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將老道士請進他的小房間坐下,端了一個炭火盆進去,沏了茶。
這個小院連一間正經會客的屋子都沒有,留不住她也著實不怪她。
她在外頭結交的小姐妹都不能請來家裡坐坐,是他沒用,沒能給她體面。
蕭衍坐到對面,給老道士倒了一杯熱茶:「粗茶一盞,聊奉先生解渴。」
老道士笑眯眯端起茶盞,輕啜了一口,一眼掃過房間,問道:「這是你的房間?」
蕭衍微微頷首。
老道士輕輕搖頭:「我瞧著這小院除了灶房,總共三間房,你們四個人是怎麼住的?」
蕭衍訝然。
這位老先生果真是個隨性的。
老道士接著又問:「那小丫頭口中的公子就是你吧?」
蕭衍想起胖丫方才激動了吼出來那句為了與她睡覺的話,有些不自在。
老道長笑笑:「小兩口兒吵嘴鬧矛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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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輕輕嗯了一聲,頷首道:「讓老先生見笑了。」
吵嘴倒還好,哪怕抱怨他沒出息也好,至少證明她對他,對這個家還抱有期望。
老道士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
「老道我這輩子做過的事不少,給人夫妻勸和這事吧還真沒做過,誰讓你們這事兒又恰好叫我遇見嘍?」
老道士盯著茶盞中冒出來的白氣若有所思。
蕭衍也喝了一口茶,只覺茶湯苦澀。
老先生,恐怕和不了了。
哪怕他就像夢裡那般,一朝變成人上人,大抵也是和不了的。
她一心所屬,是這京城最負盛名的如玉君子。
那崔世子出身名門世家,生就一副令眾多女子神魂顛倒的好相貌,還潔身自好,身邊連個近身伺候的丫鬟也無。
與她相處三年,從未見她為誰傷心至失去五感,失去知覺意識。
她對他情深入骨,即便不能做他的正妻,她也心甘情願跟他吧。
每每想到此處,蕭衍便嫉妒到發狂。
方才他竟因她一句關心便差點忘乎所以。
老道士將茶盞放下,磕碰桌面的聲音拉回了蕭衍的思緒。
蕭衍起身添茶,老道士抬眸掃了他一眼:「你主動搬出來的?」
雖是問句,語氣卻是篤定的。
蕭衍點頭。
老道士面色嚴肅:「哪有夫妻吵嘴,做丈夫的先跑的?你說你跑出來,想回去了人不給你台階你怎麼回去?」
蕭衍沉默,哪裡還回得去?
「要老道說,你索性趁著今夜老道在此,她不好意思鬧,你厚著臉皮搬回去。」
老道士還不忘交代:「以後記得,哪怕媳婦攆你,你也堅決不走,打死都不走。」
蕭衍面無表情,心裡卻比黃連還苦。
別說臉皮了,就是要他的血,他的肉,他的命,他也願意給她,可人家不需要,不稀罕他給的一切。
老道士見他沒反應,瞪眼問道:「你不敢?還是不願?」
蕭衍苦笑搖頭。
老道士嘆氣:「你們年輕人就是愛瞎折騰。何苦呢?明明分開了兩個都睡不好。」
蕭衍並不意外,她與那人如今正是繾綣纏綿時,夜夜思念成災,無法成眠倒也不奇怪。
老道士解釋:「我方才沒細說,你那小娘子的脈象,遲而時一止,止無定數,恐是近日憂思過重或是噩夢纏身所致。」
蕭衍滿心疑惑。
她最近時常得與心上之人相見,恩愛,不該是歡欣雀躍,夜夜美夢麼?
怎會憂思?怎會夜夜噩夢?
她憂思的是什麼?噩夢又會是什麼?
是那日馬車上的女子麼?應當不是。
他們既已和好,要麼那女子是誤會,要麼就是她接受了。
是他麼?她日日憂慮的是如何避開他的親近吧?他都自動躲到小房間了還不能叫她安心?
如今與他同在一個屋檐下都讓她夜夜不得安眠了?
是以她才這般急切地提出要與他......
她想要的其實不需要他同意,那是他早就給她的承諾。
他們成親前,他給她的錦盒,她沒打開看過麼?還是忘記了?
老道士見蕭衍神色有異,只當他是擔心,安慰道:
「倒也不必太過憂心,女子嘛,心思重些,你回去耐心哄哄讓她心安自然就好了。」
蕭衍沉浸在自己的痛心當中,沒有應答。
「肚子餓了,老道去灶房瞧瞧小丫頭給我做了什麼。」
老道士背著手唉聲嘆氣出門:「哎喲,我這沒娶過親的老傢伙,這種事兒可為難死我了。」
蕭衍雙目通紅,呼吸沉重,仰頭憋下眼中澀意,起身快步往主屋去,似下定了決心。
走到門口,敲了敲門:「是我。」
屋裡人應答:「阿衍?你進來啊。」
蕭衍開門進屋,隨即關了門,後背抵著門扇遲遲沒有動作,也沒有開口。
徐寶楨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著他。
蕭衍囁嚅道:「我......我去魯家木匠鋪趕工,暫時就......不回來住了,你......你安心睡吧。」
蕭衍似乎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艱難,說完快速開門出去,回身關門後,一雙通紅的眼睛緊盯著門扇。
他還是做不到!
本來想與她說他答應了,成全她了,可還是做不到。
徐寶楨也盯著那門扇,她知道他還在門口,還沒走開。
以前也不是沒趕過工,何時在外頭住過?他這分明是找藉口躲開。
他再不想看到她了吧?她沒答應等他,還大鬧一場,他一定對她很失望。
這小院是他賺的銀子租的,怎能讓他去別處將就呢?
於是徐寶楨對著門口說道:「你不必去魯家,明日我就搬去織雲閣。」
本來聽老道士說他與胖丫是長命之相,她也沒那麼著急了。
可話都說出來了,算了,早晚的事,早死早超生。
「你不用搬,我走。」蕭衍走了,腳步急促。
徐寶楨緩緩縮進被窩,好難受,心裡堵得慌。
翻來覆去,想來想去,她終於想明白了,一定是還惦記著那「恩典」。
是了,再堅持幾個月,就能享受一輩子的輕鬆日子,誰想放棄?
於是她又從床上彈起來,掀被子下床,趿鞋開門跑出去了,急得門都沒關。
徐寶楨跑到小房間,蕭衍收拾好了幾件衣物,正在系包袱。
見她推門進來,外衫都沒穿,只當她是等不及了,追著他要個結果。
不待徐寶楨開口,蕭衍一把抓了包袱,雙手捂住耳朵奪門而出。
「阿衍,你聽我說。」徐寶楨抓了一把,都沒能拉住他。
徐寶楨隨即追出去,人很快就跑沒影了。
徐寶楨立在檐下,看著兩扇敞開的院門嘆氣又嘆氣,至於跑那麼快麼?怎麼就不肯聽她說句話呢?
徐寶楨頹喪地走回房間,動作機械地爬上床,躺進被窩。
將心裡的萬般沉重歸咎於蕭衍放棄她了,她後半輩子做米蟲的指望泡湯了。
腦子裡好亂!
淚水再度滑落,這麼大的損失,她哭一哭也不過分吧。
蕭衍一溜煙跑出小巷,跑上大街也未停下,迎著夜風奔向茫茫夜色中。
他不要聽她說那兩個字。
他搬出去,她便不用再擔心他會碰她。
她安心了,便不會急著離開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