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海眼。
老龍王站在海眼旁，雙目半睜半閉。光陰與責任在他那張曾經風流四海的硬朗面龐上留下無數褶皺，蒼老得不成樣子。
作為龍族僅有的四位金仙，他身上看不到上位者的尊貴，也看不到享樂者的逍遙，唯有肩扛西海龍族的疲憊。
很小的時候，他就跟著他的父王來鎮壓過海眼震盪，對於這處險地，父王是又愛又恨。
恨的是海眼每次震盪都需要費不少功夫鎮壓。
愛的是海眼讓龍族有了和任何一股勢力同歸於盡的底氣——龍族可以主動引發海眼崩潰，從而接引吞噬一切的混沌之力，聖人之下無人能擋。
等他從父王手中接過擔子，鎮壓海眼的責任也一併落到他手上。可他對這一切既不愛也不恨，對於這道有能力毀天滅地的裂痕，他唯有深深的恐懼。
但他不是恐懼裂隙之外的混沌，也不是恐懼海眼震盪。他恐懼的是自己，恐懼會在疲憊時情不自禁考慮「乾脆把一切都毀了」的自己。
他根本不想當這個西海龍王，但父王只有他一個孩子。
他偶爾會夢到父王還在的時候，自己仗著麵皮和身份到處勾搭紅顏知己。那時候他最喜歡在床榻上裝正人君子，看他那些紅顏知己羞紅了臉卻還是忍不住要扒他衣服的模樣。
醒來之後，他總是會悵惘許久，甚至感覺自己早就和父王一起死去了，只剩一具行屍走肉活在這世上。
他漸漸活成了父王的模樣，蒼老而疲憊，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唯有一點他強過父王——他有兩個孩子。
他給自己的大兒子取名叫適，希望他能在龍族這潭死水裡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
敖適真的非常像他，無論是生性還是容貌，都像是他年輕時一比一的復刻。這種相似隨著敖適年齡的增長，愈發讓他感到不安。
他幾乎可以看見敖適從他手中接過西海龍宮重擔後的每一天，就像他接過父王重擔後的每一天。
這是再殘酷不過的輪迴，仿佛他的一生，他孩子的一生，孩子的孩子的一生，都只是為了見證西海龍族這具屍體的腐爛，在惡臭和膿血中一遍遍感受自身的無力。
他開始躲避敖適，作為本該給孩子依靠的父親，他開始躲避自己的孩子。
就在這時，敖閏出生了。
他對這個孩子沒有任何期待，連名字也取得極為敷衍。因為這是他的第二個孩子，所以他賜名為閏，和「正」對應，是「偏」和「副」的意思。
或許真的就像那句戲言所說，名字里的，都是命里缺的。
敖閏很小就展現出了對龍族歷史的好奇，聽他說起龍族過去那些輝煌事跡時，敖閏甚至會忍不住低聲歡呼，雙目熠熠生輝。
這種好奇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變成了不解，明明過去的龍族那麼輝煌，現在的龍族卻那麼頹廢。
敖閏已經不滿足他口中那些增彩添光的故事，而是長時間沉浸在庫房裡的藏書上，迫切地想靠自己找到一個答案，一個他給不了的答案。
很快，他就從敖閏口中聽到了自己這輩子都沒想過的話。
「我要讓龍族重新成為天地主角！」
黃口小兒，何等無知可笑。但他真的在敖閏身上看到了一種已經快要在龍族滅絕的氣魄，一種他曾經無比渴望卻不曾擁有的氣魄。
倘若西海龍族真有重新振作的一天，站在最前方引領他們的人，一定是敖閏。
敖閏不該是副位，他才是最適合西海龍族的太子，只要將龍王之位傳給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樣一來，敖適也不必像他一樣困死在龍王的位置上，可以如他當年期望的一般，去尋找自己的位置。意識到這一點，他覺得自己肩頭仿佛卸下了兩座大山，接下來只要耐心等待敖閏長大就好了。
「父王。」
老龍王回過神來，看向身側，指著海眼對敖適笑了笑：「這次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敖適點點頭，目光久久不曾從老龍王的臉上移開：「父王，這些年很累吧。」
老龍王笑著嘆了口氣：「有你弟弟那個臭小子在，能不累嗎？還是適兒你懂事，從小就不讓爹操心。要是你弟弟能有你三分沉穩，爹就安心了。」
敖適隱於袖中的手掌不自覺地握緊，感受到指甲壓入皮肉的刺痛後又緩緩鬆開。
他努力維持住平淡臉色：「弟弟還小，他早晚能明白父王苦心的。」
老龍王背過雙手，抬起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良久之後才喃喃一聲：「其實不懂也好。」
敖適還想說些什麼，腳下海床卻開始輕微顫抖起來。
老龍王頓時臉色一變，轉身向已經做好準備的諸位禁軍統帥丟出一枚陣盤：「即刻出發！」
幾位禁軍統帥一臉嚴肅，各自帶著一枚陣盤向著四面八方散開。
敖適深深地看了一眼老龍王的背影，徑直飛向與老龍王相對的海眼另一側。
海眼的震盪愈發強烈，老龍王面色如常，雙手抬起祭出陣盤。
無數法力灌入其中，仿佛在海底點亮一顆星辰，懸在海眼上空。
不多時，一道銀白鎖鏈從遠處飛來，緊緊纏繞在老龍王祭出的陣盤上。
很快，越來越多的鎖連結踵而至，鎖鏈與鎖鏈、鎖鏈與陣盤之間不斷蔓延出新的鎖鏈，一點點覆蓋住整個海眼，形成一座遮天蔽日的大陣。從海眼中傳出的震盪沿著數不勝數的鎖鏈傳遞、分散、消弭，最終歸於平靜。
老龍王深吸一口氣，將全身法力都調動起來。四周海域都開始隨著法力的運轉而震盪起來。尋常真仙若是敢靠近，光是這股調動法力的餘波都能將其重傷。
得到老龍王全力以赴的法力支持，陣盤開始一點點轉變為赤金色，整座大陣也愈發堅固。
接下來，只要堅持到海眼將震盪之力釋放殆盡，便算是鎮壓完成。
老龍王鬆了一口氣，卻聽見上空傳來一連串清脆的崩裂聲。
他循聲望去，雙目越瞪越大。
只見那密不透風的重重鎖鏈居然崩開無數裂痕，看源頭的方向，赫然是他的對面。
敖適？！
老龍王心頭一緊，眼下封印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大陣中不僅蓄滿了一位金仙和十位玄仙的全部法力，還摻雜了海眼傳出的震盪之力。若是此刻強行解除陣法，光是反噬都能給所有人來一下狠的，保不齊全都得重傷。
只是重傷也就罷了，就怕大陣破滅會激發海眼，禍及四方。
念及此處，老龍王已經顧不得敖適的安危，只能將敖適那個方向的陣盤也納入自己控制範疇。雖然崩開的裂痕在一點點癒合，但想要徹底平息海眼震盪的時間被拉長了數倍不止。
另一邊，敖適靜靜地望著上方逐漸癒合的裂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海浪捲動，他背後多出一個身著黑白二色長袍的老者：「走吧。」
敖適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