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了。
丹契半跪在一堆半人馬和豺狼的屍體中間,黑色戰刃拄在身前的泥地里支撐著身體。他身上多了七八道傷口,有武器造成的,有被豺狼撕咬的,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劈到右肋,皮開肉綻,血順著手臂和腿往下滴,在腳下積了一小攤暗紅色的泥漿。
他在顫抖。
不是受傷後的虛弱顫抖,是某種從骨頭深處往外迸發的痙攣。他弓著背,雙手死死握著戰刃的刀柄,指節發白,喉嚨里發出低沉的、不像人類能發出的嘶吼聲,像是一頭被鎖鏈困住的野獸在掙扎。他的眼睛還是血紅色的,眼白部分布滿了血絲,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死死盯著面前的一具半人馬屍體,嘴角不停抽搐,獠牙外露,口水混著血從嘴角滴下來。
索恩端著步槍,槍口沒有完全放下,眉頭皺著注視著丹契。
穆爾加舉著盾牌擋在索恩側前方,緊張地盯著那個半跪在屍堆里的紅皮獸人。畢博和剩下三個矮人也端著火槍,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剛剛這個人還在為他們拼命,砍翻了十幾個半人馬,現在卻像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他怎麼了?「畢博壓低聲音問,聲音裡帶著緊張。
「邪獸人。「索恩說,「喝了太多惡魔之血,高強度戰鬥把血里的東西激出來了,他變得有點不受控制了。「
畢博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來卡利姆多有些年頭了,知道獸人的那段歷史。被惡魔蠱惑,喝下惡魔之血變得瘋狂,被惡魔奴役著穿過黑暗之門入侵艾澤拉斯,最後被聯盟擊敗。後來一部分獸人逃到卡利姆多,還引來了惡魔領主毀滅者瑪諾洛斯,最終獸人自己反抗並擊殺了那頭惡魔,才解除了惡魔之血對大部分獸人的控制。
但不是所有獸人都擺脫了。眼前這個紅皮獸人就是被深度腐化的那種,邪獸人,惡魔之血在他體內流淌了太多年,已經和他的血肉長在了一起。剛才那場血戰殺得太兇,血腥味和殺戮刺激了他體內的惡魔之血,把他往瘋狂的邊緣推。
但丹契是為了保護這批補給才殺成這樣的,畢博不想對一個剛剛救了他們命的臨時隊友舉起武器。
「那現在怎麼辦?「畢博問,聲音里的擔憂藏不住。
「等一等,看下情況。「索恩說,「我還沒感覺到危險。「
畢博點了點頭。他願意相信索恩的判斷。這個人類獵手的直覺比他見過的任何獵人都敏銳,危險還沒露頭他就能先一步聞到味道,然後一槍把危險掐死在幾百公尺之外。如果索恩說沒有危險,那就是沒有危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丹契的嘶吼聲越來越低,身體的顫抖從劇烈變成輕微,再從輕微變成偶爾的抽搐。他眼睛裡的血紅色一點點褪去,重新變回那種渾濁的暗黃色。臉上扭曲的瘋狂表情也慢慢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疲憊的蒼老。
終於,他雙手一松,戰刃歪倒在泥地里,整個人栽倒在屍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肩膀一聳一聳的。
「沒事了。「索恩把步槍的保險關上,斜挎回肩上。
他轉頭看向畢博:「你是領隊,還要繼續走嗎?「
畢博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丹契,又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屍體和遠處暮色將至的荒原,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綠洲里還藏著多少半人馬,但巴爾丹城堡的補給很重要,專門派我們去棘齒城處理這個問題的。這條路早走晚走都得走,趁天還沒黑,儘快離開這片開闊地,前面有處岩石峽谷可以紮營。「他說,「繼續前進或許會有危險,但我還是希望能繼續前進,你覺得呢?「
索恩點了點頭:「好,那就抓緊打掃戰場,抓緊時間出發,避免出現意外。「
地精衛兵們雖然腿還在發軟,但也知道留在屍堆里等死不是辦法,哆哆嗦嗦地開始搜刮半人馬屍體上的武器和值錢的東西。矮人士兵把己方的遺體抬到運輸車上,準備帶回巴爾丹城堡安葬。
穆爾加拔掉肩膀上的箭矢,用索恩給的繃帶簡單纏了幾圈,就去幫忙抬傷員了。那個年輕矮人火槍手格羅因·錘趾躺在運輸車後面,胸口和腿上中了三箭,昏迷不醒,血把他的鬍鬚染紅了一大片,但還有氣。一個矮人士兵正在幫他處理傷口,把箭杆剪斷,往傷口上倒烈酒消毒,格羅因在昏迷中疼得渾身抽搐,但沒有醒過來。
中年人類劍客沒有那麼幸運。
他躺在運輸車旁邊的泥地里,胸口被一柄半人馬的長矛貫穿,矛頭從後背戳出來,把他釘在了地上。他的眼睛還睜著,雙持刺劍掉在身邊不遠處,一把劍上還沾著半人馬的黑血。他死前至少拖了三個半人馬墊背,周圍躺著四具半人馬屍體,其中一個的喉嚨被刺穿,一個的心臟位置有兩個劍孔。
一個矮人士兵幫他合上眼睛,把他的刺劍撿起來擦乾淨,放在他的胸口。
矮人中也損失了一個。那個年長的矮人,在第二波半人馬衝到近前時,為了掩護畢博,身上中了十幾支箭,像個刺蝟一樣倒在車輪邊,鐵錘還牢牢抓在手上。
地精死了四個。兩個被半人馬的斧頭砍死,一個被踩成了肉泥,還有一個在混亂中被弓箭射死。
紅毛巨魔獵人沒事,他的迅猛龍寵物受了點傷,背上被劃了一道口子,但不影響奔跑。女地精更是毫髮無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運輸車上,正在擦拭匕首上的血。
索恩走到丹契身邊,蹲下來看了他一眼。老邪獸人仰面躺在半人馬的屍體上,胸口劇烈起伏,渾身上下被血浸透了,有半人馬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他的眼睛半睜著,看到索恩蹲下來,黃色的眼珠轉了轉,沒有說話。
「能走嗎?「索恩問。
丹契點了點頭,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手臂一軟又栽了回去。索恩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屍堆里拽了起來。丹契的身體比想像中沉,乾瘦的身軀里藏著驚人的重量,那是常年戰鬥錘鍊出來的肌肉密度。
「謝謝。「丹契用獸人語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索恩點了點頭。
丹契拔出戰刃,拄著刀一瘸一拐地走向運輸車,爬上了最後一輛運輸車的踏板,靠著糧袋坐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把所有武器重新背好,爬上第二輛運輸車。
地精駕駛員重新套好科多獸,鞭子一甩,三頭科多獸發出低沉的鳴叫,拉著運輸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滿地的屍體和鮮血,在暗紅色的泥地里碾出兩道深深的轍印。
太陽正在往西邊的地平線下沉,橙紅色的餘暉把整個荒原染成一片血色。運輸車在暮色中向南行駛,把黃金之路上那片屠宰場遠遠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