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讓,本是個屢試不第的舉子,因家道中落,接手了家產里僅剩的文房鋪子。
這次隻身從州府前往壽張縣,是來取一本家傳的字帖。
只因新任濟州知州蘇文哲,乃是東坡學士蘇軾的遠親,這位知州一向標榜自己為東坡門人,喜好收藏蘇軾的墨寶。
官家趙佶以下,大宋有四大書法名家,蘇黃米蔡,蘇軾位居其首。
一副蘇軾的真跡為各家權貴名流珍藏,哪裡輪得到蘇文哲這區區知州。
因此蘇文哲得知蕭讓擅長仿寫名家字體,家裡更是珍藏著蘇軾好友張懷民仿寫的一部字帖。
縱然是仿寫,出自名家之手的仍是天價,可遇不可求。
蘇文哲見蕭讓一介草民,不願出錢購買,便起了巧取豪奪的念頭。
只是這蘇文哲一向好面子,迂腐而極為注重表面官聲,便多此一舉令自己的書吏暗中糾集了一群濟州府的潑皮,終日裡在蕭讓門前鬧事。
本就沒什麼余財的蕭讓苦不堪言,沒了顧客登門早就揭不開鍋了,全靠好友金大堅周濟。
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民不與官斗,萬般無奈之下,蕭讓只得從壽張縣的老宅里取來字帖,準備回濟州進獻給知州蘇文哲。
蕭讓剛一出壽張縣城,便遇到了劫道的陳達。
本來一個山賊就嚇蕭讓個半死,誰知道一會的功夫,這把自己綁在樹上的賊人又領回來三個。
蕭讓是又驚又懼,今日看來是萬難活命。
蕭讓以為自己聽錯了,等那領頭的又問了一遍,蕭讓才遲疑地點點頭。
他那朋友金大堅人稱玉臂匠,對各式文玩的製作嫻熟至極,火龍墨雖說已經超脫了俗品的範疇,一次酒後金大堅倒是透露過自己能做。
蕭讓不知金大堅是不是在誇誇其談,但此時為了活命,也只得替這位朋友答應下來。
山賊首領劉朔倒是如獲至寶,心道今天真是黃道吉日,出門不止碰到兩個魔星譜上的魔星,還馬上能再加一個金大堅。
連哄帶騙安撫好了蕭讓,劉朔頗費了一番口舌,才勉強讓蕭讓接受幾人一道前往濟州府。
直到進了城,回到位於東市的鋪子,驚魂未定的蕭讓才稍稍心安。
這伙山大王再如何兇殘,總不能在這鬧市里就結果了他的性命。
蕭讓正要燒水烹茶,劉朔卻片刻等不得,拉起蕭讓便要一道去尋那金大堅。
實在拗不過劉朔,蕭讓只得再度起身,把朱富劉唐陳達三人留在鋪子裡,單帶著劉朔去往金大堅的鋪子。
只是尚未到休市的時辰,卻見得金大堅鋪門緊閉,蕭讓敲了幾下鋪板,卻沒人回應。
正當猶疑之時,街坊一老叟走上前,低聲道:「蕭老弟,昨日裡知州衙門來了一夥差役前來尋你,小金與那伙人起了爭執,被差役們捉了去,你快去尋吧。」
老叟說完便走,留下蕭讓不知所措。
「不曾想竟然連累了大堅兄弟。」
半晌不見頭領回來的梁山幾人尋至金大堅鋪子前,蕭讓仍在頓足捶胸。
劉朔卻是思忖了一番後言道:「帶上你那字帖先去知州府衙問問,我同你一道去。」
以蕭讓所言,知州礙於面子,先前只是巧取,為何突然便要抓人,此事顯然另有內情。
留下陳達看著蕭讓的鋪子,劉朔帶了朱富劉唐,與蕭讓一通直奔知州府衙而去。
府衙後堂內,知州坐在書案前,正對著案上擺放的一封書信長吁短嘆。
書信來自江夏零陵節度使楊溫,內容極為簡短。
楊溫不知因何緣由得罪了大內武道第一人童貫,得知童貫喜好蘇體字,聽聞蘇文哲是東坡門人,必有真跡收藏,修書一封前來討要。
蘇文哲只是蘇軾的遠親,祖上不知多少代同宗而已,東坡學士那是何等身份,怎容得他去攀這門親戚,更何談求一副墨寶真跡。
但這節度使楊溫曾提攜於他,手裡又有許多他獻殷勤的書信,這種於官聲仕途有礙的東西此刻成了實打實的把柄。
蘇文哲進退不是,只好咬咬牙拼了在此地的名聲不要,派人去捉那藏了蘇軾字帖的蕭讓。
誰知官差衙役撲了個空,只捉到蕭讓的鄰居金大堅。
楊溫的信使就在驛館歇息,明日便要啟程返回江夏,此刻正是一籌莫展之際,差役忽然冒冒失失闖進門稟報。
「大人,東市的蕭讓求見。」
「不見不見,誰來了都不見。」心煩意亂的蘇文哲灌了兩口涼茶,動作忽然一滯:「你說誰?」
說話間,衙役便帶著兩個人來到後堂。
蘇文哲與這草民也懶得講什麼官體,一身素服擺起了知州架子。
「大膽的刁民,本官所要之物可曾帶來了?」
蕭讓被這一嚇便要下跪,卻被身後的劉朔拖住手臂,身形生生頓在原地。
蘇文哲本就煩躁,見此人如此冒犯自己,不由得怒火中燒,張嘴便要喊門外的差役進來。
劉朔卻不慌不忙淡然一笑,朗聲道:「蘇大人,你要的東西我倒是有,要不你先過過目?」
聞言蘇文哲神色忽的一變,頓時變得和煦如春風般,也顧不上什麼冒犯不冒犯,起身來到劉朔身旁。
還是應付了楊溫的差事最重要。
「哦?快給本官看看。」
蕭讓正要拿出懷中字帖,劉朔卻搶先一步,從袖口裡掏出一張字條。
知州蘇文哲打量了一下從一整張紙上草草撕下的字條,不禁皺眉,正要發作,卻看清了紙條上的字跡。
勿行多餘之舉,此事當需立即照辦不可怠慢。
這紙上的字,蘇文哲認得。
蘇氏文脈得天道響應,東坡學士更是文運加身。
其真跡墨寶上,或多或少帶著些許蘇氏文運餘響。
蘇文哲那一宗的祠堂之上,供奉著同樣負有文運的墨寶,但那是蘇軾倉促應付寫下的,比之這張紙條,簡直相差如雲泥。
「你從何處……」
話未說完,劉朔抬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故作神秘道:「我家一位長輩寫了讓我拿給你看的。」
說完不顧蘇文哲的反應,劉朔便毫不客氣從其手裡把字條抽出,重新放回袖中。
蘇文哲如遭雷擊呆立當場,隨即驚詫變為了恐懼。
那紙條上的告誡之意讓他如墜深淵。
自己冒充東坡門生這事被東坡先生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