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已有風雨飄搖之景，雲上天宮唯有靜謐安寧。
大羅天的一處寶殿中，身著黑白二色長袍的老者和青年並肩而立，在他們面前是法力凝成的西海輿圖，上面散亂分布著無數紅色的小旗，將西海龍宮緊緊包圍。
青年低著頭，臉色隱隱有些煩悶不解。
老者並未看他，卻看透了他，微微一笑：「費盡千辛萬苦，到頭來居然只是為了換一個太子，你是這麼想的吧。」
青年撇撇嘴：「早說只是為了幫敖適上位，我直接去把敖閏那小子宰了不就行了？」
老者搖了搖頭，卻並未直接解答青年的疑問，而是反問道：「你說這天庭，究竟是誰的天庭？」
青年愣了一下，總覺得這個問題簡單到像是個陷阱，卻又覺得根本就沒有第二個答案。
「天帝說了，天庭是全天下妖族的天庭。」
老者笑了，繼續追問：「那麼，什麼是妖？」
青年立刻就想張嘴回答，卻又意識到了什麼，支支吾吾半天也沒給出一個答案。
「回答不上來是嗎？那我換個問法，」老者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你覺得誰不是妖？」
青年這下立刻回應：「至少巫族不是！」
「為什麼巫族不是？」
青年又無言以對了，他甚至想不明白這和自己想把敖閏宰了有什麼關係。
老者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巫族不是妖，因為巫族不會臣服於天庭。所謂的妖族，本身就是天帝創造出來的概念。我們是鯤鵬，出生那一天就是，稱呼可以變，本質不會變。但妖不一樣。」
「聚靈而生可以是妖，所以天帝是妖。」
「天物化形可以是妖，所以兔族、虎族、蛇族、樹族……也是妖。」
「妖，只是天帝定下的標準。有了這個標準，萬族得以團結在天庭的光輝下，以自己是天庭的一份子為榮。」
青年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龍族好像從來不把自己當妖。」
老者拍了拍青年的頭頂：「是的，四海真龍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妖。因為他們還記得自己當過天地主角，還執著於過去的輝煌。他們不甘心臣服於天庭，即便被天帝羞辱，也不肯低下他們的頭。」
「我知道，這就是老祖你受命對西海龍宮出手的原因。」
「現在你明白了嗎？」
青年瞪著兩隻滿是無知的眼睛：「明白什麼？」
老者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天庭希望龍族臣服，這已經做不到了。所以退而求其次，希望龍族能夠放棄野心。就像你說的，天庭大可直接將不滿意的龍族繼承人殺了，就像你想殺了敖閏一樣。這樣確實方便快捷，但你有想過後果嗎？」
青年不解：「能有什麼後果？以老祖你的實力，完全可以不留痕跡地宰了他。諒龍族也拿不出證據證明是天庭下得手。」
「理論上來說確實是這樣，但理論不是現實，」老者望著輿圖，目光卻沒有匯聚其上，仿佛透過輿圖看向未來，「備受關注的太子死了，龍族不會善罷甘休。查不到真相，意味著給了他們編造任何一種真相的自由。天庭很強，但天庭管不了別人怎麼想。」
老者嘆息一聲：「刺殺，是最快也最蠢的辦法，局勢不會因為某個人的死就驟然轉變。」
「可你扶持敖適造反不是一樣嗎？敖閏最後都是要死的。」
「怎麼會一樣？」老者眯起眼睛，「我們只是幫西海龍宮的大太子取回本該屬於他的地位，這是充滿善意且慷慨的援手，是撥亂反正，是天庭慈悲的體現。」
青年捂著頭，只覺得自己腦仁都要變成一團漿糊了。
「我還是不明白，何必為了虛無縹緲的看法廢這麼大力氣？天庭有十幾位金仙圓滿，天帝手持混沌鍾更是僅次於聖人的至強者。何須在意旁人的看法？」
老者沒再說什麼，他已經失去了和這位晚輩交談的興趣，擺擺手示意他離開。
空蕩蕩的宮闕中，只剩老者的嘆息聲迴蕩。
金仙確實很強，但金仙已經沒有未來了。
道祖牢牢把控天道，現在的幾位聖人都是得他賜下鴻蒙紫氣才證道大羅，立地成聖。
天庭也好，巫族也罷，雙方的未來都落在那些孱弱的生靈頭上。
鯤鵬願意加入天庭，就是被天帝以妖族之名統御萬族的氣魄所震撼。像他一樣響應天帝號召的生靈數不勝數，天庭也因此飛速壯大。
毫無疑問，巫族這艘堅船足以抗衡一切風浪，但天庭已經快要成為海洋本身了。
雖然現在的巫族還可以和天庭抗衡，但天庭每一日都在和巫族拉開差距。只要維持眼下僵持的局面，天庭在這場巫妖之爭中幾乎是必勝的。
鯤鵬不是沒想過巫族會看穿天庭的打算，他甚至覺得巫族早就已經看穿了天庭的打算，只是沒找到破局之法。
但他真的沒想到，天帝自己先開始恐慌了。
匍匐於草地中的兔族和翱翔於天際的鷹族，有多大的差距？
凡俗生靈和聚靈而生的先天神聖，又有多大的差距？
以前沒人知道。可當這些人都加入天庭，用天庭的資源修煉天庭傳授的法門，一個細思極恐的現實逐漸呈現——凡俗生靈和先天神聖的差距並沒有達到想像中那般猶如天塹的程度。
先天神聖確實站在了更高的起點，但先天神聖的數量遠低於凡俗生靈的數量。凡俗生靈靠人數優勢堆出強者並非不可能，甚至比難以生育的先天神聖更加穩定。
對此，天帝一開始是充滿激情的，這意味著他的妖族設想是成功的，起點再低的妖族都有其價值。但他很快就意識到大恐怖——他自身的極限是金仙，但紮根於妖族的天庭將會出現越來越多的各族金仙。他沒辦法保證絕對的話語權，甚至沒辦法保證自己不會被推下台。
天庭是天下妖族的天庭，這是天帝大肆宣揚的公心。
天庭必須是天帝的天庭，這是天帝不曾直言的私心。
鯤鵬作為天帝的身邊人，能感覺到天帝開始恐懼將天庭一點點抬上天穹的眾生，害怕他們會在未來將他掀翻，為此，天帝決定出手摺斷他們的心氣。
西海龍族是第一個，因為他們是被天庭擊潰的敗者，卻又不甘放下爭奪天地主角的野心。
正如鯤鵬自己所說，殺了敖閏不能解決問題。不僅僅因為那些他對晚輩提起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天庭在這個過程中不能暴露出想要折斷他族心氣的跡象，一點都不能有。
所以天庭在這場西海之亂中的立場必須是被動的，是被敖適「尋求幫助」的外部勢力。
可以預料的是，這套把戲未來還會重演無數遍，一切有可能威脅到天帝統治的因素都將被剪除。而且每一次都不能暴露，否則勢必會導致人人自危。
到那時，所有妖族都忍不住地想，萬一自己族裡也誕生了一個能在將來威脅到天庭統治的天驕，是不是也會和龍族一個下場？
若是真走到那一步，妖族就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天帝為天庭安排的無敵之路也將不復存在。
念及此處，鯤鵬又是一聲嘆息，苦笑起來：「或許，已經不復存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