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雷化田已經走到他們身後,陰冷的聲音隨即響起。
「諸位大人,別光看著啊。」
拍了拍手,雷化田稍稍抬眼,幾個西廠番子立刻端著剛出鍋的炸蝗蟲,送到這群京官面前。
「皇上有旨,讓諸位大人與災民同甘共苦,這福壽蟲,也請大人們嘗個鮮吧。」
看著盤中仍冒熱氣的蟲子,顧秉謙的臉頓時泛綠。
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他急忙擺手。
「不不不,本官……本官腸胃不好,吃不得這些東西!」
雷化田臉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
從盤中捏起一隻炸得最焦黃的蝗蟲,他不緊不慢的遞到顧秉謙嘴邊。
「顧大人,這可是皇上親賜的福壽蟲,您要是不吃,那可就是抗旨。」
「咱家這把刀,認得抗旨的罪名,可不認什麼禮部尚書的官威。」
冰冷的刀柄落在顧秉謙脖頸上,不輕不重的拍了兩下。
顧秉謙渾身一僵,寒意順著脊背直衝頭頂。
盯著雷化田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他心裡清楚,這閹人真敢當場殺了他。
閉上眼,顧秉謙把心一橫,張嘴將那隻蝗蟲吞了下去。
「咔嚓。」
牙齒咬碎酥脆外殼,濃郁肉香與椒鹽咸香頓時充滿口腔,顧秉謙的咀嚼動作也猛然停住。
他臉上的驚恐與厭惡逐漸散去,隨即變成錯愕,最後竟又忍不住抿了抿嘴。
不受控制的,他又嚼了兩下。
怎麼和京城醉仙樓里最貴的炸蝦差不多?
「嗯,味道不錯。」
旁邊,一個被逼著吃下蝗蟲的年輕御史已經忍不住又捏起一隻,往嘴裡塞的同時,含糊不清的嘟囔起來。
「聖人曰……此蟲,甚美!」
看著這群前一刻還視死如歸、下一刻便吃得停不下來的文官,雷化田嘴角的譏諷越發明顯。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九品官服的當地縣令抹著眼淚跑來,撲通一聲跪在顧秉謙面前。
「大人!京城的大人們啊!你們可算來了!」
哭喊著,縣令從懷裡掏出一本破舊帳冊,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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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兗州府的糧倉根本就不是空的!那些天殺的狗官跟糧商勾結,把朝廷的賑災糧全都囤了起來,再拿出去高價倒賣!」
「百姓們不是不想買糧,是他們根本買不起啊!」
「如今蝗災一來,他們更是封死糧倉,眼睜睜等著糧價飛漲,就想著發這筆國難財!」
「求大人做主,把那些囤積的糧食拿出來,救救兗州這幾十萬快要餓死的百姓吧!」
縣令的哭訴傳來,正在品嘗蝗蟲的顧秉謙等人動作頓時僵住。
互相看著彼此,他們臉上的神情一時變幻不定。
盯著那本帳冊,顧秉謙心裡直打鼓。
地方官商勾結、囤積糧食,這裡面的水究竟有多深,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顧秉謙比誰都清楚。
這哪是查糧,分明是要捅馬蜂窩。
往後縮了縮的顧秉謙,立刻低下了頭。
其餘幾個京官也紛紛扭過臉去,只當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大家都是被發配過來的,能保住命便算不錯,誰願意去觸這個霉頭?
站在一旁,雷化田隨手把玩著繡春刀,面無表情,目光冷淡。
「顧大人。」
「地方官都把冤狀遞到您眼前了,您這位禮部尚書,還想裝瞎?」
顧秉謙遲疑片刻,只能開口。
「雷公公,本官……本官是來督辦捕蝗的,這查抄糧倉,它、它也不歸禮部管啊。」
「再說了,本官這腸胃實在不適,怕是……怕是想管也管不了。」
雷化田嘴角微扯,臉上多了幾分譏諷。
「皇上口諭,諸位大人來這裡辦的差,是救災。」
「沒糧食,災民拿什麼活?」
「今日這糧局,你們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繡春刀猛然出鞘半寸,清脆的刀鳴隨即響起。
顧秉謙身子一顫,眼珠轉了幾圈,目光很快落到旁邊那個方才吃蝗蟲吃的最香的年輕御史王賀身上。
「王御史!」
「你是都察院的科道言官,查案糾錯這種事,不正是你最拿手嗎?」
「查糧局這個重任,就、就交給你了!」
嘴裡還嚼著半隻蝗蟲,王賀聽見這話,差點當場噎死。
才想開口推脫,他便對上雷化田那雙帶著殺意的眼睛。
咽下一口唾沫,王賀只能認命。
「下官……下官這就去,這就去辦。」
苦著一張臉,王賀轉身走了。
顧秉謙剛松下一口氣,便準備找個陰涼處歇上一會兒。
「顧大人,您這是……想去哪兒啊?」
雷化田冷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乾笑兩聲,顧秉謙僵著身子轉過頭。
「本官這就去安排人手,再、再搭幾個棚子……」
「不必搭棚子了。」
雷化田抬手一揮,幾個西廠番子當即扔來幾張破舊的捕蟲網。
「皇上有旨,要諸位大人與災民同甘共苦。」
「田裡的福壽蟲還有不少,幾位大人,都下地幹活吧。」
顧秉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讓本官下田抓蟲子?!」
「本官可是堂堂二品大員!這事要是傳出去,朝廷的體面還要不要了!」
雷化田連半句廢話都懶得多說。
「要麼下地,要麼掉腦袋,顧大人自己挑一個。」
看著周圍那些緊盯不放的神機營士兵,顧秉謙和剩下幾個文官徹底絕望了。
無可奈何之下,他們只能脫掉華貴官袍外面的罩衫,又挽起褲腿,踩進泥濘的農田,一腳深一腳淺的往前挪。
江南水鄉這種泥腿子才幹的活兒,這群養尊處優的京城老爺哪裡碰過。
捕蟲網還沒揮上幾下,顧秉謙便已經腰酸背痛,兩條腿沉重的幾乎抬不起來。
「這、這造的是什麼孽啊……」
一邊揮動捕蟲網,那個老御史一邊壓低聲音抱怨。
「想我等寒窗苦讀十年,到頭來竟和泥腿子一樣下地幹活,這成何體統,有辱斯文啊!」
「行了,別抱怨了,留點力氣吧,那群閹狗正盯著呢,再停下來就是一鞭子。」
累得氣喘吁吁的文官們,在田裡弄得渾身泥水,個個狼狽不堪。
可落在周圍那些災民和九品縣令眼中,這一幕卻完全變了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