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水根沒再問。
他轉身進倉,過了一會兒,拎出一隻舊包袱。
包袱里是幾塊乾糧和一雙新編的草鞋。
陳豐接了。
他換上草鞋。
舊的那雙,底已經磨穿了。
周顯從倉里跑出來,懷裡抱著斷劍。
陳豐把劍接過來,背好。
周顯道:「陳大哥,我跟你回青屏。」
陳豐看了他一眼。
周顯道:「我姐以前住那。我想去看看。」
陳豐沉默了片刻。
他點了點頭。
周顯忙去收拾包袱。
周水根站在倉門口,看著兩人。
他把煙杆子重新點上,抽了一口,道:「我還守著青岩河。你有事,叫人帶話。」
陳豐應了。
他帶著周顯,沿河朝青屏方向走。
走了幾步,周顯忽然小聲道:「陳大哥,那碑上只刻了你一個人的名字?」
陳豐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道:「以後還會有別的。」
周顯不再問了。
兩人沿河走遠。
晨霧散盡。
青岩河像條灰白的帶子,從祖山腳下一直鋪到青屏。
陳豐走在河堤上。
胸中那口泉緩緩跳著。
三口竅在晨風裡一開一合。
他忽然想起破殼那日。
荒山石洞。
白玉台。
周婉的聲音。
那時他什麼都不懂。
如今他走過北荒,走過祖山,走過禁地。
周家欠龍族的債,他還了一半。
另一半,得等九竅全開。
得等道果滿。
得等他從那地底石碑上,把該寫的名字都寫上去。
陳豐加快腳步。
青屏在望。
那山極靜。
可陳豐知道,地底深處,那靈脈正等著他回去。
陳豐與周顯走了兩日,才回到青屏地界。
路上沒出什麼事。
周家祖山一倒,青岩河兩岸的暗哨像被風吹散的灰。
周水根派人遞了信,說周元真在東北獵場聽到祖山失守,當日便燒了獵場,帶著幾個親信朝北荒跑了。
陳豐聽了,只「嗯」了一聲。
周元真往北荒跑,是自尋死路。
那地方,如今只認龍,不認周。
陳豐不去追。
他帶著周顯翻過後山焦坡,下了礦道。
周顯第一次進這地底,縮著脖子,一手扶著壁,走得極慢。
陳豐在前頭點了團黑火。
火光極小,照出礦道濕滑的石面。
走了約莫一炷香,石廳在眼前亮開。
那片淡青色的礦脈比走時更亮了。
晶簇尖上凝著密密的水珠,像滿壁碎星。
周顯「啊」了一聲,忘了怕,快步走進去。
他仰頭看那些發光的石壁,嘴張著,半天合不攏。
陳豐沒管他。
他走到石廳中央那塊青石上,盤膝坐下。
心火引出來,與地脈一觸,整座石廳便像被從沉睡中喚醒。
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兩人都裹住。
周顯渾身一哆嗦,像被冷水澆了。
可他沒退。
他站在靈氣里,瘦小的身子挺得筆直。
陳豐看了他一眼,道:「這地方對你有好處。你坐那邊石台上,學著吐納。」
周顯忙找了塊平石,笨手笨腳地坐下。
陳豐不再看他。
他閉目,把心火往第四竅引。
腹底。
那處比胸骨正中更沉,像口被鐵蓋封住的深井。
火貼上去,井蓋不動。
陳豐不急。
他把火分成細絲,順著蓋沿慢慢走。
三口竅同時進氣。
山風從顱後、喉下、胸中灌入,與心火一撞,化作極細極密的熱流。
那熱流順著龍骨下行,聚在腹底。
井蓋極厚。
可陳豐有的是耐心。
他在祖山三關里學會的,就是等。
這一坐便是七日。
周顯每日醒來,便照著陳豐教的法子吐納。
他資質平平,可勝在心靜。
七日下來,竟也能引一絲極弱的靈氣入體。
陳豐沒誇他。
只是在第七日夜裡,腹底那口井蓋忽然震了一下。
極輕。
像有什麼東西在蓋下翻了個身。
陳豐睜開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層新長的鱗,此刻泛著極淡的暗金。
第四竅還差最後一口氣。
可他知道,快了。
他站起身,走到石廳邊緣。
周顯已經睡了。
少年蜷在石台上,呼吸均勻。
陳豐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礦道口,朝外望。
夜色正濃。
青屏後山的焦土上,那些新鑽出來的草芽又長高了些。
風從山脊上下來,帶著極淡的濕氣。
陳豐靠在洞口。
胸中那口泉跳得極穩。
三口竅,加一個將開的第四竅。
他想著周從止那句話。
剩下的竅,得去北荒尋。
禁地里那口井火,已經被他吞了。
可北荒還有黑山,有龍隕原,有敖昏。
那老龍說,他還能再養他兩年。
陳豐抬頭看天。
北荒極遠。
像天邊另一塊黑。
可他知道,等青屏的靈脈溫養到能自行循環,他便要回去。
回去把那九竅全開。
回去把那碑上沒寫的東西,都寫上去。
風更大了。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解下,橫在膝上。
劍身那道白痕還在。
銀線留下的焦痕也在。
他慢慢擦著劍,像在擦一條走了很久的路。
周顯在身後翻了個身。
陳豐回頭看了一眼。
少年睡得正沉。
陳豐轉回來,繼續擦劍。
這青屏地底,這條龍,這柄劍,還有那個少年。
像一爐慢慢燒起來的火。
不急。
可不會滅。
陳豐在礦道口又坐了一夜。
天亮時,他腹底那口井蓋又震了一下。
比昨夜更沉。
像有什麼東西在蓋下拱著,要出來。
陳豐閉眼。
他不再等。
心火從丹田提起,三口竅同時進氣。
山風灌入,與心火一撞,化作極細極密的熱流。
熱流順龍骨下行,聚在腹底。
陳豐把所有火都壓上去。
井蓋在火中鼓脹,像塊被燒透的鐵。
陳豐咬牙。
他不再用巧。
他用了猛勁。
井蓋「咔」地一聲裂開一條細縫。
火從縫裡灌進去。
陳豐只覺腹中一沉,像吞了塊極燙的石頭。
隨即,那石頭在腹中化開,熱流向四肢百骸散開。
他渾身鱗片,雖未化龍,卻在皮下同時一翕一張。
陳豐仰頭。
他沒有叫。
只是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口鼻入,過喉,沉腹,散入四肢。
從前他吸氣,氣到腹中便停了。
這回,氣到了腹底,又從第四竅里滲進去,像多了道門。
陳豐起身。
他走到石廳中央,對著那面最厚的石壁,張口。
火線從喉中出。
比前幾日更細,更沉。
火線觸壁,沒有炸開,沒有穿洞。
它像條金蛇,貼著石壁遊走,在壁上燒出一道極長的焦痕。
陳豐甩頭。
火線掃過石壁,拐了個彎,又折回來。
陳豐收火。
壁上多了一道蜿蜒的金色焦紋,像條龍。
周顯被這動靜驚醒了。
他揉著眼坐起,看見那壁上的焦紋,嘴又張大了。
「陳大哥……這是你畫的?」
陳豐沒應。
他走到石台邊,坐下。
腹中那口泉此刻跳得極沉極穩。
四竅。
陳豐閉眼。
他忽然覺得,自己與這地底靈脈,已經連成了一體。
心火一動,靈脈便跟著亮。
靈脈一亮,他的竅便跟著開。
像兩棵根纏在一起的樹。
午後,周水根從外頭來了。
他沿著礦道摸進來,一路摸著壁,嘴裡念叨這地方黑得能養鬼。
進了石廳,見了那片淡青的靈光,老頭愣了半天。
陳豐把周水根拉到一邊,把第四竅的事說了。
周水根聽完,蹲在石台邊,半晌沒說話。
過了好一陣,他才道:「四竅了。再五竅,便是大圓滿。」
陳豐點頭。
周水根道:「周元真在北荒。前日有人在青犢嶺下見過他。帶了七八個人,都灰頭土臉。往野駝嶺方向去了。」
陳豐問:「周從止呢?」
周水根道:「從止回了禁地。說是封了門,再不出山。」
陳豐「嗯」了一聲。
周從止封門,是把周家的舊帳都交給了他。
陳豐忽然想起禁地那塊碑。
碑上那些名字。
他還沒刻完。
「北荒那邊,你有人盯著嗎?」陳豐問。
周水根道:「周三水在青犢嶺下留了條船。北荒的事,隔幾日便有人來傳。」
陳豐點頭。
他走到石廳邊緣,朝北望。
北荒在天邊極遠處。
周元真往那跑,必會去野駝嶺。
那地方陳豐熟。
野駝嶺下有舊營盤。
周元真若想在北荒站住腳,必先占那。
陳豐想,他得回去了。
青屏的靈脈已經溫養得差不多。
四竅一開,他體內循環已成。
留在這裡,是等。
去北荒,是追。
周顯湊過來,小聲道:「陳大哥,你要走?」
陳豐看了他一眼。
這少年的眼比從前亮了些。
腹中那絲靈氣,雖弱,卻穩。
陳豐道:「你留在這。照我教你的法子練。水根叔會給你送吃的。」
周顯點頭。
他沒像從前那樣紅眼。
他只是把斷劍從石台上抱起來,遞給陳豐。
陳豐接了。
他走到礦道口,又停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石廳。
那淡青色的靈光映著周顯瘦小的身子,把他襯得像塊被埋在玉里的黑石。
陳豐轉回頭,走進礦道。
周水根跟上來。
兩人一前一後,朝洞外走。
到了後山焦坡上,天已經暗了。
陳豐站在坡頂,朝北望。
北荒的風好像已經吹到了臉上。
干而硬。
像老朋友在催他。
周水根道:「明日再走。今夜歇一歇。」
陳豐搖頭。
他道:「不等了。你替我看著周顯。若有事,去青犢嶺找周三水。」
周水根張了張嘴,到底沒攔。
他只把一隻舊水囊塞進陳豐手裡。
陳豐接了。
他朝北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周水根一眼。
老頭還站在坡上,像個被風吹了太久的石樁。
陳豐沒再回頭。
他走進暮色里。
北荒的方向,有風。
有沙。
有他還沒走完的路。
陳豐走了一夜,天亮時到了青犢嶺。
嶺下的舊炭窯已經空了。
周水根把人都撤去了祖山那邊。
方姑在收拾祖山,周三水在青犢嶺下留了條船。
陳豐沿河走了一段,果然在河灣里看見那條烏篷船。
船頭紅繩還在。
周三水蹲在船尾補網,見陳豐來了,也不多話,把網收了,解了纜。
陳豐上船。
周三水搖櫓,小船順流朝北。
河水渾黃,兩岸的山越來越矮。
過了青犢嶺,天便寬了。
風從北荒方向來,干而硬。
陳豐立在船頭。
胸中那口泉跳得極穩。
四竅在體內緩緩開合。
他忽然覺得,這風像在等他。
等了很久。
兩日後,船到北荒邊緣。
周三水把船泊在一處乾涸的河汊里,用葦席蓋了。
他道:「再往北,船走不了。我留在這。你有事,便回來。」
陳豐點頭。
他上了岸。
腳下是北荒特有的粗沙。
踩上去,沙沙響。
他朝北望。
天高地遠。
野駝嶺在天邊像一排黑黃的駝峰。
陳豐深吸一口氣。
北荒的氣味沒變。
干,烈,帶股極淡的焦土味。
像老朋友在說:回來了。
陳豐朝野駝嶺走。
走了半日,天色暗下來。
他尋了處背風的沙窩歇下。
夜裡,他盤坐調息。
四竅同時進氣。
北荒的靈氣粗糲,可四竅一開,那靈氣便不再像從前那樣刺。
它像被過濾了一遍,沉入丹田,溫養心火。
陳豐只覺渾身暖融融的。
比在青屏石廳里更順。
他睜開眼。
遠處有火光。
極淡,一閃一閃。
是野駝嶺方向。
陳豐起身。
他沒有半隱。
他就走在月光下。
黑髮,灰袍,背上一柄斷劍。
像這北荒里一個尋常的趕路人。
可他的步子極穩。
越走越快。
那火光越來越近。
他看見了舊營盤。
營盤裡有人。
不止一個。
十幾匹駱駝拴在斷牆後。
幾頂帳篷。
火光從帳篷縫裡漏出來。
陳豐在營盤外停了停。
他聽見裡頭有人說話。
聲音極雜。
有罵的,有笑的,有咳嗽的。
是散修。
周元真招的人。
陳豐沒有進去。
他繞到營盤北面,尋了處矮丘。
丘上生著幾蓬駱駝刺。
陳豐伏下。
他看見營盤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里,有人影晃動。
一個瘦長,一個矮壯。
瘦長的在說話。
聲音極低。
可陳豐耳力好。
他聽見了「祖山」「龍」「北荒」幾個字。
瘦長的說完,矮壯的笑了。
那笑聲極尖。
陳豐眯起眼。
這笑聲他聽過。
在青屏。
在周元真身邊。
是那灰袍修士。
碎骨溝里跟周元真一起的那個。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他沒有立刻動。
他在等。
等這營盤自己露出破綻。
風從北邊來。
把帳篷里的酒氣與汗味送到他鼻端。
陳豐伏在駱駝刺後,像塊被月光凍住的石頭。
周元真就在裡面。
可他不在。
那瘦長的和矮壯的都不是他。
周元真在別處。
陳豐忽然想,這人一路從祖山跑到北荒,把殘部聚在這舊營盤,自己卻不在。
他在哪?
陳豐抬頭。
朝更北看。
野駝嶺深處。
那裡有碎骨溝。
有他留下的舊鱗。
有周元真第一次敗退的地方。
陳豐把斷劍收回。
他退了。
沒驚動營盤。
他朝北走。
繞過舊營盤,朝野駝嶺深處去。
月光照著他的背。
像條黑河,正朝它的源頭流。
周元真在等他。
那他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