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以前南下搶劫，真的是想打仗嗎？」
「還不是因為草原一到冬天，天寒地凍，顆粒無收！」
「現在大乾皇帝答應開放互市，拿他們的白面、食鹽、鐵鍋，來換咱們的牛羊和羊毛。」
「不用打仗就能換到過冬的糧食，族人也能活下去，咱們為什麼非要拿族人的命去給大乾的火炮當靶子？」
這番話讓車內幾人都沉默下來。
如果靠互市就能讓族人活命，那以往死在長城地界上的成千上萬條性命，到底是為了什麼？
完顏烈臉色陰沉，冷笑一聲。
「耶律齊，你已經被大乾皇帝嚇破膽了！什麼互市，不過是大乾削弱咱們的詭計！」
「是不是詭計，到了居庸關自然就知道。」
耶律齊閉上雙眼，靠回車壁。
「反正我是不會讓契丹部族開第一槍的。」
「我還想活著回大漠。」
車廂內重新歸於死寂，只有四人沉重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蕩。
兩位王子心存僥倖，盼著父汗起兵搭救，另外兩位王子卻在絕望里看見了一條不同的活路。
分歧和裂痕，就這樣在冰冷的馬車裡扎了根。
……
塞外，陰山腳下。
呼嘯的狂風捲起漫天碎雪，猛烈抽打著連綿成片的黑色牛皮大帳。
中軍最大的一座金色狼頭大帳內，地坑裡的炭火燒的劈啪作響，熱氣迎面撲來。
一張厚重的紅木矮几擺在大帳正中，幾條剛烤至金黃流油的肥羊腿橫陳銀盤，油脂滋滋作響，熱氣不斷升騰。
瓦剌大汗赤老溫、韃靼大汗阿木爾、金庭大汗完顏烏祿，以及契丹大汗耶律德光，四位掌控塞外大漠數十萬控弦之士的首領，此刻正圍坐一處。
端起面前粗獷的青銅海碗，赤老溫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
酒液順著他焦黃的鬍鬚淌進皮袍，燙的胸膛一陣發熱。
「好酒！」
抹去嘴角的酒漬，赤老溫眼中露出驚嘆。
「這南朝大乾的燒鍋子，真他娘夠烈！比咱們草原上的馬奶酒，不知道強了多少！」
坐在對面的韃靼大汗阿木爾跟著大笑，隨手撕下一大塊羊肉塞進嘴裡，嚼的滿嘴流油。
「大乾人身子骨軟，沒什麼能耐，可這釀酒、織布、鑄鐵的手藝，嘿，還真是天下一絕！」
摸著油光發亮的腦門，金庭大汗完顏烏祿冷笑著扯了扯嘴角。
「手藝好又能怎麼樣？到頭來，還不是給咱們草原勇士做嫁衣裳！」
「千百年來，哪一次不是南朝被咱們打的受不了，最後乖乖送金送銀？」
「眼下咱們四部大軍雖在白狼山吃了點暗虧，可三十萬騎兵的架子還在，誰敢小瞧咱們！」
「算算日子，特木爾和阿木古朗他們帶去的使團，也該在大乾京城把和議敲定了！」
耶律德光靠著厚厚的狼皮軟墊，眼底露出貪婪，隨後端起酒碗笑了起來。
「那是自然！」
「大乾那個年輕皇帝才登基多久？聽說為了殺幾個文官，朝堂上早就鬧的不可開交了！」
「咱們遞去和談的摺子，那是給他們南朝皇帝一個台階，他還能不接？」
「照老規矩，每年沒有五十萬石精糧、八十萬兩白銀，還有三十萬匹綢緞，咱們的鐵騎可不答應！」
聽見這話，阿木爾臉上的橫肉笑的一陣亂顫，抬手狠狠拍在桌上。
「五十萬石糧食運回來，咱們各部不光能安安穩穩熬過這場白災，還能多分不少大乾精鐵！」
「等明年開春，草肥了，戰馬也餵的膘肥體壯，咱們再南下長城，狠狠干他一票！」
「到時候，大乾北方的州縣由咱們四部平分，讓他們那個皇帝年年給咱們納貢！」
大帳之內，四位大汗肆無忌憚的高談闊論，暢快笑聲震的氈頂微微發顫。
在他們看來，不會有任何懸念的，正是這場和談。
南朝皇帝向來好面子，只要草原使團在言語上給足天朝體面，大把糧草金銀便會源源不斷運出關外。
就在四人推杯換盞，暢想著帶回成車成堆的歲幣時，厚重氈簾忽然被人從外面猛然掀開。
刺骨風雪瞬間灌進溫暖的大帳，火盆里的炭火受到冷風衝擊，火星劇烈晃動。
一名身披重甲的瓦剌傳令斥候跌撞著衝進帳內，撲通一聲單膝跪下，聲音發顫，雙手高高捧著一個被油布緊緊包裹的銅管。
「報~！」
「啟稟大汗！居庸關八百里加急！」
「特木爾王子……特木爾王子和另外幾位王子聯名，從大乾京城傳回了親筆密信！」
帳內的笑聲突然斷了。
神色一喜，赤老溫當即扔下手裡的羊骨頭，張嘴大笑起來。
「來的好啊！」
「都看看！老子早說過，特木爾這小子能辦成大事！」
阿木爾和完顏烏祿也紛紛放下酒碗，臉上滿是喜色。
「成了！」
「連信都傳回來了，大乾皇帝肯定答應了歲貢的數額！」
「快！趕緊呈上來，讓咱們瞧瞧，南朝這回到底割了多少肉！」
大步走上前去，赤老溫奪過斥候手中的銅管，擰開蠟封后抽出裡面厚厚一疊羊皮信紙。
另外三位大汗立刻圍攏過來，一個個伸長脖子，眼中儘是按捺不住的貪婪與期待。
然而，剛剛展開羊皮紙，赤老溫的目光掃過最上方幾行字，整個人便僵在了原處。
剎那間，帳內再也沒人出聲。
赤老溫臉上的狂喜與的意迅速褪去，肌肉一點點僵硬，剩下的只有震驚和無法理解的茫然。
那雙原本帶著醉意的眼睛死死瞪住羊皮紙上的血字，眼皮撐到極限，眼珠向外凸起。
「大汗，上面……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察覺出不對，阿木爾皺起眉頭，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難不成，是大乾給的糧食比咱們要的還多？」
「噗~！」
赤老溫胸口劇烈起伏，喉頭忽然湧起腥甜，張嘴噴出一大口殷紅鮮血，將面前的紅木矮几染紅大片。
「大汗！」
三位首領和周圍親衛當場變了臉色，急忙伸手攙扶。
一把推開身旁的人，赤老溫渾身劇烈顫抖，焦黃的面孔漲成暗紅色，額頭青筋根根凸起。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