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營造堂,綜合科。
祁山坐在工房之中,看著走進房間的田豐,目光平靜而沉穩。
他沒有開口,進門的田豐也沒有開口。
沉默悄然醞釀著尷尬,也如同風雨來臨前的壓抑。
仿佛下一刻就要掀起讓人心悸的風暴。
最終,田豐終於承受不住那股能讓人心都跳出嗓子眼的緊張與死寂,率先開口道:「祁主事,你找我?」
祁山的臉上露出微笑,朝著面前的座位揚了揚下巴,「來,坐,坐下說。」
田豐依言坐下,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要聽他的?
但事情已經做了,總不能又站起來吧,搞得跟椅子燙屁股一樣。
他只能抱著雙臂,擺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態。
祁山拿起手邊那份田豐剛剛讓人交上來的報告,輕輕用手指點了點,「田副主事,你覺得你這份報告寫得怎麼樣」
田豐抱著手臂,靠在椅背上,有些倨傲地抬起下巴,語氣也帶著些冷漠,「祁主事要求我們寫,難道自己都沒有評價的能力嗎?」
祁山微微一笑,「評價自然是可以評價的,不過我想問問,你這報告保真嗎?」
田豐眯了眯眼,旋即冷笑道:「我一個副主事還能編瞎話騙你不成?」
祁山點了點桌子,「我問你,這報告上的數據保真嗎?」
田豐袖中的拳悄然握緊,聲音也帶著積分壓抑不住的怒氣,「祁主事這是打算故意找事嗎?」
祁山淡淡一笑,「這話從何說起,你提交一份報告,我問問這數據保不保真,有何問題?」
田豐的腦海里想起三叔的告誡,強壓著拍案而起的衝動,「如果不真,我自己撤回去,滿意了吧?」
祁山的臉上笑容更盛,盯著田豐的眼睛,「田副主事,我提醒你一句,如果結論錯誤,那可以是能力問題、認知問題;但如果數據錯誤,弄虛作假,那可就是態度問題。」
「綜合科作為營造堂上傳下達的關鍵,不能容忍胡編亂造之事,相信宗門也一樣不能容忍。」
他將手中的報告往前推了推,「我現在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可以將這份報告收回去重寫。」
看著就在手邊的那份報告,田豐不自覺地抿了抿嘴,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對這裡面數據真不真實,他自然是門兒清的。
如果他現在拿回去了,那就坐實了這弄虛作假的事。
可如果他沒拿回去,祁山又已經起了懷疑。
事後被證實了自己弄虛作假的話,就可能被祁山抓到把柄,似乎怎麼選都是錯的。
如果現在自己拿回去也就沒了鐵證,事情總歸還是有挽回的餘地,爭一時之氣壞了前途,那可划不來。
短暫權衡之後,他正要伸手,面前的報告卻被祁山忽地抽了回去。
祁山的臉上閃過一絲【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的神色,「既然田副主事這麼有信心,那我也不勉強了。我會好好研究這份報告。」
田豐愕然地張了張嘴,心頭直接問候起了祁山的親屬。
你他娘的是這個意思嗎?你要是真不想給,你何苦這麼說呀?
他的胸脯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看著祁山,終於忍不住了,起身咬牙切齒地撂下一句,「如果祁主事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祁山嗯了一聲,「行,先下去吧。」
本來已經直接轉身的田豐,腳步一滯,最終也沒有回頭。
從祁山的工坊中離開,田豐直接出了營造堂的辦公樓,徑直去了田長老的院子。
不過,他倒也沒有被氣昏了頭,在見到田長老之後,他的臉上掛著的不是憤怒,而是一臉真切的憂慮。
「三叔,侄兒以為,咱們該採取一些行動,不能如此縱容那祁山繼續胡作非為下去了!」
田長老神色古井無波,只是淡淡的瞥了田豐一眼,輕輕地說了一聲,「哦?」
田豐側了側身,直面田長老,認真道:「三叔,如今綜合科中,因為侄兒的退讓已經有許多人心思浮動,打算投靠祁山了!」
他言辭懇切,「侄兒一人榮辱事小,可一旦讓那外來戶的人手多了,一些本該被時間掩蓋的東西,就容易被翻出來做文章啊。」
田長老依舊不動聲色,「那你待如何?」
田豐道:「侄兒以為,侄兒當利用職權與之正面相抗,不說完全挫敗其威風,但至少要讓下邊人覺得,我們並沒有放棄這個陣地,外來戶那一派也沒有穩操勝券。如此才能讓人心安定,不至於被他們找到突破之處。」
田長老沉默片刻,緩緩道:「此事我已經知曉,待從長計議吧。」
田豐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三叔,營造堂藏著多少事你是知道的?!真要被他們翻出來,所有人都完了!」
田長老聞言,面色陡然一厲,「胡說八道些什麼?營造堂的事都是因為潘勝利那個無恥小人腐敗掉了!若真還有膿瘡和沒有被挖掉的腐肉,老夫巴不得將它們都暴露出來!誰要想藏著,老夫和戒律堂第一個不答應!」
看著自家三叔那張義正辭嚴的臉,田豐連忙扇了扇自己的嘴巴,「三叔教訓的是,侄兒一時慌亂,口不擇言。侄兒就是擔心,有些人來者不善,還想借著潘勝利之事,再現波瀾,破壞咱們青山宗好不容易恢復的穩定局面啊。」
田長老深吸一口氣,淡淡道,「你且先下去吧,此事讓老夫好好想想,記住了,忍辱負重,以待天時。」
田豐無奈點頭,「侄兒明白。」
當田豐離去,田長老坐在椅子上,眉頭緊鎖。
田豐的話他何嘗不明白?
營造堂裡面藏著諸多見不得光的事情,他雖然藉助著掌控戒律堂的優勢,從潘勝利所引發的那場震盪之中,全身而退,但韓京可不是什麼善茬。
他的空降任職,大家都明白怎麼回事。
刀,已經亮出來了!
若真讓韓京徹底掌控營造堂,那些舊帳也幾乎無可避免地會被翻出來。
一旦韓京掌握了那等鐵證,只恐自己也得步潘勝利的後路,一生功名葬送,半世榮光暗淡。
田長老長嘆一聲,潘勝利所引發的這場風,還遠不到停歇的時候啊!
就在這時,他的聯絡員腳步輕輕地上前,低聲道:「長老,竇堂主求見。」
竇堂主,便是營造堂堂主竇朝。
田長老眉頭更皺,「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