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走了一夜,天亮時到了碎骨溝。
溝口還是那個溝口。
兩壁如刀,天光被夾成一線。
他站在溝前,風從溝里吹出來,帶著股陳年骨殖的腥氣。
陳豐沒有急著進去。
他先蹲下來,看了看溝口的碎石。
有新痕。
有人進去過。
不止一個。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解下,提在手裡。
他沿溝壁往裡走。
溝底的石子被踩得亂,有幾處還有斷掉的弩弦。
走了約莫百步,他看見了屍體。
兩個。
都穿著散修的短打,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
傷口極平,像被極快的刀一刀兩斷。
陳豐蹲下來看了看。
刀口上留著股極淡的靈氣。
是周元真的刀。
他殺自己人。
陳豐繼續往裡走。
碎骨溝越深越窄,兩壁的骨頭也越多。
有的嵌在石縫裡,有的半埋在沙土下。
陳豐走到中段時,聽見了聲音。
極輕。
像有人在咳嗽。
他貼壁而行,轉過那個他曾經伏過的突石。
前面是一片極窄的空地。
周元真就坐在空地中央一塊大石上。
他瘦得脫了形。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那件舊青衫上全是血與灰。
腰間短刀還在,卻斷了一截。
他身邊沒有人。
陳豐走出來。
周元真抬起頭。
他看見陳豐,沒有驚,也沒有懼。
他只是咳了兩聲,把一口血吐在腳邊。
「你來得比我算的快。」周元真道。
他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陳豐在五步外站定。
他看著周元真。
這人比在青屏時老了十歲。
可他眼中那股陰鷙還在。
周元真道:「祖山沒了?」
陳豐點頭。
周元真笑了一下。
那笑極短,像刀尖在石頭上劃了一道。
「元朗呢?」
陳豐道:「活著。在祖山養傷。」
周元真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斷掉的刀。
過了好一陣,他又抬起頭:「你追到這來,是要殺我。」
陳豐沒否認。
周元真道:「我殺了你幾個人?」
陳豐道:「青屏後山的火。北荒的追兵。碎骨溝。三岔驛。」
周元真想了想,道:「不夠。」
他咳了一聲,又吐了口血。
「可我殺不動了。」
他把斷刀從腰間抽出來,丟在腳邊。
刀落在石頭上,發出極輕的一聲。
陳豐看著那把斷刀。
他忽然想起青屏。
想起周婉。
想起那夜山火。
周元真道:「你這條龍,從破殼到現在,不到一年。」
他抬頭看陳豐,目光極冷。
「周家幾百年,被你一年翻了個底朝天。」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很長。
笑得他整個人都在抖。
笑到最後,他彎下腰,臉貼在膝蓋上。
陳豐聽見他喉嚨里發出極細的嗚咽。
不是哭。
是笑岔了氣。
陳豐沒有動。
他等周元真笑完。
周元真直起身時,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
他道:「動手吧。」
陳豐把斷劍橫在身前。
他往前踏了一步。
周元真閉上了眼。
陳豐的劍沒有劈下去。
他劍尖一翻,用劍脊拍在周元真後頸。
周元真身子一軟,從石上滑落。
陳豐用尾巴捲住他,輕輕放在地上。
他收了劍。
周元真沒死。
他只是暈了。
陳豐站在他旁邊,看了他片刻。
這人殺過他的人,燒過他的山。
可他此刻只是個瘦脫了形的老東西。
陳豐從懷裡摸出一根舊繩,把他手腳捆了。
然後他朝溝外走。
走到溝口時,天已經大亮。
周三水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溝外。
他站在沙地上,看見陳豐拖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出來,愣了一下。
陳豐把周元真丟在沙地上,道:「帶回青屏。交給方姑。」
周三水問:「不殺?」
陳豐道:「讓他在碑前跪著。什麼時候周家把碑上那些名字都刻完了,什麼時候再放。」
周三水不再問。
他把周元真扛上船。
陳豐沒有上船。
他站在北荒的風裡。
四竅在體內一開一合。
他朝北望。
黑山在天邊極遠處。
像塊被風吹了太久的黑骨。
陳豐忽然想,敖昏說得對。
北荒還能再養他兩年。
可兩年太久。
他得在下一個秋天之前,把九竅全開。
周元真伏在船板上。
他醒了。
他看見陳豐站在岸上,北荒的風把那條龍的衣袍吹得獵獵響。
周元真忽然喊了一聲。
那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
陳豐聽清了。
他說的是:「你比我更像周家人。」
陳豐沒有理他。
他轉身朝北走。
黑山在等他。
敖昏在等他。
那口龍火池,那口吞了祖龍心火的池子。
也該回去看看了。
陳豐走了四天,才看見黑山。
那山還是老樣子。
黑沉沉的,像從北荒最深處長出來的一根骨頭。
山腳下那片碎石地,被風磨得發亮。
陳豐站在山腳,抬頭望。
山腰的石窟像無數隻黑眼睛,從岩壁上望著他。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回到一間沒人住的舊屋。
屋子是冷的。
可屋裡的東西,都還在原處。
他攀上石階。
石階上落滿細沙,踩上去簌簌響。
陳豐走到那處熟悉的石窟前。
洞口被風沙堵了半邊。
他側身擠進去。
洞中暗極。
可他的眼早不是尋常人的眼。
他看見石台還在。
石台上他當年蛻下的舊鱗還在。
只是覆了層薄灰。
陳豐走到石台邊,把斷劍解下,平放在上面。
他伸手,把灰抹了抹。
石台露出下面熟悉的紋路。
那紋路像鱗,又像雲。
他忽然覺得,自己掌心的火與這石台的涼,竟是一對。
陳豐在石台上盤坐。
他沒有急著去開第五竅。
他先把洞中的靈氣慢慢引入體內。
黑山的靈氣比青屏濃,也比青屏烈。
可四竅一開,那靈氣便像被馴過,順著龍骨緩緩下行。
陳豐渾身暖融融的。
他在石台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他去了龍骨峽。
峽口沒有變。
石壁上的龍紋浮雕也還在。
陳豐沿著舊路下到谷底。
那石碑還在。
碑上「龍族祖地,子孫歸處」八個字被風蝕得淺了些。
陳豐在碑前站了站。
他伸手在碑面上一按。
碑後那道裂縫還在。
他沒有跳下去。
他只是把掌心火貼著裂縫,朝裡面送了一縷。
極輕,極暖。
像在敲一扇很久沒人敲的門。
縫中深處,有極輕極輕的震動傳回來。
像有人在極深的地方翻了個身。
陳豐收手。
他退後兩步,朝石碑拜了拜。
然後他轉身,沿舊路攀回崖頂。
回到石窟時,天已經暗了。
陳豐坐在洞口。
北荒的風從山腳吹上來,把他的衣袍吹得緊貼身上。
他朝北望。
黑山之後,是龍隕原。
龍隕原再北,是無邊無際的荒原。
敖昏說過,九竅之後的東西,在北荒更深處。
可他現在還不能去。
他得先把這黑山裡的龍氣,一寸寸吞透。
把第五竅養到火候。
等這五竅開了,他才有資格朝更北走。
陳豐閉上眼。
他想起周從止。
想起那塊碑。
想起碑上那些名字。
他忽然抬手,在黑山的石壁上,用指尖刻了一道極淺的痕。
是一橫。
像碑上第一筆。
他還不知道那些名字該怎麼寫。
可他知道,總要從某一筆開始。
風從洞外灌進來。
把那一橫吹得發涼。
陳豐靠在石壁上。
胸中那口泉緩緩跳著。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顆被種在黑山深處的種子。
這地方冷,硬,可根已經紮下去了。
剩下的,是等。
等火候到。
等竅開。
等這黑山,再養他一次。
夜極深。
陳豐在石台上睡去。
夢裡沒有火。
只有北荒的風。
風裡有個極老的聲音,像從山底傳來,又像從極遠的天邊傳來。
在說:「慢慢來。北荒,不急。」
陳豐在夢裡應了一聲。
風便更輕了。
像怕吵醒他。
陳豐在黑山住了七日。
白日裡,他下到龍骨峽,在石碑前坐半日。
夜裡,他回到石窟,把心火提起,朝第五竅引。
第五竅在脊骨中段,兩腎之間。
那處不像前四竅,沒有井蓋,沒有鐵門。
它像團極密的網。
火貼上去,網便收。
越收越緊。
陳豐不急。
他每日只送一縷火進去。
像往網眼裡穿線。
線穿過,網便松一分。
七日下來,那網已經鬆了大半。
陳豐知道,只差最後一夜。
第八日夜裡,陳豐沒回石窟。
他就坐在龍骨峽的石碑前。
谷中雲氣翻湧,龍氣比別處濃上數倍。
他把心火提到脊骨中段。
四竅同時進氣。
龍氣從四面八方湧來。
陳豐只覺脊骨中那團網被火撐到了極處。
他咬牙。
火猛地一收。
網碎了。
碎得無聲無息。
像冰化在水裡。
陳豐渾身一顫。
脊骨中段豁然洞開。
一股極沉極溫的氣從竅中湧出,沿龍骨上下分流。
上到頭,下到尾。
陳豐整條龍形在那一瞬不受控制地化了出來。
黑鱗在谷中雲氣里發亮。
五竅同時進氣。
他仰頭。
龍吟破喉而出。
那吟聲在龍骨峽間折返,像有無數條龍在應。
谷底石碑被震得嗡嗡響。
陳豐收了聲。
他低頭看自己。
五竅齊開。
龍軀比從前更沉,更亮。
鱗甲上的暗金紋路已連成片。
像穿了件金絲織的舊甲。
他從龍骨峽攀上來。
天已蒙蒙亮。
陳豐回到石窟。
他沒有再歇。
五竅開了,黑山的龍氣對他已不夠。
他得往北。
往龍隕原。
往那口被他吞了心火的龍火池。
敖昏說過,剩下的竅在北荒更深處。
陳豐在石窟中收拾了簡單的行囊。
斷劍。
水囊。
幾塊干餅。
他把石台上那片舊鱗拾起來,塞進懷裡。
然後他出了石窟。
晨風從北邊來。
干而硬。
像老朋友在催。
陳豐站在石窟前,朝北望。
龍隕原在天邊極遠處。
像塊被燒透的舊鐵。
他邁開步子。
五竅在體內一開一合。
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點上。
北荒在他腳下鋪開。
無邊的沙磧與石嶺。
陳豐越走越快。
到後來,他不再走。
他化了龍形。
黑鱗貼著北荒的風。
像條從黑山里放出來的暗河。
朝北。
朝更北。
朝那口他吞過心火的池子去。
風追著他。
沙打在他鱗上。
陳豐不覺得疼。
只覺得這天地,終於又寬了。
陳豐到龍隕原時,天還沒亮。
他收了龍形,重新化人。
北荒的夜風從他鱗甲上滑落,像從滾燙的鐵上澆了瓢冷水。
他站在那片黑色平原的邊緣,朝里望。
平原還是老樣子。
黑沉沉一片,裂縫如疤。
只是那些裂縫中不再噴涌暗紅的火氣。
龍火池被吞了心火之後,像頭終於閉了眼的獸。
陳豐走進平原。
腳下黑石碎成齏粉。
他朝石丘方向走。
石丘還在。
他曾經在那裡伏過、藏過、也戰過。
石丘中央那個豁口還在。
只是豁口邊緣,多了些新痕。
有人來過。
陳豐蹲下來。
他摸了一把豁口處的碎石。
石上有極淡的靈氣殘留。
不是周元真。
周元真沒這本事。
是北荒里別的什麼。
陳豐沒有多留。
他翻身躍入豁口。
熱風不再。
地底比從前冷了許多。
他一路下到洞底。
龍火池已是一汪暗沉的深水。
水面極靜。
連一絲火氣都不冒。
陳豐站在池邊。
他蹲下身,把手探進水中。
水極涼。
可池底深處,仍有一線極弱的暖。
像埋在灰燼里的最後一粒炭。
陳豐沒有去撈那粒炭。
他只是把手浸在水裡。
五竅同時開合。
那粒炭極輕極輕地跳了一下。
像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