草鞋。

  陳豐接了。

  他換上草鞋。

  舊的那雙,底已經磨穿了。

  周顯從倉里跑出來,懷裡抱著斷劍。

  陳豐把劍接過來,背好。

  周顯道:「陳大哥,我跟你回青屏。」

  陳豐看了他一眼。

  周顯道:「我姐以前住那。我想去看看。」

  陳豐沉默了片刻。

  他點了點頭。

  周顯忙去收拾包袱。

  周水根站在倉門口,看著兩人。

  他把煙杆子重新點上,抽了一口,道:「我還守著青岩河。你有事,叫人帶話。」

  

  陳豐應了。

  他帶著周顯,沿河朝青屏方向走。

  走了幾步,周顯忽然小聲道:「陳大哥,那碑上只刻了你一個人的名字?」

  陳豐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道:「以後還會有別的。」

  周顯不再問了。

  兩人沿河走遠。

  晨霧散盡。

  青岩河像條灰白的帶子,從祖山腳下一直鋪到青屏。

  陳豐走在河堤上。

  胸中那口泉緩緩跳著。

  三口竅在晨風裡一開一合。

  他忽然想起破殼那日。

  荒山石洞。

  白玉台。

  周婉的聲音。

  那時他什麼都不懂。

  如今他走過北荒,走過祖山,走過禁地。

  周家欠龍族的債,他還了一半。

  另一半,得等九竅全開。

  得等道果滿。

  得等他從那地底石碑上,把該寫的名字都寫上去。

  陳豐加快腳步。

  青屏在望。

  那山極靜。

  可陳豐知道,地底深處,那靈脈正等著他回去。

  陳豐與周顯走了兩日,才回到青屏地界。

  路上沒出什麼事。

  周家祖山一倒,青岩河兩岸的暗哨像被風吹散的灰。

  周水根派人遞了信,說周元真在東北獵場聽到祖山失守,當日便燒了獵場,帶著幾個親信朝北荒跑了。

  陳豐聽了,只「嗯」了一聲。

  周元真往北荒跑,是自尋死路。

  那地方,如今只認龍,不認周。

  陳豐不去追。

  他帶著周顯翻過後山焦坡,下了礦道。

  周顯第一次進這地底,縮著脖子,一手扶著壁,走得極慢。

  陳豐在前頭點了團黑火。

  火光極小,照出礦道濕滑的石面。

  走了約莫一炷香,石廳在眼前亮開。

  那片淡青色的礦脈比走時更亮了。

  晶簇尖上凝著密密的水珠,像滿壁碎星。

  周顯「啊」了一聲,忘了怕,快步走進去。

  他仰頭看那些發光的石壁,嘴張著,半天合不攏。

  陳豐沒管他。

  他走到石廳中央那塊青石上,盤膝坐下。

  心火引出來,與地脈一觸,整座石廳便像被從沉睡中喚醒。

  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兩人都裹住。

  周顯渾身一哆嗦,像被冷水澆了。

  可他沒退。

  他站在靈氣里,瘦小的身子挺得筆直。

  陳豐看了他一眼,道:「這地方對你有好處。你坐那邊石台上,學著吐納。」


  周顯忙找了塊平石,笨手笨腳地坐下。

  陳豐不再看他。

  他閉目,把心火往第四竅引。

  腹底。

  那處比胸骨正中更沉,像口被鐵蓋封住的深井。

  火貼上去,井蓋不動。

  陳豐不急。

  他把火分成細絲,順著蓋沿慢慢走。

  三口竅同時進氣。

  山風從顱後、喉下、胸中灌入,與心火一撞,化作極細極密的熱流。

  那熱流順著龍骨下行,聚在腹底。

  井蓋極厚。

  可陳豐有的是耐心。

  他在祖山三關里學會的,就是等。

  這一坐便是七日。

  周顯每日醒來,便照著陳豐教的法子吐納。

  他資質平平,可勝在心靜。

  七日下來,竟也能引一絲極弱的靈氣入體。

  陳豐沒誇他。

  只是在第七日夜裡,腹底那口井蓋忽然震了一下。

  極輕。

  像有什麼東西在蓋下翻了個身。

  陳豐睜開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層新長的鱗,此刻泛著極淡的暗金。

  第四竅還差最後一口氣。

  可他知道,快了。

  他站起身,走到石廳邊緣。

  周顯已經睡了。

  少年蜷在石台上,呼吸均勻。

  陳豐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礦道口,朝外望。

  夜色正濃。

  青屏後山的焦土上,那些新鑽出來的草芽又長高了些。

  風從山脊上下來,帶著極淡的濕氣。

  陳豐靠在洞口。

  胸中那口泉跳得極穩。

  三口竅,加一個將開的第四竅。

  他想著周從止那句話。

  剩下的竅,得去北荒尋。

  禁地里那口井火,已經被他吞了。

  可北荒還有黑山,有龍隕原,有敖昏。

  那老龍說,他還能再養他兩年。

  陳豐抬頭看天。

  北荒極遠。

  像天邊另一塊黑。

  可他知道,等青屏的靈脈溫養到能自行循環,他便要回去。

  回去把那九竅全開。

  回去把那碑上沒寫的東西,都寫上去。

  風更大了。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解下,橫在膝上。

  劍身那道白痕還在。

  銀線留下的焦痕也在。

  他慢慢擦著劍,像在擦一條走了很久的路。

  周顯在身後翻了個身。

  陳豐回頭看了一眼。

  少年睡得正沉。

  陳豐轉回來,繼續擦劍。

  這青屏地底,這條龍,這柄劍,還有那個少年。

  像一爐慢慢燒起來的火。

  不急。

  可不會滅。

  陳豐在礦道口又坐了一夜。

  天亮時,他腹底那口井蓋又震了一下。

  比昨夜更沉。

  像有什麼東西在蓋下拱著,要出來。

  陳豐閉眼。

  他不再等。

  心火從丹田提起,三口竅同時進氣。

  山風灌入,與心火一撞,化作極細極密的熱流。

  熱流順龍骨下行,聚在腹底。

  陳豐把所有火都壓上去。


  井蓋在火中鼓脹,像塊被燒透的鐵。

  陳豐咬牙。

  他不再用巧。

  他用了猛勁。

  井蓋「咔」地一聲裂開一條細縫。

  火從縫裡灌進去。

  陳豐只覺腹中一沉,像吞了塊極燙的石頭。

  隨即,那石頭在腹中化開,熱流向四肢百骸散開。

  他渾身鱗片,雖未化龍,卻在皮下同時一翕一張。

  陳豐仰頭。

  他沒有叫。

  只是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口鼻入,過喉,沉腹,散入四肢。

  從前他吸氣,氣到腹中便停了。

  這回,氣到了腹底,又從第四竅里滲進去,像多了道門。

  陳豐起身。

  他走到石廳中央,對著那面最厚的石壁,張口。

  火線從喉中出。

  比前幾日更細,更沉。

  火線觸壁,沒有炸開,沒有穿洞。

  它像條金蛇,貼著石壁遊走,在壁上燒出一道極長的焦痕。

  陳豐甩頭。

  火線掃過石壁,拐了個彎,又折回來。

  陳豐收火。

  壁上多了一道蜿蜒的金色焦紋,像條龍。

  周顯被這動靜驚醒了。

  他揉著眼坐起,看見那壁上的焦紋,嘴又張大了。

  「陳大哥……這是你畫的?」

  陳豐沒應。

  他走到石台邊,坐下。

  腹中那口泉此刻跳得極沉極穩。

  四竅。

  陳豐閉眼。

  他忽然覺得,自己與這地底靈脈,已經連成了一體。

  心火一動,靈脈便跟著亮。

  靈脈一亮,他的竅便跟著開。

  像兩棵根纏在一起的樹。

  午後,周水根從外頭來了。

  他沿著礦道摸進來,一路摸著壁,嘴裡念叨這地方黑得能養鬼。

  進了石廳,見了那片淡青的靈光,老頭愣了半天。

  陳豐把周水根拉到一邊,把第四竅的事說了。

  周水根聽完,蹲在石台邊,半晌沒說話。

  過了好一陣,他才道:「四竅了。再五竅,便是大圓滿。」

  陳豐點頭。

  周水根道:「周元真在北荒。前日有人在青犢嶺下見過他。帶了七八個人,都灰頭土臉。往野駝嶺方向去了。」

  陳豐問:「周從止呢?」

  周水根道:「從止回了禁地。說是封了門,再不出山。」

  陳豐「嗯」了一聲。

  周從止封門,是把周家的舊帳都交給了他。

  陳豐忽然想起禁地那塊碑。

  碑上那些名字。

  他還沒刻完。

  「北荒那邊,你有人盯著嗎?」陳豐問。

  周水根道:「周三水在青犢嶺下留了條船。北荒的事,隔幾日便有人來傳。」

  陳豐點頭。

  他走到石廳邊緣,朝北望。

  北荒在天邊極遠處。

  周元真往那跑,必會去野駝嶺。

  那地方陳豐熟。

  野駝嶺下有舊營盤。

  周元真若想在北荒站住腳,必先占那。

  陳豐想,他得回去了。

  青屏的靈脈已經溫養得差不多。

  四竅一開,他體內循環已成。

  留在這裡,是等。

  去北荒,是追。

  周顯湊過來,小聲道:「陳大哥,你要走?」


  陳豐看了他一眼。

  這少年的眼比從前亮了些。

  腹中那絲靈氣,雖弱,卻穩。

  陳豐道:「你留在這。照我教你的法子練。水根叔會給你送吃的。」

  周顯點頭。

  他沒像從前那樣紅眼。

  他只是把斷劍從石台上抱起來,遞給陳豐。

  陳豐接了。

  他走到礦道口,又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石廳。

  那淡青色的靈光映著周顯瘦小的身子,把他襯得像塊被埋在玉里的黑石。

  陳豐轉回頭,走進礦道。

  周水根跟上來。

  兩人一前一後,朝洞外走。

  到了後山焦坡上,天已經暗了。

  陳豐站在坡頂,朝北望。

  北荒的風好像已經吹到了臉上。

  干而硬。

  像老朋友在催他。

  周水根道:「明日再走。今夜歇一歇。」

  陳豐搖頭。

  他道:「不等了。你替我看著周顯。若有事,去青犢嶺找周三水。」

  周水根張了張嘴,到底沒攔。

  他只把一隻舊水囊塞進陳豐手裡。

  陳豐接了。

  他朝北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周水根一眼。

  老頭還站在坡上,像個被風吹了太久的石樁。

  陳豐沒再回頭。

  他走進暮色里。

  北荒的方向,有風。

  有沙。

  有他還沒走完的路。

  陳豐走了一夜,天亮時到了青犢嶺。

  嶺下的舊炭窯已經空了。

  周水根把人都撤去了祖山那邊。

  方姑在收拾祖山,周三水在青犢嶺下留了條船。

  陳豐沿河走了一段,果然在河灣里看見那條烏篷船。

  船頭紅繩還在。

  周三水蹲在船尾補網,見陳豐來了,也不多話,把網收了,解了纜。

  陳豐上船。

  周三水搖櫓,小船順流朝北。

  河水渾黃,兩岸的山越來越矮。

  過了青犢嶺,天便寬了。

  風從北荒方向來,干而硬。

  陳豐立在船頭。

  胸中那口泉跳得極穩。

  四竅在體內緩緩開合。

  他忽然覺得,這風像在等他。

  等了很久。

  兩日後,船到北荒邊緣。

  周三水把船泊在一處乾涸的河汊里,用葦席蓋了。

  他道:「再往北,船走不了。我留在這。你有事,便回來。」

  陳豐點頭。

  他上了岸。

  腳下是北荒特有的粗沙。

  踩上去,沙沙響。

  他朝北望。

  天高地遠。

  野駝嶺在天邊像一排黑黃的駝峰。

  陳豐深吸一口氣。

  北荒的氣味沒變。

  干,烈,帶股極淡的焦土味。

  像老朋友在說:回來了。

  陳豐朝野駝嶺走。

  走了半日,天色暗下來。

  他尋了處背風的沙窩歇下。

  夜裡,他盤坐調息。

  四竅同時進氣。

  北荒的靈氣粗糲,可四竅一開,那靈氣便不再像從前那樣刺。

  它像被過濾了一遍,沉入丹田,溫養心火。


  陳豐只覺渾身暖融融的。

  比在青屏石廳里更順。

  他睜開眼。

  遠處有火光。

  極淡,一閃一閃。

  是野駝嶺方向。

  陳豐起身。

  他沒有半隱。

  他就走在月光下。

  黑髮,灰袍,背上一柄斷劍。

  像這北荒里一個尋常的趕路人。

  可他的步子極穩。

  越走越快。

  那火光越來越近。

  他看見了舊營盤。

  營盤裡有人。

  不止一個。

  十幾匹駱駝拴在斷牆後。

  幾頂帳篷。

  火光從帳篷縫裡漏出來。

  陳豐在營盤外停了停。

  他聽見裡頭有人說話。

  聲音極雜。

  有罵的,有笑的,有咳嗽的。

  是散修。

  周元真招的人。

  陳豐沒有進去。

  他繞到營盤北面,尋了處矮丘。

  丘上生著幾蓬駱駝刺。

  陳豐伏下。

  他看見營盤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里,有人影晃動。

  一個瘦長,一個矮壯。

  瘦長的在說話。

  聲音極低。

  可陳豐耳力好。

  他聽見了「祖山」「龍」「北荒」幾個字。

  瘦長的說完,矮壯的笑了。

  那笑聲極尖。

  陳豐眯起眼。

  這笑聲他聽過。

  在青屏。

  在周元真身邊。

  是那灰袍修士。

  碎骨溝里跟周元真一起的那個。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他沒有立刻動。

  他在等。

  等這營盤自己露出破綻。

  風從北邊來。

  把帳篷里的酒氣與汗味送到他鼻端。

  陳豐伏在駱駝刺後,像塊被月光凍住的石頭。

  周元真就在裡面。

  可他不在。

  那瘦長的和矮壯的都不是他。

  周元真在別處。

  陳豐忽然想,這人一路從祖山跑到北荒,把殘部聚在這舊營盤,自己卻不在。

  他在哪?

  陳豐抬頭。

  朝更北看。

  野駝嶺深處。

  那裡有碎骨溝。

  有他留下的舊鱗。

  有周元真第一次敗退的地方。

  陳豐把斷劍收回。

  他退了。

  沒驚動營盤。

  他朝北走。

  繞過舊營盤,朝野駝嶺深處去。

  月光照著他的背。

  像條黑河,正朝它的源頭流。

  周元真在等他。

  那他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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