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案商賈,抄家絕戶!」
「誰敢求情,直接劈了!」
天子的暴戾與殺伐,字字透在紙上。
閉上雙眼,劉長風在腦中飛快推演。
帶著五千淨軍和幾十萬兩白銀來西北打井賑災,是皇上交給他的差事。
可如今的西北,糧價早已高的嚇人,幾十萬兩現銀扔進去,連半點動靜都沒有。
有錢,卻買不到糧。
現在,皇上把處置之權直接交到了他手中。
買不到糧?那就去搶!
搶的,正是那些家財驚人、囤積居奇的晉商!
晉商地窖里囤積的糧食,足以供應整個九邊防線,也足以救下中原幾百萬流民!
想通這一層,劉長風猛的睜眼,眼中只剩狂熱與殺意。
收起聖旨後,他盯住大檔頭。
「八家的主事人在哪?」
「走私車隊又在哪?」
大檔頭正要答話,後方雪地里卻傳來一陣騷動。
兩名淨軍斥候拖著一道瘦小身影走來,那人渾身僵硬,幾乎已經凍透。
「大人,前面雪窩子裡撿的,還……還有口氣。」
快步迎上去的大檔頭看清少年面容,臉色頓時變了。
這是他安插在張家口堡的西廠暗線!
少年大腿上的傷口已經凍結,呼吸微弱,只剩出的氣多、進的氣少。
大檔頭俯身探進少年懷中,摸索片刻,硬生生掏出一個牛角筒。
擰開牛角筒,他抽出其中的羊皮紙,只掃了一眼,臉上便浮出濃重殺意。
轉身看向劉長風,大檔頭激動的聲音都在發顫。
「大人!不用去太原府找了!」
「那幫狗東西,自己送上門了!」
羊皮紙被大檔頭一把拍進劉長風手中。
「今夜子時過半,張家口門外向北二十里,黑松林!」
「范家商隊帶著幾百車火藥、生鐵,要和建奴的接應部隊交接!」
死死盯著羊皮紙,劉長風腦中迅速浮現出那一帶的地形。
黑松林。
兩側皆是陡峭的黃土高壁,中間僅有一條窄道。
出了黑松林,前方便是沒有遮擋的大漠。
今夜無月,暴雪漫天。
若要設伏,那裡再合適不過!
可是,從此地趕往黑松林,足足還有四十里山路!
平日冒雪行軍,少說也要走上半天。
一旦拖過子時,等范家與建奴完成交易,再由大雪掩去全部車轍痕跡,便再無追查線索。
這批足以影響大乾國運的軍需,也會從此消失!
再想找到,絕無可能!
大步登上土坡,劉長風猛然拔出腰間戰刀,用刀背狠狠砸向盾牌。
當!當!當!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蓋過風雪,傳遍整支軍陣。
齊齊抬頭的五千淨軍,全都盯住了坡上的劉長風。
什麼家國大義,什麼社稷存亡,他一句都沒有說。
這群人在深宮裡受盡白眼,身體殘缺,又成了不容退後的死士,他們想要什麼,劉長風太清楚。
「弟兄們!」
戰刀直指正北,劉長風扯著嗓子怒吼。
「就在前方四十里!」
「有一群吃肥喝足的奸商,正帶著幾百車賣國的火藥和鐵器,要送給關外的建奴!」
「今夜,都他娘的跟我急行軍!」
「只要截下這批貨,現銀一半充入國庫,剩下一半,咱們當場平分!」
「斬首一級,賞銀十兩!」
劉長風站在風雪肆虐的土坡上,狂風夾著冰碴子,狠狠刮過他的臉。
這些人在深宮裡待了半輩子,個個佝僂著背,眼裡透著深深的麻木與自卑。
「你們這群沒根的閹人,都他娘給老子把頭抬起來!」
「你們這輩子,在宮裡倒夜香,挨主子的板子,到頭來連口薄皮棺材都買不起!出了那道宮門,走在大街上,連三歲小孩都敢指著你們鼻子,罵一句刑餘賤種!」
猛的一顫,淨軍們麻木的眼神漸漸有了刺痛。
拔出腰間戰刀,劉長風將刀鋒直指北方。
「可今夜,只要打完這一仗!」
「你們不光能拿到現銀,在京城買大宅子,舒舒服服養老!抄家截下來的這些贓物,還能讓西北幾百萬老百姓有水喝、有飯吃!」
「過了今夜,你們就是大乾朝的功臣!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讀書人,連給你們提鞋都不配!你們才是爺!」
「當功臣!做大爺!」
冰天雪地中,粗重的呼吸凝成大片白霧。
被金錢與功名點燃後,這些殘缺之人徹底發了狂,比健全人更歇斯底里。
沒有家室,也沒有退路。
全賭在今夜這一戰的,是他們僅剩的尊嚴!
看著那一雙雙因貪婪和血性變的赤紅的眼睛,劉長風知道,火候到了。
「全軍聽令!」
「扔掉全部禦寒輜重!多餘的糧草,也給老子扔了!」
「刀槍火器帶上,每人只留兩塊干餅!」
「西廠大檔頭領路!人銜枚,馬裹蹄,急行軍!」
沒有半點猶豫,沉重的棉帳和多餘的口糧,轉眼便被丟在雪地里。
五千淨軍咬住木棍,一頭扎進深不見底的風雪黑夜,直奔血腥而去。
子時,邊貿重鎮外二十里,黑松林。
積雪沒過膝蓋,狂風呼嘯在山谷間,震耳欲聾。
東西兩面高崖聳立,中間只剩一條狹長的死胡同,這裡完全是一處天然絕地。
縮在避風的岩石下,商隊頭領范永昌裹著厚重的紫貂狐裘,仍凍的渾身發抖,鼻涕止不住的往下淌。
八大家首領范永斗的堂弟,便是他,這次押運軍需出關,干係重大。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兩百多輛雙軸大車排成四列長陣,將峽谷擠的滿滿當當。
凍的直打哆嗦的八百名護院,個個縮著脖子,不停搓手跺腳。
火繩槍的引線,早被風雪浸透了。
眼下這玩意兒連燒火棍都不如,護院們只能攥緊腰間的短刀和連枷,心裡七上八下。
正北方向,沉悶的馬蹄聲壓過風雪,震的地面積雪微微發顫。
出現在風雪盡頭的,是三百名建奴精騎。
外面罩著青黑色鐵片皮甲,裡面套著厚實的雙層棉甲,尖頂盔上紅纓飄動,他們手裡提著大砍刀和沉重的狼牙棒。
沒有火把,整支隊伍隱在黑夜裡,壓的人幾乎喘不過氣。
領頭的魁梧女真漢子翻身下馬,戰馬噴出粗重白氣。
幾步來到范永昌面前,他滿眼都是跋扈。
「東西,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