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走了七日,才走出北荒深處。
這七日,他沒再化龍。
五竅全開後,人形反而更輕便。
他穿過來時那片鹽殼地,穿過矮人谷地。
谷口空著。
那幾個矮人不在。
洞口獸皮掀著,火堆已冷。
陳豐在洞口站了站,沒有進去。
他把從雪嶺石室中帶出的那捲書按在懷裡。
書極薄,卻像揣了塊溫熱的石頭。
他繼續南行。
過了矮人谷,便是龍隕原。
黑石平原在他面前鋪開。
陳豐走進平原時,天正黃昏。
他忽然想去龍火池底看一眼。
那池水自從吞了心火,便一直靜著。
他走到石丘中央,翻身躍入豁口。
池水仍暗沉。
陳豐把手探進去。
池底深處,那粒敖昏留下的炭火,還亮著。
比上次更暗了些。
卻沒有滅。
陳豐在池邊坐了半炷香。
他沒有再往裡送火。
敖昏說過,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陳豐站起身,退出豁口。
天已全黑。
陳豐在石丘上過了一夜。
他仰面躺著。
北荒的星子極密。
像撒了滿天的碎冰。
陳豐忽然想起前世。
想起那些在樓頂看星星的夜。
那時他連一顆星的名字都叫不出。
如今他認得北荒所有的星。
認得每一條路。
認得那些埋在沙下的龍骨。
他閉眼。
這一夜,他睡得極沉。
第二日,他繼續南行。
穿過黑山時,他沒有上山。
只在山腳停了一停。
山腰的石窟像無數隻黑眼睛。
望著他。
陳豐朝那石窟點了點頭。
像在與舊屋告別。
然後他繼續走。
又走兩日,到了青犢嶺。
嶺下河灣里,周三水的烏篷船還在。
船頭紅繩被風吹得輕晃。
周三水蹲在船尾補網。
見陳豐回來,他放下網。
陳豐上船。
周三水搖櫓,小船順流朝南。
河水渾黃。
兩岸的山越來越高。
天越來越窄。
陳豐立在船頭。
北荒在他身後越來越遠。
像一塊被風吹走的舊布。
周三水忽然道:「祖山那邊,方姑把主堂收拾出來了。周元真在禁地門口跪著。方姑說,等碑上名字刻完,再放他。」
陳豐點頭。
周三水又道:「周顯在青屏。周水根說他練得不錯。腹中那絲靈氣,已經穩了。」
陳豐「嗯」了一聲。
他低頭看河水。
水面映出他的臉。
黑髮。瘦。眼底深處一點極淡的紅。
和破殼時那張臉。
像隔了一世。
船到青岩渡口時,天已近黃昏。
陳豐上了岸。
他讓周三水先回。
自己沿河朝青屏方向走。
走到青屏後山時,天已經暗了。
他沒有進礦道。
先去了荒山石洞。
那洞還在。
洞口半塌。
陳豐側身擠進去。
石床還在。
碎了一角。
他走到石床邊,坐下。
洞中極暗。
他忽然想起周婉。
想起她第一次把他從蛋殼裡抱出來的樣子。
想起她餵他的第一枚靈果。
想起她最後倒在土地廟裡的那張臉。
陳豐坐了一陣。
他站起來。
把懷裡那捲書取出。
放在石床上。
書頁極薄。
封皮上「九竅」二字在黑暗中泛著極淡的光。
陳豐沒有翻開。
他退後兩步。
朝石床拜了拜。
像在拜一個回不去的人。
然後他轉身,出了石洞。
朝礦道走。
周顯在石廳里等他。
陳豐走進礦道時,遠遠便看見那片淡青色的靈光。
周顯坐在石台上。
瘦了些。
可眼睛比從前亮。
他見陳豐回來,站起來。
陳豐把斷劍解下,靠在石壁上。
他在青石上坐下。
五竅同時一開一合。
地底靈脈像認得他,光又亮了一層。
陳豐閉眼。
他忽然知道,第八竅和第九竅,不在這北荒,也不在這青屏。
它們在他自己身上。
龍心。
龍魂。
他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
才配去開那兩竅。
夜極靜。
石廳里只有靈氣緩緩流動的聲音。
陳豐睜開眼。
他朝周顯道:「明日,我們去祖山。」
周顯問:「去做什麼?」
陳豐道:「把碑上那些名字刻完。」
周顯點頭。
他不再問。
陳豐重新閉眼。
這一夜,他睡得很好。
夢裡沒有火。
沒有風。
只有一條極長極長的河。
他從河這頭走到那頭。
河底鋪滿石頭。
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一個名字。
陳豐一路走。
一路看。
那些名字,他都不認得。
可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認得。
第二日一早,陳豐與周顯出了礦道。
天還蒙著霧。
青屏後山的焦土被露水打濕,那些新鑽出來的草芽上掛著細密的水珠。
周顯走在陳豐身側,懷裡抱著那捲書。
陳豐讓他在路上看。
書頁極薄。
周顯翻得極慢。
他識得的字不多,可那上面畫著的人形吐納圖,他看得懂。
陳豐走在前面。
斷劍背在背上。
五竅在晨風裡輕輕開合。
他走得穩,不快。
從青屏到祖山,兩日路程。
他不趕。
第二日黃昏,他們到了祖山腳下。
石坊還是那個石坊。
斷了一角。
可石坊下多了兩個人。
方姑站在坊下。
她穿了身新漿洗過的舊袍,頭髮用黑繩束得極緊。
旁邊是周三水。
他蹲在石坊階上抽旱菸。
見陳豐來了,兩人都站起來。
方姑朝陳豐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話。
只是側身讓開。
陳豐從石坊下走過。
周顯跟上去。
石階很長。
三個人一直走到半山。
東三院還在。
只是被收拾過了。
焦牆重新壘過。
斷瓦清走了。
院子裡種了幾株新桂。
樹苗極矮。
可葉子翠綠。
陳豐在院前站了站。
他沒有進去。
他朝主堂方向走。
主堂也收拾過了。
周元朗躺在後堂養傷。
陳豐沒有去看他。
他穿過主堂,朝禁地走。
那暗門還開著。
甬道還是那樣。
兩壁光滑如鏡。
螢石的光極淡。
陳豐走進禁地。
那塊碑還在。
碑上那些名字還在。
他從懷裡摸出斷劍。
劍尖對著碑面。
他沒有立刻刻。
他先回頭看了一眼。
方姑站在禁地門口。
周顯站在她旁邊。
周三水沒進來。
在門外抽著煙。
陳豐轉回頭。
他把斷劍在碑面上極輕地劃了一筆。
是一橫。
然後他退後一步。
他沒有刻自己的名字。
他刻的是第一個。
那個在龍族覆滅那夜,第一個死掉的龍。
名字是敖昏告訴他的。
在龍骨峽。
在那場夢裡。
陳豐刻完這一筆,把手收回。
碑面上多了一道極淺的痕。
像條剛出生的龍,在石頭上打了個滾。
陳豐把斷劍收好。
他轉身朝禁地外走。
走到門口時,方姑低聲道:「就刻一個?」
陳豐道:「夠了。」
方姑沒有再問。
陳豐出了禁地。
天已經全黑。
祖山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陳豐站在主堂前的石板坪上。
周顯站在他旁邊。
少年仰頭看他。
陳豐沒有說話。
他只是朝南望。
青屏在極遠處。
北荒在更遠處。
他忽然想起那矮人骨片上的字。
北。
雪嶺。
石門。
還有石門上那捲書。
他如今已經走到過雪嶺。
已經翻過那捲書。
可那書最後一行,還空著。
第八竅在龍心。
第九竅在龍魂。
陳豐閉上眼。
他忽然笑了。
很輕。
很淡。
像石頭上被風吹過的一絲紋。
他轉身朝主堂走。
周顯跟上去。
祖山的風從山脊上吹下來。
把石板坪上那點枯葉吹得打旋。
陳豐走進主堂。
燈火從裡頭漫出來。
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像兩條龍。
從舊年裡游出來。
朝更深的夜裡去。
主堂里點著燈,但沒人。
陳豐在堂中站了一會兒,便轉身去了後堂。
周元朗躺在一張窄榻上。
他右肩裹著厚厚的布,布上滲著暗黃的藥汁。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
看見是陳豐,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陳豐在榻邊的木凳上坐下。
兩人隔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極短,光極弱。
「從止走了。」周元朗先開口。
聲音啞而平。
「他讓我告訴你,他去了南邊。說周家欠的債,他也有份。他替周家還。」
陳豐沒接話。
周元朗咳了一聲,慢慢把身子撐起半寸,靠在牆上。
他看著陳豐,目光里沒有敵意,也沒有求饒。
像在看一本終於合上的舊帳。
「祖山你要如何?」他問。
陳豐道:「碑上名字刻完之前,祖山不動。你們的人,願意留的留,願意走的走。不走的不許出山。」
周元朗點頭。
「元真呢?」
陳豐道:「在禁地門口跪著。」
周元朗沉默了一陣。
然後他笑了。
很輕。
像被風吹了一下。
「他跪著。我躺著。從止跑了。周家這幾百年,到頭來是這個收場。」
他沒有再說話。
陳豐也沒有。
兩人就這麼坐著。
燈芯燒到了頭,滅了。
後堂暗下來。
陳豐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起身出去了。
主堂外,周顯坐在石板坪上。
少年抱著膝蓋,看天上的星。
陳豐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都沒說話。
風從山脊上下來。
把主堂前的幾盞燈籠吹得輕晃。
周顯忽然道:「陳大哥,那碑上還有多少名字?」
陳豐道:「很多。」
周顯道:「刻不完怎麼辦?」
陳豐道:「慢慢刻。」
周顯不問了。
他把下巴擱在膝上,看著星。
陳豐也看。
祖山的星沒有北荒亮。
可也能看。
他看了一陣,忽然想起一件事。
從雪嶺石室裡帶出的那捲書。
他還沒給周顯細看。
陳豐把書從懷裡取出。
書頁在星光下泛著極淡的銀。
周顯湊過來看。
陳豐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
只在下頭有一行小字。
周顯識不全。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念到最後一個字,他抬頭看陳豐。
「第八竅在龍心。第九竅在龍魂。」
他重複了一遍。
然後問:「那是什麼意思?」
陳豐把書合上。
他望了一眼南邊的天。
青屏在極遠處。
靈脈在青屏地底。
周顯在青屏練氣。
老卒在青岩河上。
方姑在祖山。
周三水在渡口。
這些人,這些地方。
他忽然覺得,那第八竅第九竅的意思,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他把書收回懷裡。
站起身。
朝主堂後頭那間收拾出來的偏房走。
周顯跟上去。
祖山的夜,很靜。
像把整座山都泡在了一碗涼水裡。
陳豐推開偏房的門。
房裡有一張舊床。
一張木桌。
他把斷劍靠在桌邊。
在床邊坐下。
窗外,祖山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
陳豐沒有睡。
他盤膝坐在床上。
五竅同時開合。
祖山的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