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沒有伸手去接。
他看著那捲書。
又看周從止。
這人從禁地出來。
一路讓他過三關。
然後回禁地封門。
如今又拿著書來找他。
陳豐忽然問:「你為什麼幫我?」
周從止笑了笑。
那笑極淡。
與三岔驛時一樣。
「我是周家人。周家欠龍族的,還不清。可還一點,算一點。」
他把書放在膝上。
退後兩步。
陳豐伸手。
他把書取過來。
兩本書。
封皮相同。
內容不同。
陳豐翻了幾頁。
這本上面,從第一竅到第九竅,都有。
可每一竅後面,都多了一行小字。
是批註。
是周家先祖當年滅龍族之後,自己悟出來的。
陳豐合上書。
他抬頭看周從止。
周從止已轉身朝礦道走。
走到洞口時,他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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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頭。
「南邊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幫不了你了。」
他進了礦道。
腳步聲越來越遠。
陳豐坐在坡上。
兩卷書疊在膝上。
夜風從北邊來。
干。
硬。
像在說:你該動了。
陳豐在後山坐到天亮。
兩卷書疊在膝上。
夜風把書頁吹得微微翻動。
他沒有立刻翻開周從止那本。
先翻開的是雪嶺那本。
兩相對照,他發現兩本書的起點一樣,都是從第一竅到第五竅。
可到了第六竅,雪嶺那本便斷了。
周從止這本卻極全。
第六竅。
第七竅。
第八竅。
第九竅。
每一竅後面,都有周家先祖的批註。
字極密。
寫在書頁邊緣,有的甚至擠進了行間。
陳豐借著晨光細看。
那些批註不全是修煉法門。
更多是周家先祖對龍族的揣測。
他們拆過龍骨。
煉過龍血。
把龍族九竅一寸寸剖開來看過。
陳豐看了一段,把書合上。
他忽然覺得胃裡有些翻。
不是怕。
是別的。
天光大亮時,周顯從礦道里出來,揉著眼。
他看見陳豐膝上兩卷書,愣了一下。
陳豐道:「周從止來過。這是另一本。」
周顯走近,翻開周從止那本。
他識得的字比從前多了。
看了幾頁,忽然抬頭:「陳大哥,這上面說第八竅……」
陳豐點頭。
周顯把那幾行字指出來。
那批註寫的是:第八竅在龍心。
龍心非火。
龍心者,龍所護也。
護之愈深,竅開愈大。
陳豐把這句話在嘴裡轉了兩遍。
護之愈深,竅開愈大。
他想起青屏。
想起祖山。
想起北荒矮人谷地。
想起周顯。
想起那些老卒。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一直在吞。
吞靈氣。
吞龍火。
吞周婉的修為。
吞祖龍心火。
可這第八竅,不在吞。
在護。
陳豐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上的灰。
對周顯道:「回去。收拾東西。」
周顯問:「去哪?」
陳豐道:「南邊。舊姓幾家在找這本書。他們以為書還在禁地。可禁地已經空了。他們找不到書,便會找別的。找龍脈。找龍族後裔。找所有跟龍有關的東西。」
周顯臉色一白。
陳豐道:「你回祖山。讓方姑把老卒們收攏。別散在外頭。」
周顯點頭。
他抱著書跑下礦道。
陳豐沒有立刻走。
他回石廳取斷劍。
劍身那道白痕還在。
他把劍背好。
最後看了一眼石廳。
那片淡青色的靈光像在與他道別。
陳豐出了礦道。
後山焦坡上,草芽已長到半尺高。
他朝南望。
蜀中天邊,雲層極厚。
像有場大雨正在趕來。
陳豐沿青屏後山下了坡。
走到青岩河渡口時,周三水正蹲在船尾。
他見陳豐來,把煙磕了。
陳豐上船。
周三水搖櫓,船順流朝南。
河水渾黃。
兩岸的山漸漸矮下去。
陳豐立在船頭。
五竅在體內輕輕開合。
周從止那捲書貼在他心口。
那裡頭有周家先祖的批註。
有他們剖開龍族九竅後悟出的東西。
陳豐忽然想,這書若被舊姓幾家拿去,他們會不會也去剖龍?
剖他陳豐的龍?
船行半日,到了青岩南市。
陳豐讓周三水停在渡口外。
他自己上岸。
南市比從前冷清。
街面上人不多。
可陳豐一眼便看見幾個生面孔。
都佩著舊姓族徽。
在茶鋪外頭坐著。
陳豐從他們面前走過去。
步子不快。
斷劍在背上。
他像這南市里一個尋常的趕路人。
走到街尾時,他停住。
一個灰袍人正從對面走來。
清癯。
面白。
袖口有塊深色補丁。
周從止。
兩人在街心站定。
周從止看著他,道:「南邊幾家在青岩南市外三十里的舊獵場聚了。約莫三四十人。有幾個築基後期。」
陳豐道:「你去不去?」
周從止道:「我不去。我是周家人。去了,他們便要問我站哪邊。」
陳豐點頭。
他朝南市外走。
周從止站在街心,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道:「陳豐。」
陳豐停步。
周從止道:「那捲書里,最後還有一頁。你翻到最後看看。」
陳豐回頭。
周從止已經轉身走了。
灰袍沒入人群中。
像一滴水落進河。
陳豐站在街上。
他從懷裡取出周從止那捲書。
翻到最後。
最後一頁極薄。
像被撕去過什麼。
可頁腳處留著一行極淡的字。
陳豐湊近看。
那行字寫著:龍族覆滅夜,有一龍未死。
自沉於北。
名敖昏。
陳豐把書合上。
他站在青岩南市的街心。
風從南邊吹來。
帶著舊獵場的塵土氣。
他把書收回懷裡。
朝南走。
陳豐朝南走了半日,天便陰了。
雲層壓得極低,像塊灰鐵蓋在頭頂。
風從南邊來,帶著股焦土與鐵鏽混成的氣味。
舊獵場在青岩南市以南三十里,藏在兩山之間的一片凹地里。
陳豐走到獵場外圍時,天已經暗了。
他沒有急著進去。
先攀上西邊一道矮嶺。
嶺上生滿野棗,刺極密。
他伏在棗叢後,朝下望。
獵場不大。
幾十頂帳篷扎在凹地中央。
火堆燒了七八處。
人聲嘈雜。
陳豐數了數。
三四十人。
灰袍。
舊姓族徽。
刀劍都靠在帳篷外。
幾個築基修士散在四周。
為首的三個坐在最大那頂帳篷前。
一人佩陳氏族徽。
一人佩林氏。
一人佩趙氏。
陳豐聽了一陣。
他們在說話。
聲音極低。
可陳豐耳力好。
陳家的那個在說:「書不在禁地。我們翻遍了。周從止那老東西把書帶走了。」
林家的道:「周從止帶書能去哪?必是給了那條龍。」
趙家的道:「龍在青屏。有人看見過。」
陳家的道:「青屏有靈脈。那龍必守在那裡。我們明日進青屏。把靈脈挖了。把龍逼出來。」
陳豐聽到這,不再聽。
他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劍身那道白痕在暮色里極淡。
他沒有立刻動。
他在等。
等天再暗些。
等火堆燒到最旺。
等那些人吃飽了。
等他們以為今夜無事。
陳豐伏在棗叢後。
天一點點黑下去。
獵場裡的火堆越燒越亮。
有人開始喝酒。
有人開始賭錢。
幾個築基修士也鬆了肩。
陳豐在等。
等到亥時。
等到大半帳篷的燈都滅了。
等到哨兵打了第一個呵欠。
他從棗叢後起身。
半隱著。
像片被風吹動的黑布。
他先摸到獵場東側的哨兵。
那哨兵靠著帳篷打盹。
陳豐一掌切在他後頸。
哨兵軟倒。
陳豐把他拖進帳篷後。
然後他朝第二個哨兵去。
第二個哨兵在獵場北面。
陳豐從背後靠近。
同樣一掌。
第三個哨兵在火堆旁。
他剛起身,想添柴。
陳豐的劍脊拍在他後腦。
三個哨兵。
無聲無息。
陳豐站在火堆旁。
他把斷劍提在手裡。
火光照著他的臉。
黑髮。
瘦。
眼底一點極淡的紅。
他朝那頂最大的帳篷走。
帳篷里還亮著燈。
陳家的修士還在說話。
陳豐掀開帳簾。
帳中三人同時抬頭。
陳家修士手按上刀柄。
陳豐走進帳中。
他把斷劍往地上一插。
劍身沒入土中三寸。
他道:「你們找的書,在我手裡。」
三人臉色驟變。
陳家修士拔刀。
陳豐沒有拔劍。
他五竅同時進氣。
祖龍心火從皮膚下浮起。
帳中溫度驟升。
火堆在帳外,可帳內的布壁已經開始冒煙。
陳家的刀停在半空。
他退了一步。
林家的和趙家的也退了一步。
陳豐道:「書是我拿的。龍是我。青屏的靈脈也是我的。你們要挖,先問過我。」
陳家修士咬牙。
他朝帳外喊了一聲。
帳外腳步聲大亂。
幾十個人朝這頂帳篷圍來。
陳豐拔劍。
他轉身出帳。
外頭已經站滿了人。
灰袍。
刀劍。
火把。
陳豐站在帳前。
他環顧一圈。
然後他化了龍形。
黑鱗在火光中發亮。
五竅全開。
龍軀比從前更沉,更長。
幾乎占了半個帳篷前的空地。
火把的光映在他鱗上,像映在整塊黑曜石上。
他仰頭。
龍吟破喉而出。
那吟聲在凹地中折返,像有無數條龍在應。
幾十個人里,有一半腿軟跪了下去。
餘下一半想跑。
可獵場四周的矮嶺上,不知何時多了些人影。
是方姑帶來的老卒。
他們站在嶺上。
手裡舉著火把。
把整個獵場圍了一圈。
陳家修士站在帳前。
刀還握在手裡。
可他手在抖。
陳豐低下頭。
龍首停在陳家修士面前三尺處。
他道:「回去。告訴舊姓幾家。龍族的事,從今往後,由龍族自己管。」
陳家修士張了張嘴。
終於把刀丟在地上。
陳豐收了龍形。
重新化人。
他站在帳前。
朝四周的人道:「都走吧。別讓我再在南邊看見你們。」
幾十個人連滾帶爬朝南退去。
陳豐站在獵場中央。
方姑從嶺上下來。
她身後跟著幾個老卒。
她看著陳豐,點了點頭。
陳豐道:「回青屏。」
方姑應了。
陳豐朝北望。
青屏在極遠處。
天邊有雲。
可雲後頭,好像亮了些。
他忽然想,那第八竅,也許不在青屏。
不在這蜀中。
不在北荒。
它在這些他願意護的人身上。
陳豐把斷劍從土中拔出。
劍身沾了泥。
他慢慢擦乾淨。
插回背上。
然後他朝北走。
老卒們跟在他身後。
火把連成一條線。
像條地上的龍。
朝青屏游去。
陳豐回到青屏時,天已近午。
老卒們在後山焦坡上散了。
方姑帶人回祖山。
周三水撐船回渡口。
陳豐帶著周顯下了礦道。
石廳里那片淡青色的靈光還在。
像盞從不熄的燈。
陳豐在青石上坐下。
周顯把兩卷書並排放在石台上。
少年看著陳豐,像在等他說話。
陳豐沒有說。
他閉眼。
五竅在體內緩緩開合。
可他不再行功。
他只是坐著。
讓靈脈的光照著自己。
讓周顯的呼吸在耳邊輕輕起伏。
他忽然想起那矮人。
想起矮人洞壁上刻的畫。
一群人圍著一團火。
火里一條小龍。
那些人跪著。
手裡捧著東西。
陳豐當時以為他們跪的是龍。
現在他有點明白了。
他們跪的是火里那條龍願意護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