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丫已經準備好要去上工,在院子裡等了徐寶楨一會兒,喊道:「少夫人,上工去了,還不走要遲了。」
蕭衍沉聲喊道:「胖丫進來。」
胖丫進了屋,見一桌子包袱,驚訝道:「公子要出遠門啊?」
蕭衍臉色不大好,徐寶楨忙接話:「是我想回徐家村一趟。」
胖丫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我也要去!」
蕭衍皺眉道:「快去收拾包袱,路上好好照顧著。」
胖丫應聲跑走,連門都忘了關,哪還記得自己做工的事?
蕭衍開始一一檢查徐寶楨的包袱。
「就回去看看,哪用得著帶夏季的衣裳?」
一個包袱被撇開。
「厚衣裳帶兩身換洗的足夠了,哪用得著帶這麼多?」
又一個包袱被撇開。
「春衫也是,帶兩身都不一定用得上,多了累贅。」
再一個包袱被撇開。
蕭衍又拿了一個包袱過來要拆開,徐寶楨趕緊衝過來按住。
「這裡頭是我的首飾。」
蕭衍道:「你一個柔弱女子,出門在外,平安為重,這些金首飾不適合帶在身邊,留在家裡。」
徐寶楨皺眉點頭:「那我放回去。」
蕭衍不說話,直盯著她,她只好將整個包袱放回柜子里去。
徐寶楨在心裡嗚嗚嗚,她就指著那些金首飾跑路,還不讓她帶,她能走出去多遠啊?
算了,走到哪裡沒盤纏了,就在哪裡找份活計先養活自己嘍。
徐寶楨蹲在柜子前,用身體擋住蕭衍視線,將包袱里的錦盒悄悄拿出來,想藏進衣袖裡。
蕭衍已從椅子上起身,朝這邊過來了。
徐寶楨趕緊關了櫃門。
罷了,萬一拿不到就不要了。
蕭衍將自己認為用不上的夏衣,多餘的春衣、冬衣都拿了出來,給她整整齊齊放回衣櫃裡。
昨日打好的六個大包袱只剩下兩個,徐寶楨欲哭無淚。
算了,什麼東西能有命重要?
蕭衍整理完包袱,又拿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以及他最近掙來的兩片金葉子讓徐寶楨縫進穿身上的厚衣裳里。
他說:「以備不時之需。」
他還說:「緊急時刻,錢財萬物皆可捨棄,保命最要緊。」
徐寶楨一邊縫一邊忍不住悄悄紅了眼。
她這騙子要跑路,他這受騙的傻子還要替她事事考慮周全。
最後蕭衍又將錢盒子裡的銀子、碎銀子都拿出來。
「你的兩個金元寶留下,為夫替你守著,銀子都帶上。」
徐寶楨不要:「盤纏我已經帶了,家裡也要花錢的,哪能全都帶走?」
「窮家富路嘛,都帶著。」
蕭衍給她裝好,回身抱著她,長長嘆了一口氣:「這可如何是好?娘子還沒離家,為夫就已經開始想了。好娘子,早點回來。」
「嗯。」
她也想,她也捨不得,可她更捨不得自己這條命。
「我會儘快準備好,將岳父與阿兄接來京城與我們同住,往後娘子就不必來回奔波了。」
徐寶楨額頭抵在他胸膛,又輕輕嗯了一聲。
她那跛腳爹與傻子兄長,恐怕沒這福氣了。
蕭衍又嘆氣:「你這急性子,說走就要走,都來不及好好準備,為夫這心裡總不踏實,總覺著缺了什麼。」
徐寶楨道:「衣裳帶了,銀子帶了,連路上吃的點心零嘴也備好了,哪裡還缺什麼?夫君安心。」
胖丫飛快收拾好包袱出來,路平出去練完早功才回來。
胖丫這才想起應該告假。
「路平哥,我要陪我家少夫人回鄉去,你幫我向陶掌柜告假吧。」
路平驚訝道:「要回鄉麼?何時去何時回?」
「馬上就走,何時回來我也不知道。你幫我跟陶掌柜說說,萬一等不到我便另外雇個人。」
路平道:「就你與嫂子兩個人回去?」
胖丫點頭:「我能照顧好少夫人。」
「也要照顧好自己。」路平皺眉嘆氣:「怎麼說走就走呢?可是有急事?」
胖丫搖頭:「我也不清楚。」
蕭衍吩咐路平出去買東西後,背了包袱,牽著人緩步出門。
將人送上了鏢局的馬車,蕭衍心裡那種不安感更加強烈,有種想將人帶回家的衝動。
可她已有兩年多未見父兄,心有掛礙實屬人之常情。
蕭衍強制壓下了,又來到楊鏢頭面前,躬身拱手:「有勞楊鏢頭了,內子體弱,這一路還望多多關照。」
「蕭兄弟請放心,我等定將尊夫人安全送到家。」
楊鏢頭三十上下,眉疏目朗,一個抱拳,一句鏗鏘話語,豪氣盡顯。
路平買了禮品追來,提著幾大包,跑得氣喘吁吁:「大哥,您吩咐的都買了。」
蕭衍接過來,送到馬車上,柔聲交代:
「這些是買給岳父大人與阿兄的,實在倉促,準備不周,娘子看看缺什麼路上再買些,銀子該花花,別省錢。」
「我知道了。」徐寶楨始終不敢直視他的眼睛,視線落在他緊抿的嘴唇上。
蕭衍又交代胖丫:「寸步不離。」
胖丫鄭重點頭:「公子放心,胖丫定會照顧好少夫人。」
前方一聲鏗鏘有力的起程,蕭衍依依不捨地下了馬車。
他一轉身,徐寶楨的視線便緊緊鎖在他身上,眼眶紅了。
她想最後再看看他,手搭上了車窗簾子,又無力垂落。
胖丫腦袋從車窗伸出去,高聲喊:「路平哥,記得給我的醃菜罈子加水。」
路平應聲:「好!」
胖丫又交代:「還要監督公子按時吃飯,不要熬大夜,別讓少夫人擔心。」
「好!」
「記得給烏丘餵飯。」
「好!」
……
胖丫交代了一大堆,徐寶楨卻始終沉默,手幾次搭上車簾都無力掀開那輕飄飄的一塊布料。
望著馬車漸行漸遠,蕭衍只覺心裡空落落的。
路平立在他身旁,情緒也不高,小黑狗烏丘立在路平腳邊,眼睛也盯著前方馬車。
直到馬車看不見了,二人一狗才轉身往回走。
路平嘆了口氣:「大哥,這回咱們兩個得過多少可憐的單身日子啊?」
蕭衍本就鬱悶,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身邊的小黑狗。
沒說話,暗道:你小子本來就單身,再說你好歹還有個崽。
馬車上,徐寶楨耷拉著眼皮,懨懨地靠在車壁上。
她就這樣灰溜溜地逃了?
她又一次騙了他!
「少夫人想睡了?」
胖丫拿了厚披風給她蓋在身上,又拍拍自己的肩膀:「少夫人,靠著我睡。」
徐寶楨腦袋一歪,靠了過去,閉眼,晶瑩的淚珠黯然滑落。
當夜投宿客棧,楊鏢頭如是說:
「徐娘子,你家夫君再三交代,生怕你有丁點兒閃失,我等也深感責任重大。」
徐寶楨頷首:「勞煩諸位了。」
楊鏢頭朗聲道:「徐娘子好生歇著,只管安心睡,在下就在隔壁,有事喊一聲。」
「多謝楊鏢頭。」
徐寶楨與胖丫的房間在二樓,兩邊都是鏢局的人,楊鏢頭就在其中一間。
耳邊已響起淺淺的鼾聲,徐寶楨還翻來覆去睡不著。
回徐家村這條路,即便是她獨自走也該走一趟的。
娘還在那裡,總要回去告知她一聲。
她那跛腳爹養了她近四年,傻子兄長護了她近四年,是該回去看看的。
此刻蕭衍在做什麼呢?
蕭衍在燈下用功,直到深夜路平盡職盡責地來提醒才熄燈上床。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孤枕難眠。
一把抓過徐寶楨那決明子兒的枕頭,深深嗅了一口,抱著,細細捏著裡頭的細小顆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