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頭目的漢語說的十分生硬。
在關外,他們才是主子,大乾商人不過是替他們倒騰物資的奴才,連條狗都不如。
范永昌趕緊擠出諂媚的笑臉,小跑著迎了上去。
「帶了,帶了!全帶來了!大汗要的貨,咱們哪敢耽擱啊!」
他轉身招呼底下的管事,讓人掀開大車上的油布。
車廂里,黑漆漆的生鐵鍋和一袋袋提純的硝石、硫磺,碼放的整整齊齊。
女真頭目冷哼一聲,抬手示意身後。
幾個建奴士兵將沉重的木箱抬來,砰的一聲扔在雪地上,又一腳踹開箱蓋。
滿箱老山參、圓潤東珠,還有黃澄澄的金條,在雪夜裡泛著誘人的光。
眼睛都看直了的范永昌,貪婪的咽著口水,正要招呼手下把箱子抬走。
就在這時,女真頭目猛的抬手,示意所有人噤聲。
常年在刀口舔血,他察覺到風雪裡多了些極不尋常的動靜。
鐵器擦過衣甲,發出輕響。
積雪被人踩過,悶聲接連傳來。
女真頭目眯起了眼。
無數密集的黑點,出現在雪幕深處。
來的不是雜亂無章的流民,而是層層推進的橫隊。
女真頭目愣住了。
二十里外才是大乾邊貿重鎮,那裡的邊軍早就爛進泥里,拿了八大家的好處,連城門都不敢出。
怎麼會有大乾軍隊,敢在大雪夜出關設伏?
而且,居然只是群拿著長矛的步卒!
短暫的驚愕過去,女真頭目眼中只剩輕蔑。
放聲狂笑著,他翻身上馬,抽出腰間那柄重型彎刀。
三百名重甲精騎,對陣幾千名大乾步兵,在平坦雪地上,只會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大乾的羊崽子來送死了!」
「殺光他們!一個都別留!」
建奴騎兵狂叫著催動戰馬,就要發起衝鋒。
嚇的魂飛魄散的范永昌,連滾帶爬躲到了大車後面。
「開銃!快他娘開銃,攔住他們!」
衝著護院,他歇斯底里的吼了起來。
慌亂中,護院們端起火繩槍,拼命想要點火。
可引線早已濕透,怎麼都迸不出半點火星。
絕望的扔掉火槍,護院們瑟縮在車陣後,只能攥緊短刀防守,祈禱建奴騎兵趕緊殺光對面的大乾官兵。
戰馬狂奔而來,馬蹄掀起漫天飛雪,轉眼已衝進方陣三十步內。
軍陣中央,劉長風騎著一匹無甲戰馬,居中調度。
長刀出鞘,他直指前方。
跑完四十里雪路,五千淨軍的體能早已逼近極限。
一旦散陣肉搏,面對建奴重甲騎兵,他們必死無疑。
早有算計的劉長風,故意將戰場選在黑松林,正是為了藉助高崖窄道,徹底限制騎兵的衝擊寬度。
「穩住!都他娘別亂!」
一聲暴喝,響徹軍陣。
宮中規矩森嚴,主子不開口,奴才連大氣都不敢喘。
此刻,這種深入骨髓的奴性,化作了戰場上最可怕的紀律。
五千人沒有一個敢後退半步。
「第一陣,長槍定地三尺!矛尖斜上!」
一千名長槍手同時動作,將四米長杆的尾端牢牢抵住堅硬凍土,槍頭斜指半空,頃刻封死陣前。
「第二陣,盾牌手堵住縫隙!後排長矛,平舉!」
盾牌緊緊相連,長矛從縫隙間探出,整座軍陣連成一體,肅殺無聲。
戰馬逼近三十步。
二十步。
馬蹄之下,大地劇烈震顫。
看著那片毫無慌亂的密集槍林,女真頭目心底突然生出強烈的不安。
換作大乾衛所兵,遇上騎兵衝鋒,這麼近早就嚇的丟盔棄甲,轉身逃命了。
只要陣型一亂,騎兵衝進去便能任意砍殺。
但這支軍隊不一樣。
他們沒逃。
他們一步都沒退!
「轟!」
震耳的巨響,猛然在黑松林中炸開。
怒吼著撞入槍陣的三百精騎,將衝鋒積蓄的力量盡數傾瀉出來。
第一排上百名淨軍太監瞬間被狂奔戰馬撞飛。
骨骼碎裂的悶響,接連不斷的傳來。
殘肢斷臂拋入風雪,倒下的淨軍則被沉重馬蹄踩進雪泥,血肉混成一片。
偏偏這群太監就是一步都沒退!
那些已經被踩在馬蹄下的死士,雙手仍舊死死攥著木柄。
抵死撐在凍土上的四米白蠟杆長槍,借著戰馬衝來的慣性,槍尖瞬間撕開甲片。
「噗嗤!」
利刃貫穿血肉的沉悶聲,一下接著一下。
直接貫穿戰馬腹部的鋒利長槍,帶出大片溫熱腥臭的馬血,積雪沾血後迅速消融。
成片的戰馬慘嘶著栽倒在地。
馬背上的建奴騎兵收不住身子,被狠狠拋飛出去,重重砸上凍硬的的面。
「不許退!」
立於陣中的劉長風雙眼猩紅,戰刀直指前方。
「頂上去!誰他娘敢退半步,斬!」
後排淨軍踩著同伴屍骨向前推進,腳步僵硬,卻沒有絲毫遲疑。
宮中日復一日養出的絕對服從,再加上劉長風許下的十兩賞銀,終於壓過了他們對死亡的恐懼。
密密麻麻的長矛,從盾牌之間的縫隙瘋狂刺出。
黑松林的道口實在狹窄,騎兵衝鋒的寬度,被地形徹底限制。
前方死去的戰馬堆積成路障,後續騎兵根本控不住韁繩,接連被屍體絆停。
在這條窄道里,失去機動的重甲騎兵徹底暴露在長槍之下,再沒有半點周旋余的。
「殺!」
一個瞎了左眼的老太監手中長矛在撞擊中折斷。
他不但沒退,反而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怪叫,不管不顧的撲了上去。
還沒站穩的建奴重甲兵剛剛落馬,腰身便被老太監死死抱住。
「滾開!」
建奴怒吼著揮下短刀,一刀劈入老太監肩頭,刀刃深深卡進骨縫。
滿嘴噴血的老太監疼的渾身抽搐,雙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那截折斷的尖銳木刺還攥在他手裡,被他對準建奴頭盔的面甲縫隙,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扎了進去!
眼珠當場破裂,污濁血水沿著面甲淌下,兩人一同倒入雪中,再也沒了動靜。
正面戰場陷入僵持,人馬擠壓成團,血肉不斷被兵刃撕碎。
瘋狂揮舞狼牙棒和連枷的建奴騎兵,一次次砸向盾牌,拼命想從槍陣中撕開一條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