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遼國師可是你殺的?
真是個難回答的問題,其難點便在於,那妙行和尚確實是被劉朔一劍斬於汴京城外。
這件事在劉朔看來做得十分隱秘,卻不知何處露出了馬腳,被蘇軾得知。
劉朔的第一反應便是激活那個臨危技能,爭取最短時間內斬殺蘇軾。
但直覺告訴劉朔,此事不妥。
果不其然,從劉朔的反應里蘇軾已經得到了答案。
聽到如此驚天秘聞,首先不是驚慌失措,也沒有編造說辭,而是在思考如何反殺敵人。
蘇軾對這個反應很滿意。
劉朔心內警惕不減,卻是神色緩和道:「敢問東坡學士,您是如何知曉此事的?」
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為劉朔迫切想知道,除了蘇軾,還有沒有其他人知曉此事。
蘇軾做了個側耳傾聽狀,山寨外時而傳來一頭黑驢的叫聲。
接下來蘇軾的話更為驚駭。
「天底下的黑驢茫茫多,儒宗騎過的可就只有那一頭。」
劉朔如遭雷擊呆立當場,不知是因為斬殺大遼國師之事因為一頭黑驢而暴露,還是因為聽到了儒宗二字。
妙行和尚的遺物里有一些雜書,劉朔在回梁山的路上沒少翻看,其中便有提到那三位。
儒宗,道尊,佛陀,古往今來可稱聖人者。
而他那頭黑驢,竟然是儒宗曾經的坐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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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行穩了穩心神,劉朔坦然道:「那妙行大師確係因我而死,敢問蘇先生有何見教?」
稱呼從東坡學士變成蘇先生,劉朔已是極為不客氣,蘇軾卻是不惱,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殺的好,早就看那血葫蘆僧不順眼了,你為那大遼國除此一害,多少契丹皇族都得感謝你嘞。」
劉朔萬沒想到蘇軾竟是這番言語,不禁好奇蘇軾為何將妙行稱為血葫蘆僧,並且為何契丹皇族會感謝自己。
不過蘇軾沒有說下去的意思,劉朔便知此事還是不問為妙。
天底下的秘密太多,不是每個人都有知道後能保命的本事,至少劉朔現在還沒有。
話鋒一轉,再次回到蘇軾的來意上。
堂堂東坡學士千里迢迢來到這麼一個山賊窩,肯定不是為了做一頓肉。
「敢問先生此番前來,究竟有何賜教?」
蘇軾神色不再如方才般嚴肅,只輕聲問道:「你最近可得了一塊玉?」
提起這塊玉,劉朔心頭浮現出一個身著羅裙巧笑嫣然的少女,不禁心頭一暖,從懷裡摸出那塊墜著明黃絛穗的古玉。
「此玉名為鹿劍忘憂珏,內含一部直通大道的功法,你可願修煉?」
此言一出引得劉朔眉頭緊皺,萬沒想到此玉竟如此珍貴,早知如此當初便不該收下。
「既然蘇先生識得此物,那必然認識此物之主,煩請先生代為把這玉還給那位姑娘。」
玉已遞出蘇軾卻沒去接,厲聲喝道:「倘若我說,接下此玉,有一天你會為那女子擔下一樁塌天禍事,你可敢收下?」
如此劉朔反而安心,淡然回道:「那有何不敢。」
蘇軾又問:「倘若我說,這禍事一起天子震怒,出兵踏平你的梁山,你可還敢接?」
劉朔更無懼意給出同樣的回答:「那有何不敢。」
蘇軾再問:「倘若我說,待此女成年之時,我去保媒,你可願娶此女為妻?」
劉朔已成慣性,毫不思考脫口而出:「那有何不敢。」
「好的很,那這個媒我保定了。」
不對,東坡學士您等一下。
劉朔終於回過味來。
雖說是得了個便宜壓寨夫人,而且將來必定是國色天香,劉朔應當感到高興。
但劉朔怎麼想都覺得,從與蘇軾對話開始,對方就在一步一步給自己挖坑,只等著最後他一順嘴答應這門親事。
之前無論如何尊重這位大宋文豪,此刻劉朔也只覺得這老小子不像好人。
蘇軾也不拖泥帶水,劉朔答應之後,轉眼便要推劉朔出門,準備關門謝客。
劉朔被推出門前,匆忙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蘇先生,哎你別推我,我還有事請教。」
在蘇軾關門前,劉朔終於問出口。
關於那頭黑驢。
壓寨夫人的事可以日後再提,聖人儒宗騎過的黑驢卻需問個明白。
好在蘇軾停下推搡,見劉朔誠心請教,講起了一樁儒家的舊事。
「你可曾識字,讀過什麼書?」
劉朔總覺得這話耳熟,心道你們講故事前都喜歡問這句?
話未訴諸於口,蘇軾便娓娓道來。
蒙昧亂世聖人出,有儒宗造字神鬼皆驚。
為避免凡人習得這套文字,十萬惡鬼三千魔神合力在天外布下殺局。
只待儒宗巡遊周天傳下文字之時,便將其剿殺。
道尊推演天機算到此局,勸儒宗謹慎行事,佛陀想了個主意,點化了一頭黑驢為儒宗充當腳力。
儒宗便如同凡人一般,騎著這頭黑驢週遊各方,收取弟子傳道授業。
等到儒宗弟子廣布天下,這套文字也成了天下文章的基石。
後來儒宗成了聖人,便把這頭黑驢傳給了一個沉迷作畫從不出門遊歷的弟子。
儒宗只希望這個弟子有一天能出去遊歷一番,或能尋到自己的成道契機。
而這個弟子此後多年仍未跨出門一步,直到已成就了畫聖之名,名滿天下。
幽州曾經有個誓不降遼的符籙宗門,整個宗門戰至只剩下一個尚未入道的小弟子。
後來這個小弟子積攢下一些錢財,在老畫聖門前跪了不知道多久,想請老畫聖收了錢財,畫一幅幽州祭劍碑英靈圖。
這小弟子如此行事,只為把刻有自家師尊名字的那一面留在畫卷上。
老畫聖欣然前往,卻在祭劍碑前駐足三日後封筆而去。
老畫聖生平第一次對自己的畫技產生了懷疑,三萬壯士三萬劍,他自稱大千世界皆入我畫,卻因這三萬英靈不能盡數畫出而成了心魔。
聽說佛門有納世界為芥子的法門,老畫聖騎著黑驢走遍天下三千古剎,終於在大遼的大昊天寺駐足。
老畫聖用黑驢與方丈住持換了一身僧袍,就此仁心死義氣散,成了讀書人最不恥的逃禪之流。
從此天下少了個妙筆丹青錦書生,多了個瘋瘋癲癲求成佛的和尚。
而那頭黑驢,就此留在大昊天寺,成了歷任方丈的坐騎。
九天之外無盡虛空,一座懸空寺的禪房裡,住持酒肉僧沒由來打了個噴嚏,緊了緊衣衫自言自語道:「怪了,總覺著有人說我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