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被粗麻繩五花大綁,整整齊齊並排跪在台前,身後各有軍士死死按著。
副將從懷裡掏出幾張巨大的白麻紙,往上刷滿麵糊,隨後貼在阿木古朗等人的前胸與後背上。
白紙黑字,筆鋒凌厲,寫的正是陳宇在乾元殿內親筆留下的譏諷之語。
「都來看吶!別擠,一個個瞧清楚了!」
站在高台邊緣的副將深吸一口氣,隨即扯開嗓門,朝四面八方吆喝起來。
「這幾個,就是口口聲聲要在咱們大乾橫著走的韃靼貴客!」
「半夜翻牆,偷摸婦人,結果呢?讓咱們神機營當場逮住了!」
「皇上有旨!他們不是愛在街上看風景嗎?成,今兒就讓他們看個夠!」
這一通吆喝過後,整條朱雀大街頓時沸騰起來。
原本守在兩側張望的京城百姓一擁而上,頃刻間圍滿高台四周。
人群擠了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連落腳的空當都找不到。
幾個早年從北境逃難而來的老漢拼命往前擠,終於擠到了最前方。
「蠻子……真是關外的蠻子!」
指著高台的,是一個斷了半截手臂的老兵,他眼眶瞬間紅透,開口時聲音止不住的發顫。
「老天開眼啊!二十年前,就是這幫畜生破了宣府,殺了我全家老小!」
「今天……今天他們也有跪在咱們大乾腳底下的時候!」
「好!好啊!皇上聖明,皇上聖明啊!」
壓在無數百姓心頭幾十年的血淚和仇恨,終於在這一刻有了宣洩的出口。
「打死這幫畜生!」
「滾出去!滾出大乾!」
不知是誰先從菜攤上撿起一顆爛菜幫子,卯足力氣砸向高台。
啪的一聲,爛菜葉正中阿木古朗面門,污濁泥水當即糊滿了他的臉。
緊接著,爛菜葉、臭雞蛋、爛蘋果接連飛上高台,其中還夾著不少從路邊撿來的碎石。
「砸!往死里砸,別便宜了這幫狗東西!」
「讓他們嘗嘗,咱們大乾到底是什麼滋味!」
爛泥和臭雞蛋在阿木古朗頭上破開,蛋黃順著臉頰不斷往下流,濃重的腥臭讓人聞了便想作嘔。
阿木古朗緊咬牙關,屈辱的淚水混著滿臉污穢不斷滾落,他始終死死低著頭,恨不能當場咬舌自盡。
平日被他視作軟弱可欺的大乾百姓,此刻全都擠在台下,怒罵聲一陣高過一陣。
不少識字的秀才和茶客也湊上前去,昂著腦袋,念出了阿木古朗胸前的字條。
「哈哈哈哈!你們快瞧,瞧他胸前那張紙!」
「夜半翻牆專偷肚兜!妙,真是絕了!」
「堂堂草原王子,鬧了半天,原來就是個偷雞摸狗的賊骨頭!」
「皇上這筆墨,罵的痛快,實在痛快!」
震耳的鬨笑聲傳遍整條長街。
嘲弄聲和唾罵聲混在一起,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下跪蠻子的耳中,讓他們再也抬不起頭。
霍驍跨坐在高台下方的戰馬上,單手按著腰間長刀,沉默看著眼前擠滿長街的百姓。
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副將這才提刀策馬,回到霍驍身旁,臉上儘是痛快之色。
「將軍,您瞧瞧這些老百姓,嗓子都快喊啞了!」
副將呼出一口白氣,眼眶隱隱發熱,嗓音也低了下來。
「咱們大乾立國百年,什麼時候有過今天這樣的風光?」
「末將聽老一輩人說,當年太祖皇帝在位,大乾內憂外患,為了給百姓爭口喘息的活路,太祖爺沒辦法,只能在居庸關外跟蠻子簽下白馬之盟。」
「年年送歲幣,歲歲納貢緞,多少代皇帝和大臣啊,在草原蠻子面前,連腰杆都不敢挺直!」
「可咱們當今這位萬歲爺,硬是靠著火槍大炮,把壓了百年的屈辱全給砸碎了!」
「該殺的殺,該滅的滅,還把蠻子的王子直接押到正街上,當著全京城百姓的面遊街!」
「這樣的霸氣,翻遍史冊,也他娘找不出第二個君王!」
聽完副將這番話,霍驍微微揚起嘴角,臉上露出幾分狂傲笑意。
「白馬之盟?早他娘是老黃曆了。」
長刀在馬鞍上輕輕一磕,清脆的鳴響從霍驍手邊傳出。
「萬歲爺在乾元殿,曾跟末將交代過一句話。」
「在萬歲爺眼裡,長城從來不是防線,這萬里山河,也絕不是大乾的極限。」
「萬歲爺要的,是天下四海,是六合八荒!」
「草原蠻子以為退回大漠就能沒事?做他娘的夢!」
冷冷瞥向台上的阿木古朗,霍驍眼中的殺意沒有半點遮掩。
「等咱們大乾的重炮造齊,巨艦下海,萬歲爺就要讓天底下所有番邦蠻夷,全跪在這條街上,老老實實給大乾磕頭!」
就在兩人交談時,街角一間毫不起眼的茶樓陰影下,正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篷馬車,可四周始終沒人留意。
車簾悄悄掀開一道極細的縫隙,很快又停住不動。
縮在陰暗車廂里的,是瓦剌王子特木爾、東胡副使,以及另一個部落的小王爺,此刻三人都死死盯著高台,看著快被爛菜葉埋住的阿木古朗。
特木爾雙手緊扣馬車內側的木板,指節用力到泛白,整個人抖個不停。
冷汗沿著他的下顎接連滴落,很快打濕了胸口的毛皮。
「瘋子……這大乾皇帝,真他娘是個瘋子……」
特木爾把聲音壓的極低,說話時還不住往車簾外張望,生怕驚動附近的錦衣衛。
「阿木古朗可是韃靼部名正言順的王儲啊!」
「他竟然……他竟然真敢把人拖到鬧市遊街,還貼上這種字條,讓那些賤民隨便羞辱!」
東胡副使面無血色,早已癱坐在軟墊上,眼底只剩無法遮掩的恐懼。
「別出聲!帘子,快把帘子拉上!」
東胡副使一把拽住特木爾的衣角,手抖的幾乎抓不穩布料。
「要是讓那些穿黑衣的火槍手發現咱們躲在這裡看熱鬧,下一個被綁到台上的……就是咱們!」
另一個部落的小王爺縮在車廂最裡面,雙手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外面百姓不斷高呼萬歲,怒罵聲也緊跟著傳進車內,幾個草原貴族聽的臉色發白,心口更是跳個不停。
草原狼族的傲氣,還有三十萬控弦之士帶來的狂妄,此刻都在大乾的絕對武力和鐵血手段面前徹底消失。
直到此刻他們才明白,大乾皇帝根本不在乎所謂和談規矩。
誰敢冒犯大乾的尊嚴,誰就會被拖到所有人面前,踩的再也翻不了身。
「走……快,快讓馬夫趕車,咱們回四方館!」
一把甩下車簾後,特木爾慌忙縮進陰影,顫抖著抱緊雙臂。
「和約沒簽完之前,誰都不許出院子半步……聽見沒有?誰也別去招惹那個暴君!」
馬車緩緩向後退去,沒有驚動街邊百姓,隨後調轉方向鑽進小巷,匆忙離開了這條仍在沸騰的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