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說閒話還是這調調,夾著嗓子大聲說悄悄話。
徐寶楨渾不在意。
徐大奎問:「女婿呢,還好吧?」
徐寶楨回:「他在家溫書備考,好著呢。」
父女二人小聲交談著往前走。
徐寶楨與徐大奎說起在京城認了乾親的事。
雖不是親爹,但名義上是,也是把她當親閨女疼著的人,於情於理都該告知於他。
徐大奎道:「那是好事,寶楨在京城有人關照,爹就放心了。」
到了里正家,里正樂呵呵迎出來:「大奎來了?寶楨丫頭來了?快上屋裡坐。」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里正嗓門兒挺大的。
不遠處的幾戶人家都有人開門出來瞧。
徐寶楨欠身行禮:「寶楨拜見二叔公。」
「好丫頭,無需多禮,快進屋坐。」里正笑得慈祥,聲音一下又變得正常了。
徐寶楨似乎有些懂了。
她是徐家村唯一從村里嫁到城裡的姑娘,晌午時分才到的,吃過飯第一個就來拜訪,可見對他這裡正的尊重。
這些上點年紀的老人,尤其是在村裡有威望的,圖的不是什麼好處,就是這份特別的尊重。
父女二人進屋,里正家夫人熱情招呼,倒來兩碗茶水。
徐寶楨恭敬行禮:「寶楨離家日久,多虧了叔公叔婆及鄉親們關照家父與家兄,寶楨特來謝過。」
里正笑道:「這丫頭太客氣了,鄉里鄉親的,何必見外?快坐快坐。」
徐寶楨先扶著她爹坐下,自己才坐下來,里正也在對面坐下來。
熱絡寒暄了幾句,提到今日一早去了鎮上,收到上頭消息,讓各村注意來往人口,就怕有人將時疫帶進來。
里正嘆氣:「這時疫來勢洶洶,還希望儘快控制住才好。」
里正夫人也在一旁坐下來,唉聲嘆氣:「可憐嘍,不知要有多少人遭罪,奈何咱們小老百姓是一點法子沒有。」
徐寶楨奉承道:「叔公叔婆心善,是我們徐家村的福氣。」
二人聽了很是受用,面上帶著笑。
徐寶楨又道:「要說這時疫,咱們是沒辦法治疫病,但也並非一點忙也幫不上。」
里正夫人詫異:「我們不會醫術,也沒有錢財,還能幫什麼忙?」
徐寶楨道:「城裡如今恐怕餓肚子的也不少,我瞧著咱村里家家戶戶地里的菜長勢都不錯呢。」
里正一拍手:「對對對,咱們出不起錢,從嘴裡省點菜,省口糧食出來還是得行。我這就去召集大伙兒,動員各家湊一湊。」
徐寶楨又道:「二叔公,除了糧食與地里的菜,山上的野菜,家裡的醃菜、乾菜,只要能吃的都行。」
里正家夫人附和:「寶楨丫頭說得是,這個時候,只要有口吃的都好,只要東西沒壞能入口就行。」
幾人又閒說了幾句,徐寶楨父女起身告辭。
回家的路上,家家戶戶又喊徐寶楨進去坐坐,徐寶楨一一回復,從沒有如此耐心過。
回到家裡,徐寶林正在晾給徐寶楨洗的衣裳,仔仔細細捋過每一處褶皺。
見徐寶楨回來,閃著一雙清亮的眼睛,高興道:「妹妹的衣裳,阿兄洗乾淨了。」
徐寶楨笑著拉過他冰涼的手,搓了搓:「多謝阿兄。」
以前冬日裡,都是阿兄幫她洗衣裳,她自己洗幾件貼身薄衫,阿兄還要給她燒熱水。
徐大奎進了屋,就開始收拾整理家裡的東西,留了三個月的口糧,其他的全搜羅出來了。
收拾完家裡的,又喊徐寶林一道去起地里的菜。
胖丫也跑去幫忙。
徐寶楨挽起袖子也要下地,徐寶林急忙攔住:「妹妹不用幹活,有阿兄在,阿兄替妹妹幹活。」
說罷埋下頭去幹得飛快。
徐寶楨立在菜地邊上,默默看著幾人做事。
是啊,她從來就沒幹過活兒。
幼年在京城沒幹過,後來在徐家村沒幹過,之後跟了蕭衍也沒幹過。
她從來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嬌女,沒有小姐的命,偏又享了小姐的福。
菜起回來,又將家裡的醃菜缸全翻了個底朝天,拿籮筐裝了。
最後弄了滿滿一大板車,讓徐寶林拖了往村口兒里正家去,徐大奎一瘸一拐跟在旁邊扶板車。
胖丫站在徐寶楨身邊,看著二人拖著板車走遠,說道:「親家老爺可真是大好人,這下自己家的口糧都不夠吃到秋收了吧?」
徐寶楨沒說話。
她自然清楚他是多好的人,不然怎會待她一個毫無血緣的女兒這般好呢?
外人皆以為她是他失而復得的親生女,可他從來就知道真相。
那年,娘帶著她四處尋找失散的阿兄,聽人說他家有個模樣乖巧的女兒被河水沖走沒找到。
恰好她與他家女兒同歲,名字里還都有一個「寶」字。
娘想了一套說辭帶著她來冒認,只為給她一個可以光明正大過日子的身份。
他認下了。
娘帶著她住在這個家裡半年多,外人皆以為他占到了大便宜,女兒回來了,他還白撿了一個女人。
其實娘一直與她同住一屋。
後來娘確認了他是個大好人,欲將她留在這裡,自己出去尋她失散的親阿兄。
當時她還小,不懂大人的事。
記得離開徐家村前的那一夜,娘進了跛腳爹的房間,跛腳爹又躲去了傻阿兄的房間。
直到此刻,徐寶楨仍舊不清楚,娘當初是想用身子回報他的恩,還是對他生了情。
娘投懷送抱被拒後,次日天未大亮就走了,被她發現了,甩不掉,只好帶著她一起離開。
後來娘帶著她輾轉尋了多處也不曾尋到阿兄,便在與阿兄走散的清遠縣城找了個有錢的老爺,給人做外室過日子。
徐寶楨依舊喊人爹,反正娘讓她喊誰爹她都喊。
娘說別人給銀子花,給房子住,喊聲爹不虧。
後來,娘被人騙去了賭坊,欠了巨債,人家要拿十三歲的她去做第九房小妾抵債。
娘假意答應後連夜送她回了徐家村。
娘雇了一輛馬車,用的是銀子還是身子她不得而知。
那會兒她是不想回鄉下去的,她問:「為什麼要回徐家村?娘要回去嫁給那個又窮還跛腳的爹?」
娘自嘲一笑:「傻孩子,他是好人,是正人君子,娘配不上他。」
她那時不懂,他的相貌倒是不差,可跛腳還窮,娘是她見過最美的女子,怎麼就配不上了?
如今她倒是明白了,就像她之於蕭衍,配不上的不是外在。
娘再三交代:「記住,你是徐大奎被水沖走的女兒徐寶楨,我是你的養母,你只是捨不得我才跟著我出來的。」
她們回去那天,傻阿兄高興壞了,跛腳爹詫異中似乎又帶著點驚喜。
娘在徐家住了半宿,留下一封書信便偷偷離開了。
回到縣城,拽著那騙她去賭坊,設局逼她賣女兒的人跳入河中,與那人同歸於盡了。
娘留下的信里說明了真相,跛腳爹看到信後隨即將信焚燒,追去縣城已經遲了。
他用板車將娘拖回徐家村安葬了。
那時她聽到他在娘墳前說:「傻妹子,我從未嫌棄你,是我配不上你。」
徐寶楨跟著蕭衍去縣城之前,又聽他在娘墳前說,他其實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他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