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丫備好晚飯後,徐寶楨將蕭衍那份給他端去了房間。
蕭衍開門出來,伸手接過才發現來人是她,動作頓住了。
徐寶楨抬頭看他,扯出一抹極不自然的笑:「阿衍,吃過飯我們談談。」
蕭衍一雙手緊緊扣著木盤。
終於還是來了,要與他攤牌了麼?
蕭衍輕輕嗯了一聲,徐寶楨轉身走了。
蕭衍呆呆坐在桌旁,那飯菜放在桌子上,分毫未動。
徐寶楨又來了,蕭衍開了門,垂目沒看她,轉身往裡走。
徐寶楨進屋,關門,只覺他這屋子好冷清,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蕭衍背對著她,脊背僵著,雙拳緊握。
徐寶楨立在他身後,屋子裡寂靜得可以聽見兩人的呼吸聲,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她也好不到哪裡去。
徐寶楨打破了沉默:「阿衍,我們......」
「半年!」蕭衍突然開口截斷了她的話。
徐寶楨還怔愣著,蕭衍已轉過身來,紅眼盯著她:
「寶楨,再給我半年證明自己。我不會一輩子寂寂無名的,官夫人的名頭、大宅子、大馬車我都能給你掙來,將來再給你掙誥命,再等等我,可好?」
他聲音微微顫抖,語氣堅定又帶著乞求。
徐寶楨嘴巴張開又閉上了,她從未見過蕭衍這副模樣。
他似乎早已知曉她要說什麼。
可他一定不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勇氣,她都打算放棄襄王府的「恩典」,放棄後半輩子的衣食無憂了。
她怕等不到那一天,怕自己沒命等到那一天,更怕蕭衍沒命享那天大的福氣,怕再次連累了胖丫。
徐寶楨不敢再看蕭衍悲傷的模樣,捂著嘴跑出去了。
她轉身的那一刻,蕭衍眼眶裡的珠子滾落了,追了兩步便跌跪在門口,一隻手緊緊抓著胸口無聲哭泣。
徐寶楨在檐廊拐角碰到胖丫。
「小姐,你怎麼了?」
「走開!不關你事。」
徐寶楨衝進房裡關了門,後背抵著門扇,人滑了下去。
雙手掩面,淚水從指縫滑落下來。
她該怎麼辦?
如今離去,蕭衍要恨她怨她,再過幾個月真相大白,他還是會恨她怨她。
她不想,一點都不想!
老天爺啊,既是重生,為何不讓她回到欺騙他之前?
又或者乾脆讓她死個徹底,忘卻前塵往事,重新投胎做人。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開開門,讓胖丫進來好不好?」胖丫在外頭拍門。
徐寶楨跪坐在門口,厲聲吼道:「走開!」
嗚嗚……
胖丫哭了。
路平回來,發現一個院子裡三個都在哭,急得不知所措。
他先來哄胖丫:「好妹妹,地上涼,先起來。」
胖丫跪在徐寶楨房門口不起來,路平將她拖起來她又撲回去。
「小姐,您開門啊,讓胖丫進來陪您好不好嘛?」
「走開,誰要你陪?都走,都走啊!」
路平正一籌莫展,院門外來了人,輕輕拍打著院門:「請問這可是胖丫小娘子的家?」
路平趕忙跑過去,竟是一名老道士,粗布青衫,鬚髮半白,笑得溫和。
「請問這位小哥,此處可有一位小娘子名喚胖丫?」
胖丫聽到了,連忙爬起來,抬袖子擦了淚,疾奔過來,激動道:「老道長,您終於回來了?」
「老道剛回京,就聽說一個叫胖丫的小娘子四處尋我,似乎是很著急的事,我這不就緊趕著來了麼?」
老道士捋著花白鬍鬚笑問:「小丫頭,你尋老道何事啊?」
「老道長,我家小姐被邪祟附身了,您送我的那道符紙失效了,您快幫幫她。」
「你家小姐?在何處啊?」
「在屋裡,她把門鎖住了,我進不去。您快幫忙把邪祟請走,我家小姐就能恢復正常了。」
徐寶楨聽見了,原來自己重生後的改變,竟讓小丫頭生出此般想法。
那她被關在城門外那次,便是出去尋老道士了?
不如以此為藉口,與她就此了斷。
徐寶楨打定主意,緩緩起身,開了門怒罵:
「好啊,你個吃裡扒外的死丫頭,還敢請道士來收拾主子。」
徐寶楨氣勢洶洶朝胖丫衝去,路平趕緊往前跨了一步將胖丫護在身後。
「嫂子,胖丫妹妹她沒有惡意,她一心為您著想。上回被關在城外,哭得城裡都聽到了,不是害怕,是擔心您啊。」
路平的反應,徐寶楨有些意外,又暗自慶幸。
這世上除了蕭衍,還有一個護著小丫頭的人,她也就放心了。
她本來就只是做個架勢,也沒想對小丫頭動手,路平一擋,她便往後退了一步,嘴上卻更凶。
「誰稀罕她自以為是的好心?這樣的丫頭我要不起,不要了!」
蕭衍那邊本還在黯然神傷,聽見這邊的動靜也出來了,立在檐廊拐角,遠遠看著徐寶楨。
胖丫推開路平,撲通一聲跪在徐寶楨面前,哭喊道:「小姐,您到底怎麼了?好端端的,為何不要胖丫了?」
「你這樣的丫頭,我用不起。誰買的你,你跟誰去。」
「公子買的我,可我是公子買給小姐的丫頭,我是小姐的丫頭啊。」
「我也不知。」路平皺眉,一臉憂心地看著身旁跪著的小丫頭。
「管你是誰的丫頭,我就是不要了!」
徐寶楨怒吼完,欲跑回房間,可跑到房門口就脫了力,扶著門框哭泣。
蕭衍看著她,眼中悲傷更甚。
她不光不要他,連他給她買的小丫頭也不要了。
她這是要徹底與他斬斷聯繫啊。
胖丫哭喊:「小姐,您明明對胖丫這麼好,怎麼可能說不要就不要了?您到底是怎麼了嘛?」
徐寶楨轉過身來,背靠著門框大吼:「誰對你好了?你是丫鬟你是奴婢,我做主子的會對你一個奴婢好?」
「小姐就是對我好啊,您從不打罵胖丫,從不讓胖丫餓肚子,還教胖丫手藝。別人罵我,您還幫我罵回去。」
「你是不是蠢啊?你個賤骨頭,不被打罵就是好了?」徐寶楨抽了一下,又繼續:
「我讓你吃飽飯,不過是為了讓你有力氣給我幹活,教你手藝也是為了讓你干更多活,幫你罵人為了自己的臉面。
你以為的好都是有目的的,你個傻子!」
徐寶楨一邊大吼,一邊落淚。
胖丫也大聲吼回去:
「誰還不是一樣啊?公子給我零花錢對我好,都是為了讓我好好照顧小姐。
路平哥給我買桂花糕,就是為了讓我給他補衣裳。公子待小姐好,還不是為了跟小姐睡覺啊?」
最後一句吼完,場面頓時寂靜。
老道長緊緊抿住唇,憋著笑。
這虎丫頭,什麼話都敢說。
路平這會兒也是哭笑不得。
這笨丫頭,路平哥可不是為了補那兩件破衣裳。
蕭衍此時都不知該悲傷還是難過了。
這傻丫頭,說自己就說自己,扯他幹什麼?
雖然這幾年與她相處的時間大部分是在睡覺。
那也不能說他只是為了睡覺啊。
徐寶楨也止住了哭泣,有些懵,又有些尷尬。
這莽丫頭,有外人在呢,怎麼就不知道給她留點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