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在祖山住了半月。
這半月里,他沒有開新竅。
五竅全開之後,體內循環已成。
他每日只在偏房盤坐,把心火沉入丹田,不催不動。
像把一塊燒透的炭埋在灰里。
白日裡,周顯捧著那捲書來問字。
少年識得的字越來越多了。
陳豐有時答,有時不答。
不答的時候,周顯便自己琢磨。
琢磨久了,也能琢磨出些東西。
方姑每日從山下上來,帶些米糧與消息。
周三水在青岩渡口,把老卒們一個個接去祖山。
老卒們上了山,也不閒著。
有人修牆,有人墾地,有人去後山砍柴。
祖山漸漸有了人氣。
像座久無人住的舊宅,被人重新開了門。
這一日,方姑從山下上來,說周從止有信。
信極短。
只一行字:南邊有變。
舊姓修士聚集,似有所圖。
陳豐看完,把信紙折好,放在桌上。
方姑問:「要不要派人去探?」
陳豐搖頭:「不用。他會再來信。」
方姑不再問,退了出去。
陳豐走到偏房窗前。
窗外是祖山南坡,松林如蓋。
再往南,是蜀中。
更南,是天下。
他忽然想起那捲書。
第八竅在龍心。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在跳。
五竅開時,他以為心就是火。
火就是心。
可那捲書說,龍心不止是火。
龍心,是那條龍願意為什麼燒。
願意為什麼停。
願意為什麼活著。
陳豐把手放下來。
他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一點。
又好像什麼都沒懂。
夜裡,他去了禁地。
碑前沒有燈。
只有碑身自身泛著極淡的光。
陳豐站在碑前。
他數了數碑上那些名字。
上次刻的那一筆,還在。
像道極淺的疤。
他沒有再刻。
他只是站在那裡。
看那些名字。
成百上千。
像北荒的沙。
像龍隕原的石。
他站了許久。
然後他轉身,出了禁地。
主堂前的石板坪上,周顯正在打坐。
少年閉著眼。
呼吸極慢。
腹中那絲靈氣,已經穩得像條細線。
陳豐在旁邊站了站。
他忽然想,周顯的第八竅第九竅,又在哪裡。
周顯睜開眼,看見他,笑了。
陳豐沒說話。
他轉身朝偏房走。
夜風從山脊上下來。
把主堂的燈籠吹得輕晃。
陳豐走進偏房。
他在床邊坐下。
把斷劍從背上解下,橫在膝上。
劍身那道白痕還在。
他慢慢擦著劍。
窗外,祖山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下去。
陳豐忽然想起敖昏。
想起老龍在池底說的最後一句話。
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陳豐把劍收好。
他躺下。
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做了個夢。
夢裡沒有北荒。
沒有祖山。
只有一片極靜的水。
水面如鏡。
他站在水中央。
水底有火。
火里有個影子。
是一條極小的黑龍。
在火中游。
陳豐蹲下來。
水底的火沒有燙他。
他伸手去碰。
那黑龍便游過來。
貼著他的指尖。
陳豐醒了。
天還沒亮。
可他覺得,自己好像離那第八竅,近了一步。
一步。
不大。
可算是近了。
陳豐在祖山又住了半月,南邊的信便來了。
不是周從止的筆跡。
信是方姑從山下帶上來的,用一塊舊布裹著,布上沾著河泥。
陳豐拆開看。
信紙極薄,字寫得極密。
是周三水的字。
他說青岩南市近來多了不少生面孔。
都是修士,修為不高,可人數極眾。
有人佩著舊姓族徽。
陳、林、趙、錢。
都是當年跟周家一起滅龍族的幾家。
周三水說,這些人在南市里打聽黑龍的事。
問得極細。
連龍化人形後的模樣都問。
周三水怕出事,讓陳豐早做打算。
陳豐把信看了兩遍。
他把紙折好,放在桌上。
周顯湊過來問:「陳大哥,出什麼事了?」
陳豐道:「舊姓修士在南邊聚。」
周顯的臉一下白了。
他認得「舊姓」兩個字。
那些家族當年跟著周家燒了龍族。
如今周家倒了,他們便自己來了。
陳豐走到窗前。
窗外松林如舊。
祖山的風從南坡上來,帶著極淡的濕氣。
他忽然想起周從止臨走前說的話。
南邊有變。
這人果然什麼都知道。
陳豐在窗前站了一陣。
他轉回身,朝周顯道:「你去叫方姑來。」
周顯跑出去。
不多時,方姑到了。
陳豐把周三水的信給她看了。
方姑看完,眉頭緊鎖:「舊姓幾家,當年分到的龍族遺物最多。他們比周家還怕龍族翻身。如今周家倒了,他們必會自己動手。」
陳豐道:「他們不會明著來。明著來,便是與祖山為敵。他們會從暗處走。先去青屏。青屏有靈脈。那是龍族舊地。他們想斷了龍族的根。」
方姑問:「那我們怎麼辦?」
陳豐道:「我回青屏。祖山你守著。若有人來,不必硬拼。放他們進來。然後關門。」
方姑點頭。
當夜,陳豐帶著周顯下了祖山。
周三水的船停在青岩渡口。
三人趁夜過河。
船到對岸時,天還未亮。
陳豐讓周三水回渡口,自己帶著周顯沿青岩河朝青屏走。
走到半路,陳豐忽然停住。
他蹲下來。
河灘上有腳印。
極新。
不是一個人的。
是十幾個。
都朝青屏方向去。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解下。
他回頭看了周顯一眼。
少年抿著嘴。
手按著懷裡那捲書。
陳豐道:「跟緊我。別出聲。」
周顯點頭。
陳豐半隱了身形。
兩人沿腳印追上去。
天邊泛青時,青屏後山已在眼前。
山道上有人。
十幾個。
灰袍。
舊族徽。
正朝礦道方向摸去。
陳豐停在一棵老松下。
他看見為首那人手裡托著一隻羅盤。
盤上光點直指礦道入口。
陳豐把斷劍提在手裡。
他沒有立刻動。
他在等。
等那些人再近些。
等他們以為礦道里只有一條幼龍。
陳豐回頭看了周顯一眼。
他低聲道:「你從後山繞進去。把靈脈封了。別讓任何人進去。」
周顯點頭,轉身鑽入草叢。
陳豐轉回來。
他朝那群舊姓修士走。
不再半隱。
不再藏。
他走在晨霧裡。
黑髮。
灰袍。
背上一柄斷劍。
像這山道上一個尋常的趕路人。
那群人看見了他。
為首那人先是一愣。
隨即他看清了陳豐的臉。
他臉色驟變。
陳豐在十步外停住。
他道:「舊姓幾家。當年燒山。如今又來。是嫌周家倒得不夠快?」
為首那人退了一步。
他身後的人紛紛拔刀。
陳豐沒有拔劍。
他只是朝前走了一步。
五竅同時進氣。
祖龍心火從皮膚下浮起。
像穿了件暗火的薄甲。
晨霧被那火一蒸,騰起一片白煙。
那群人里有人叫了一聲:「龍!」
陳豐向前踏了第二步。
龍威如山。
從山道上壓下去。
十幾個人,站著的只剩三四個。
餘下的全跪在了地上。
為首那人咬牙,把羅盤朝陳豐擲來。
羅盤在半空炸開。
一道極白的寒光朝陳豐面門射來。
陳豐沒有躲。
他張口。
一條火線從喉中出。
比從前更細,更沉。
火線穿透白光,像沸水沖開薄冰。
白光散了。
羅盤碎了。
火線沒有停。
它打在為首那人腳邊。
石階被燒穿一個指粗的深洞。
那人僵在原地。
陳豐收了火。
他站在山道上。
晨霧在他身側緩緩散開。
他道:「回去。告訴你們幾家。龍族的事,輪不到你們來管。」
那十幾個人連滾帶爬地朝山下退。
陳豐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
等那些人消失在霧裡。
然後他轉身,朝礦道走。
周顯從礦道口探出頭來。
少年臉色蒼白,卻站得極直。
拍了拍他的肩。
礦道深處,那片淡青色的靈光還在。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豐走進石廳。
他在青石上坐下。
五竅同時開合。
他忽然覺得,那第八竅,又近了一點。
陳豐在青屏石廳中坐了七日。
這七日,周顯每日下礦道練氣。
少年天資平平,可勝在穩。
七日下來,腹中那絲靈氣已能繞丹田轉上一圈。
陳豐有時睜眼看他一回,更多時候只是閉目行功。
五竅全開後,他體內循環已成。
可第八竅那層壁障,始終摸不著邊。
像隔著一層極薄的水。
看得見。
伸手一碰,水便散了。
第七日夜裡,周顯睡著後,陳豐出了礦道。
他走到荒山石洞。
那石洞還是老樣子。
半塌的洞口。
碎了一角的石床。
他從懷裡取出那捲書。
借著月光,翻到最後一頁。
第八竅在龍心。
第九竅在龍魂。
他反覆看那兩行字。
看了一陣,把書合上。
他忽然想,從前他以為龍心是火。
是祖龍心火。
是黑炎。
可如今五竅開了,火已經吞了三種。
第四竅是吞了井火。
第五竅是龍骨峽的龍氣。
可第八竅,書里沒說去哪裡吞。
只說在龍心。
陳豐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在跳。
不快不慢。
像北荒深處某條不知名的暗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前在龍隕原。
敖昏說過,龍族覆滅那夜,他沉入池底,以殘軀養魂。
為的,是等一個後輩。
陳豐那時不懂。
現在他有點懂了。
龍心,也許不是一處竅。
是一件事。
是一件龍願意拿命去換的事。
陳豐把書收回懷裡。
他起身,出了荒山石洞。
外頭夜風極涼。
他走到後山崖邊。
從這裡能望見青岩河。
河面極暗。
只有幾粒漁火在遠處慢慢移。
陳豐站了許久。
他忽然想,周婉當年也在這樣的夜裡站過。
她在想什麼?
她想的,大概是活。
是往上爬。
是不擇手段地活下去。
她做了。
她死了。
可她把弟弟留了下來。
把玉牌留了下來。
把那條黑龍留了下來。
陳豐把目光收回來。
他朝礦道走。
回到石廳時,周顯還在睡。
少年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句什麼。
陳豐在旁邊坐下。
他忽然抬手,在周顯額上極輕地碰了一下。
指尖觸到少年的靈氣。
極弱。
卻極韌。
像石縫裡剛鑽出來的草芽。
陳豐收回手。
他閉上眼。
這一夜,他沒有行功。
只是坐著。
石廳里極靜。
靈脈的光緩緩亮著。
照著他。
照著周顯。
照著這地底深處一間小小的、重新亮起來的屋子。
陳豐忽然覺得,心裡有塊地方,比從前軟了。
不是弱。
是另一種東西。
像火里摻了水。
不滅。
可不再燙得慌。
他睜開眼。
朝石廳外望。
礦道極深。
外頭天還沒亮。
可他知道,天總會亮的。
天亮之後,周顯會醒來。
方姑會從祖山捎信來。
周三水會在渡口撐船。
老卒們會在山上修牆。
而他陳豐,會在這裡。
會去南邊。
會去更遠的地方。
會把那碑上沒刻完的名字,一個一個,刻完。
他閉上眼。
這一夜,他睡了。
夢裡沒有火。
沒有北荒。
只有一片極靜的水。
水面如鏡。
他站在水中央。
水底有條小龍。
在游。
游得極慢。
可不再孤單。
陳豐在青屏又住了半月。
這半月里,他沒離開過礦道。
白日裡,他盤坐在石廳青石上,把五竅的循環一遍遍走。
夜裡,他上到後山焦坡,看星。
周顯每日練氣。
少年瘦了些,可精神比從前好。
腹中那絲靈氣已能繞丹田轉上三圈。
陳豐有時看他練完,什麼也不說。
周顯也不問。
兩人就這麼過著。
像這地底深處一對極尋常的師徒。
方姑從祖山來過兩回。
第一回帶了糧。
第二回帶了話。
她說舊姓幾家在南邊聚了不少人。
可都是散兵游勇。
沒有領頭。
周從止在南邊某處現身過一回。
有人看見他在一家茶鋪里坐著,像在等什麼人。
陳豐聽了,只「嗯」了一聲。
周從止在等誰,他大概猜得到。
可他不急。
那人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這一日夜,陳豐照例上了後山。
星子極密。
他坐在焦坡上,把斷劍橫在膝上。
忽然,他聽見礦道方向有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周顯。
周顯的步子輕而勻。
這步子更沉。
更穩。
像走了很遠的路。
陳豐沒有動。
他坐在坡上,等那人上來。
不多時,一個灰袍身影從礦道口出來。
清癯。
面白。
正是周從止。
他比從前瘦了些。
袖口那塊補丁顏色更深了。
他在陳豐三步外站定。
兩人隔著夜風。
像三岔驛前那場對峙。
只是這回,沒有茶。
沒有瓶子。
周從止先開口:「南邊幾家動了。」
陳豐道:「我知道。」
周從止道:「他們在找一樣東西。龍族舊庫里的那捲書。他們不知道書在你手裡。只知道龍族留了本書在雪嶺。他們派人去了北荒。空手回來。」
陳豐看著他。
周從止道:「我來,不是替他們說話。我是來告訴你。那捲書,不止一本。」
陳豐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周從止道:「龍族覆滅前,九竅之書抄了三份。一份在北荒雪嶺。一份在龍族舊庫。一份,在周家禁地最深處。你手裡那本,是雪嶺的。舊姓幾家要找的,是周家禁地那本。他們以為那本還在。」
陳豐問:「那本在不在?」
周從止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卷書。
極薄。
封皮是龍皮。
與陳豐懷裡那本一模一樣。
周從止把書托在掌心。
他看著陳豐。
目光極深。
「這本,我替你留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