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黑驢在劉朔看來,並不如何神異,為何蘇軾能一眼看出其便是儒宗騎過的那一頭?
蘇軾給出的說法極為簡潔。
文運沖天,道德傍身,因果相隨。
劉朔修行時日尚淺,自然看不出端倪。
但蘇軾修的便是儒家文脈,文章詩詞驚艷天下,冥冥中得了幾分天道認可。
那黑驢身上散發出的沖天文運,蘇軾在梁山腳下便已然看見。
若不是其極難化形,蘇軾甚至起了代父收徒之意。
蘇氏一脈治學向來有教無類,不分男女,無論宋遼,就算是頭妖魔,只要潛心求學,蘇氏父子也願意點撥幾句。
「學生還有一問,敢請東坡先生為學生解惑。」
話已說開,劉朔便趁熱打鐵,問出一個極難回答的問題。
「蘇子有詞云:月有陰晴圓缺,敢問蘇子,何為明月?」
劉朔終於有機會,確定這個世界的一些小問題。
初到這個大宋,一連半月陰雨,劉朔並未察覺不妥。
但回梁山這一路,終日裡晴空萬里,劉朔卻並未在夜空里看到一次明月,也沒找到半點星光。
起初劉朔只道是這個世界星象異常,許是沒有星象這一說。
直到在船上百無聊賴翻看大遼國師妙行的遺藏,劉朔找到一幅字。
那是妙行手抄的一闋詞,開篇一句便是明月幾時有。
天上無月,蘇軾怎知月有陰晴圓缺?
以機敏聞於世人的東坡學士在上梁山後,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凝重之色。
「此事絕密,你是從何聽來的?」
劉朔坦言道:「大遼妙行大師圓寂前,交予晚輩一些東西,其中便有東坡先生此詞。」
原來如此,蘇軾恍然大悟,自己這首詞雖說知道的人不多,若是那妙行和尚,設法抄到卻是不難。
此事原不複雜,當年蘇軾尚在仕途,因與那王安石不和,自請外任到了江南。
到了江南後蘇軾寄情山水四處遊歷,寫出不少傳世名篇。
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
御史台明面上是彈劾蘇軾此句僭越,暗中卻把其中秋酒後的一闋詞遞到了禁宮龍案上。
天上雖無月,世間卻有一個地方有。
四景風花雪月,三絕詩詞酒,兩樓山明水秀坊與醉生夢死樓。
蘇軾便是於中秋夜登上後主祠的醉生夢死樓,看到天上一輪明月,胸中詩意激盪,寫出此傳世名篇。
後不知後主祠之事因何泄露,勾連魔道意圖不軌八個字,險些斷送了蘇軾的性命。
還是其弟蘇轍拼得仕宦前途捨身力保,才堪堪保住了一條命。
「後主祠……」
劉朔默念,先前妙行和尚便是把劉朔當成了魔道妖人,才引得劉朔劍斬了大遼的國師。
此刻再聽到此名,劉朔當真不勝唏噓。
說完蘇軾丟給劉朔一塊木牌言道:「他日你若是與那後主祠之人起了衝突,這牌子能免去不少麻煩。」
木質堅硬通體漆黑,正面刻有雲紋篆字詞主二字,背面卻是刻了一句詞牌,江城子。
後主祠內不問境界只論才情,詞主江城子,便是蘇軾獨占此一闕詞之鰲頭,無人能出其右。
天下三大魔道,後主祠能與歸義社齊名,其底蘊不可謂不深厚,單是歸義社最底層的鄭屠,便讓劉朔險些無可奈何。
歸義社還好,只要日後不主動來梁山惹事,梁山只是山東一個二流山寨,還不具備與歸義社正面衝突的實力。
但這後主祠,劉朔實在難以當其不存在。
劉朔幾乎就能斷定,歷史出現斷層。
體內那個魔星譜給出的一階段任務招安大宋朝廷,單是這一個任務若是完成,劉朔便已然具備稱霸天下的實力。
饒是如此,二階段任務仍有死亡率存在。
那這二階段所要面對的敵人究竟是誰,劉朔根本不願去想。
依蘇軾所言,這後主祠在魔道中相對溫和,或許將來可以在劉朔與大宋朝廷爭雄時引以為援。
這塊詞主木牌如此大禮,自然能為劉朔省去劉朔不少功夫,劉朔無以為謝,正要開口,蘇軾卻是擺擺手。
「些許小物不足掛齒,我這裡還多的是。」
在劉朔瞠目結舌里,蘇軾又拿出一串相同的木牌。
每一塊正面都刻著詞主二字,背面詞牌各不相同。
劉朔總算領略了什麼叫文豪底蘊,只是不想竟是以這種方式。
「你可還有別的問題?」
關於那個大唐和歸義社等等劉朔仍有許多疑問,但蘇軾送客之意太過明顯,劉朔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不過蘇軾倒是沒有把路堵死,劉朔出門後身後飄出來一句話。
「把門關上,我還要在你梁山上住些時日,有話以後再說。」
說完蘇軾補充道:「你們後山那棵樹誰也別動,泰岳山君氣運身後,一時半會抽不干。」
得東坡學士一諾劉朔終於放心,關上房門以後來到聚義廳前。
安道全去為中了柳樹蠱毒的梁山眾人排查隱患,聚義廳里空空蕩蕩,吃過的殘羹冷酒尚擺滿台面。
劉朔不禁唏噓萬分,旬月之前,他還身為梁山嘍囉,做著灑掃收拾的活計,不過去了趟汴京,如今不但邁入修行之路,還在聚義廳里有了一席之地。
正感慨間,曾經的室友趙二端了個木盆,上邊搭著塊抹布走進聚義廳。
「兄弟,你怎麼坐在王頭領的交椅上了,快些下來,頭領們看見了你吃罪不起。」
趙二上前便要拉起坐在主座上的劉朔,急得牽動了脖子上的傷勢,疼得一個勁呲牙咧嘴。
「哎呦,真他娘的疼,真是活見鬼了,說出來兄弟你都不信,我不知怎麼的就睡落枕了,一覺醒來吳用先生還請了個郎中給我看。」
劉朔笑著捧起桌上小半罈子酒,在身前倒上兩碗:「二哥手上的活計停一下,咱哥倆先喝上兩碗。」
「我可不敢偷喝頭領們的酒,上次那個張小六就偷偷舔了舔王倫頭領喝剩下的酒碗,就被抽了兩鞭子。」
劉朔把酒碗塞進趙二手裡笑道:「頭領們問起來你就說是我讓喝的。」
「你可別說大話了,快起來,這讓頭領們知道了我還得跟你一起受罰。」
兩人正閒聊著,吳用帶著李逵朱富氣勢洶洶走進聚義廳。
趙二連忙把手裡的酒碗藏到身後,一個勁給劉朔使眼色。
劉朔不為所動,依舊保持端碗的姿勢。
趙二眼見情勢不對,連忙大喊求饒道:「吳先生切莫怪罪,是我昏了頭,勸劉朔兄弟一起喝的酒,您饒了我吧。」
說著還暗中扯了扯劉朔衣角,壓低聲音叫道:「你倒是趕緊磕頭賠罪呀,挨打我擔著。」
吳用不知眼前這唱的哪一出,上前幾步微微躬身朗聲道:「吳用率梁山眾位好漢,請劉朔先生坐山寨第一把交椅,當梁山之主。」
劉朔沒有說話,聚義廳里只剩下趙二的哭嚎聲。
「劉朔兄弟你倒是說句話呀,吳先生都說了,只要你認錯就讓你做山寨之主,挨打我擔著還不成嗎。」
等等,吳先生剛說什麼?
山寨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