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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兩本書

2026-09-24 07:50:46 作者: 熊熊燃燒脂肪吧

  陳豐沒有伸手去接。

  他看著那捲書。

  又看周從止。

  這人從禁地出來。

  一路讓他過三關。

  然後回禁地封門。

  如今又拿著書來找他。

  陳豐忽然問:「你為什麼幫我?」

  周從止笑了笑。

  那笑極淡。

  與三岔驛時一樣。

  「我是周家人。周家欠龍族的,還不清。可還一點,算一點。」

  他把書放在膝上。

  退後兩步。

  陳豐伸手。

  他把書取過來。

  兩本書。

  封皮相同。

  內容不同。

  陳豐翻了幾頁。

  這本上面,從第一竅到第九竅,都有。

  可每一竅後面,都多了一行小字。

  是批註。

  是周家先祖當年滅龍族之後,自己悟出來的。

  陳豐合上書。

  他抬頭看周從止。

  周從止已轉身朝礦道走。

  走到洞口時,他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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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回頭。

  「南邊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幫不了你了。」

  他進了礦道。

  腳步聲越來越遠。

  陳豐坐在坡上。

  兩卷書疊在膝上。

  夜風從北邊來。

  干。

  硬。

  像在說:你該動了。

  陳豐在後山坐到天亮。

  兩卷書疊在膝上。

  夜風把書頁吹得微微翻動。

  他沒有立刻翻開周從止那本。

  先翻開的是雪嶺那本。

  兩相對照,他發現兩本書的起點一樣,都是從第一竅到第五竅。

  可到了第六竅,雪嶺那本便斷了。

  周從止這本卻極全。

  第六竅。

  第七竅。

  第八竅。

  第九竅。

  每一竅後面,都有周家先祖的批註。

  字極密。

  寫在書頁邊緣,有的甚至擠進了行間。

  陳豐借著晨光細看。

  那些批註不全是修煉法門。

  更多是周家先祖對龍族的揣測。

  他們拆過龍骨。

  煉過龍血。

  把龍族九竅一寸寸剖開來看過。

  陳豐看了一段,把書合上。

  他忽然覺得胃裡有些翻。

  不是怕。

  是別的。

  天光大亮時,周顯從礦道里出來,揉著眼。

  他看見陳豐膝上兩卷書,愣了一下。

  陳豐道:「周從止來過。這是另一本。」

  周顯走近,翻開周從止那本。

  他識得的字比從前多了。

  看了幾頁,忽然抬頭:「陳大哥,這上面說第八竅……」

  陳豐點頭。

  周顯把那幾行字指出來。

  那批註寫的是:第八竅在龍心。

  龍心非火。

  龍心者,龍所護也。

  護之愈深,竅開愈大。

  陳豐把這句話在嘴裡轉了兩遍。


  護之愈深,竅開愈大。

  他想起青屏。

  想起祖山。

  想起北荒矮人谷地。

  想起周顯。

  想起那些老卒。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一直在吞。

  吞靈氣。

  吞龍火。

  吞周婉的修為。

  吞祖龍心火。

  可這第八竅,不在吞。

  在護。

  陳豐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上的灰。

  對周顯道:「回去。收拾東西。」

  周顯問:「去哪?」

  陳豐道:「南邊。舊姓幾家在找這本書。他們以為書還在禁地。可禁地已經空了。他們找不到書,便會找別的。找龍脈。找龍族後裔。找所有跟龍有關的東西。」

  周顯臉色一白。

  陳豐道:「你回祖山。讓方姑把老卒們收攏。別散在外頭。」

  周顯點頭。

  他抱著書跑下礦道。

  陳豐沒有立刻走。

  他回石廳取斷劍。

  劍身那道白痕還在。

  他把劍背好。

  最後看了一眼石廳。

  那片淡青色的靈光像在與他道別。

  陳豐出了礦道。

  後山焦坡上,草芽已長到半尺高。

  他朝南望。

  蜀中天邊,雲層極厚。

  像有場大雨正在趕來。

  陳豐沿青屏後山下了坡。

  走到青岩河渡口時,周三水正蹲在船尾。

  他見陳豐來,把煙磕了。

  陳豐上船。

  周三水搖櫓,船順流朝南。

  河水渾黃。

  兩岸的山漸漸矮下去。

  陳豐立在船頭。

  五竅在體內輕輕開合。

  周從止那捲書貼在他心口。

  那裡頭有周家先祖的批註。

  有他們剖開龍族九竅後悟出的東西。

  陳豐忽然想,這書若被舊姓幾家拿去,他們會不會也去剖龍?

  剖他陳豐的龍?

  船行半日,到了青岩南市。

  陳豐讓周三水停在渡口外。

  他自己上岸。

  南市比從前冷清。

  街面上人不多。

  可陳豐一眼便看見幾個生面孔。

  都佩著舊姓族徽。

  在茶鋪外頭坐著。

  陳豐從他們面前走過去。

  步子不快。

  斷劍在背上。

  他像這南市里一個尋常的趕路人。

  走到街尾時,他停住。

  一個灰袍人正從對面走來。

  清癯。

  面白。

  袖口有塊深色補丁。

  周從止。

  兩人在街心站定。

  周從止看著他,道:「南邊幾家在青岩南市外三十里的舊獵場聚了。約莫三四十人。有幾個築基後期。」

  陳豐道:「你去不去?」

  周從止道:「我不去。我是周家人。去了,他們便要問我站哪邊。」

  陳豐點頭。

  他朝南市外走。

  周從止站在街心,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道:「陳豐。」

  陳豐停步。

  周從止道:「那捲書里,最後還有一頁。你翻到最後看看。」


  陳豐回頭。

  周從止已經轉身走了。

  灰袍沒入人群中。

  像一滴水落進河。

  陳豐站在街上。

  他從懷裡取出周從止那捲書。

  翻到最後。

  最後一頁極薄。

  像被撕去過什麼。

  可頁腳處留著一行極淡的字。

  陳豐湊近看。

  那行字寫著:龍族覆滅夜,有一龍未死。

  自沉於北。

  名敖昏。

  陳豐把書合上。

  他站在青岩南市的街心。

  風從南邊吹來。

  帶著舊獵場的塵土氣。

  他把書收回懷裡。

  朝南走。

  陳豐朝南走了半日,天便陰了。

  雲層壓得極低,像塊灰鐵蓋在頭頂。

  風從南邊來,帶著股焦土與鐵鏽混成的氣味。

  舊獵場在青岩南市以南三十里,藏在兩山之間的一片凹地里。

  陳豐走到獵場外圍時,天已經暗了。

  他沒有急著進去。

  先攀上西邊一道矮嶺。

  嶺上生滿野棗,刺極密。

  他伏在棗叢後,朝下望。

  獵場不大。

  幾十頂帳篷扎在凹地中央。

  火堆燒了七八處。

  人聲嘈雜。

  陳豐數了數。

  三四十人。

  灰袍。

  舊姓族徽。

  刀劍都靠在帳篷外。

  幾個築基修士散在四周。

  為首的三個坐在最大那頂帳篷前。

  一人佩陳氏族徽。

  一人佩林氏。

  一人佩趙氏。

  陳豐聽了一陣。

  他們在說話。

  聲音極低。

  可陳豐耳力好。

  陳家的那個在說:「書不在禁地。我們翻遍了。周從止那老東西把書帶走了。」

  林家的道:「周從止帶書能去哪?必是給了那條龍。」

  趙家的道:「龍在青屏。有人看見過。」

  陳家的道:「青屏有靈脈。那龍必守在那裡。我們明日進青屏。把靈脈挖了。把龍逼出來。」

  陳豐聽到這,不再聽。

  他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劍身那道白痕在暮色里極淡。

  他沒有立刻動。

  他在等。

  等天再暗些。

  等火堆燒到最旺。

  等那些人吃飽了。

  等他們以為今夜無事。

  陳豐伏在棗叢後。

  天一點點黑下去。

  獵場裡的火堆越燒越亮。

  有人開始喝酒。

  有人開始賭錢。

  幾個築基修士也鬆了肩。

  陳豐在等。

  等到亥時。

  等到大半帳篷的燈都滅了。

  等到哨兵打了第一個呵欠。

  他從棗叢後起身。

  半隱著。

  像片被風吹動的黑布。

  他先摸到獵場東側的哨兵。

  那哨兵靠著帳篷打盹。

  陳豐一掌切在他後頸。

  哨兵軟倒。

  陳豐把他拖進帳篷後。


  然後他朝第二個哨兵去。

  第二個哨兵在獵場北面。

  陳豐從背後靠近。

  同樣一掌。

  第三個哨兵在火堆旁。

  他剛起身,想添柴。

  陳豐的劍脊拍在他後腦。

  三個哨兵。

  無聲無息。

  陳豐站在火堆旁。

  他把斷劍提在手裡。

  火光照著他的臉。

  黑髮。

  瘦。

  眼底一點極淡的紅。

  他朝那頂最大的帳篷走。

  帳篷里還亮著燈。

  陳家的修士還在說話。

  陳豐掀開帳簾。

  帳中三人同時抬頭。

  陳家修士手按上刀柄。

  陳豐走進帳中。

  他把斷劍往地上一插。

  劍身沒入土中三寸。

  他道:「你們找的書,在我手裡。」

  三人臉色驟變。

  陳家修士拔刀。

  陳豐沒有拔劍。

  他五竅同時進氣。

  祖龍心火從皮膚下浮起。

  帳中溫度驟升。

  火堆在帳外,可帳內的布壁已經開始冒煙。

  陳家的刀停在半空。

  他退了一步。

  林家的和趙家的也退了一步。

  陳豐道:「書是我拿的。龍是我。青屏的靈脈也是我的。你們要挖,先問過我。」

  陳家修士咬牙。

  他朝帳外喊了一聲。

  帳外腳步聲大亂。

  幾十個人朝這頂帳篷圍來。

  陳豐拔劍。

  他轉身出帳。

  外頭已經站滿了人。

  灰袍。

  刀劍。

  火把。

  陳豐站在帳前。

  他環顧一圈。

  然後他化了龍形。

  黑鱗在火光中發亮。

  五竅全開。

  龍軀比從前更沉,更長。

  幾乎占了半個帳篷前的空地。

  火把的光映在他鱗上,像映在整塊黑曜石上。

  他仰頭。

  龍吟破喉而出。

  那吟聲在凹地中折返,像有無數條龍在應。

  幾十個人里,有一半腿軟跪了下去。

  餘下一半想跑。

  可獵場四周的矮嶺上,不知何時多了些人影。

  是方姑帶來的老卒。

  他們站在嶺上。

  手裡舉著火把。

  把整個獵場圍了一圈。

  陳家修士站在帳前。

  刀還握在手裡。

  可他手在抖。

  陳豐低下頭。

  龍首停在陳家修士面前三尺處。

  他道:「回去。告訴舊姓幾家。龍族的事,從今往後,由龍族自己管。」

  陳家修士張了張嘴。

  終於把刀丟在地上。

  陳豐收了龍形。

  重新化人。

  他站在帳前。

  朝四周的人道:「都走吧。別讓我再在南邊看見你們。」

  幾十個人連滾帶爬朝南退去。

  陳豐站在獵場中央。

  方姑從嶺上下來。


  她身後跟著幾個老卒。

  她看著陳豐,點了點頭。

  陳豐道:「回青屏。」

  方姑應了。

  陳豐朝北望。

  青屏在極遠處。

  天邊有雲。

  可雲後頭,好像亮了些。

  他忽然想,那第八竅,也許不在青屏。

  不在這蜀中。

  不在北荒。

  它在這些他願意護的人身上。

  陳豐把斷劍從土中拔出。

  劍身沾了泥。

  他慢慢擦乾淨。

  插回背上。

  然後他朝北走。

  老卒們跟在他身後。

  火把連成一條線。

  像條地上的龍。

  朝青屏游去。

  陳豐回到青屏時,天已近午。

  老卒們在後山焦坡上散了。

  方姑帶人回祖山。

  周三水撐船回渡口。

  陳豐帶著周顯下了礦道。

  石廳里那片淡青色的靈光還在。

  像盞從不熄的燈。

  陳豐在青石上坐下。

  周顯把兩卷書並排放在石台上。

  少年看著陳豐,像在等他說話。

  陳豐沒有說。

  他閉眼。

  五竅在體內緩緩開合。

  可他不再行功。

  他只是坐著。

  讓靈脈的光照著自己。

  讓周顯的呼吸在耳邊輕輕起伏。

  他忽然想起那矮人。

  想起矮人洞壁上刻的畫。

  一群人圍著一團火。

  火里一條小龍。

  那些人跪著。

  手裡捧著東西。

  陳豐當時以為他們跪的是龍。

  現在他有點明白了。

  他們跪的是火里那條龍願意護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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