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榊玖澈是被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曬醒的。
他先是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沒用。
光還是從眼皮邊緣蹭進來。
榊玖澈閉著眼睛翻了個身，手臂從被子裡伸出去，摸了半天沒摸到手機，又慢吞吞地縮了回來。
下一秒，他乾脆整個人往被子深處鑽。
被子鼓起來一大團，又慢慢往床邊挪了一點。
挪到一半，枕頭掉了。
榊玖澈在被子裡安靜了兩秒，伸出一隻手，把枕頭摸回來，重新塞到臉下面。
然後繼續趴著。
經過一番看起來很努力，實際上完全沒有離開床的掙扎之後，他終於放棄了。
重睡是睡不著了，但起來又有點費勁。
他在被子裡安靜趴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把臉從柔軟的枕頭裡挪出來。
房間裡很安靜。
榊玖澈眨了兩下眼，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小鍾。
九點。
還行。
周日睡到自然醒還是可以的。
他又在被子裡賴了兩分鐘，才終於從床上坐起來，頂著一頭睡得有點亂的頭髮，慢吞吞地去洗漱。
等榊玖澈換好衣服下樓時，父母已經在客廳一側的長桌前坐下了。
他們今天沒有一早出門，可兩個自律到某種程度的人，即使留在家裡，也不會真的睡到這個時間。
長桌上鋪著墊布，幾樣手工材料被分門別類地放在旁邊。
母親正低頭給其中一塊小木牌上色，父親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筆。
兩個人都沒說話。
陽光從窗邊落下來，照在半乾的顏料和木質桌面上，連筆旁邊那點沒擦乾淨的色痕都清楚了起來。
榊玖澈站在樓梯口看了一會兒。
這種畫面其實並不陌生。
以前母親沒有比賽的時候，他們一家人不管在哪個城市短暫聚到一起，總會找點類似的事情做。
有時候是給小人上色，有時候是拼模型，有時候只是坐在一張桌邊，各自折騰手裡的東西。
這些東西一直沒丟。
搬來神奈川之後，家裡甚至專門留了一個房間放它們。
柜子一打開，裡面從顏料和小刷子，到木料，砂紙，模型零件，沒用完的膠水，甚至還有幾盒分好格子的金屬小件，全都按類別收著。
成品更是每個都有單獨的柜子展示著。
總感覺多虧了父母的基因加持，他身上那點藝術細胞大概才勉強長出來了一點。
榊玖澈在後排默默圍觀了一會兒。
今天他就不加入了。
爸媽狀態正好呢，至於能把小人的腿裝到腦袋上的他，還是不去「亂嚯嚯」了。
他腳步放得很輕，從客廳旁邊繞過去，順手拿了自己的滑板，直接往後花園走。
後花園裡的施工已經完成了大半。
比起剛搬來時那片還需要重新規劃的空地，現在這裡已經有了很清楚的輪廓。
靠近側院的地方被整理成了一片低矮開闊的滑板區域，地面做過重新鋪設，顏色不張揚，卻很乾淨。
幾段不同高度的斜坡和弧面順著地勢展開，中間留出足夠的緩衝空間，邊緣還有一條繞出去的小彎道，能一路接到花園另一側。
是認真問過他的習慣，知道他喜歡怎麼起速，怎麼轉彎，也知道他不喜歡太滿太擠的路線之後，才請人做的設計。
再往外一點，是還沒完全整理好的花圃。
土已經翻過，圍邊也修得整齊，只是花還沒送到。
等之後花種上去，這片場地的色彩應該就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榊玖澈站在外圍看了一會兒。
空氣里還有一點新材料散出來的味道。
不重，但很明顯。
現在進去亂玩一通，結果大概只有一個。
被父母聯合「制裁」。
榊玖澈非常淡定地收回了視線，壓下了自己的蠢蠢欲動。
他抱著滑板繞過還沒開放的那片區域，沿著花園邊緣往人工湖的方向走。
人工湖不大，卻修得很漂亮，湖邊鋪著一圈淺色石板，旁邊有幾棵修剪得很整齊的樹。
湖邊有一段寬敞的空地。
雖然不是專門的滑板場，但地面平整，轉彎的空間也夠。
這片地方在他們搬來之前就已經建好了，問題不大。
榊玖澈把滑板放到腳邊，踩上去時，整個人的狀態就和剛才不太一樣了。
剛睡醒時那點懶散還在，可身體已經先一步找回了熟悉的重心。
滑板往前滑出去。
輪子擦過石板，發出很輕的聲響。
榊玖澈順著湖邊繞了一小段，速度不算特別快，只是有些隨意地滑著。
他的肩膀放得很鬆，膝蓋微微壓下去，轉彎時重心順著腳下的板面輕輕一偏，整個人就貼著湖邊的弧度滑了過去。
風從耳邊擦過。
湖面上的光被他甩在身側，又很快追上來。
榊玖澈踩著板面繞過樹影，腳下微微用力，滑板在一小段石板接縫前輕巧地抬了一下，落地時幾乎沒有多餘的震動。
順著地面，順著風，也順著剛醒來後還算不錯的心情，一圈一圈地滑過去。
有時候停在湖邊，有時候又從樹蔭下穿出來。
淺色石板，人工湖，半成型的滑板場，還有遠處還沒種上花的花圃，全都在視線里一晃而過。
榊玖澈滑到第二圈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往那片還在散味的滑板場又看了一眼。
等能用了，應該會很好玩。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一下。
兩下。
很多下。
震動聲隔著衣料都顯得格外執著。
榊玖澈腳下一收，滑板在湖邊慢慢停住。
他低頭看向口袋。
消停了三秒的手機還在震動。
很有一種如果他不接，對方就會一路打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榊玖澈伸手把手機拿出來，點擊了接聽。
剛接通，電話那一頭很有精神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榊！榊！」
「你出門了嗎？」
昨天終於記得交換聯繫方式之後，切原赤也很快就把今天的地點發了過來。
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又是一個榊玖澈還沒「解鎖」過的地方。
消息後面還跟了一句。
【明天你就看著吧，我的發球肯定會比昨天更強！】
也沒說具體時間，但這個點來了電話的話……
也可以。
「馬上。」
回了一聲的榊玖澈掛掉電話，把手機塞回口袋，腳尖輕輕一壓，滑板重新往前滑出去。
他先回屋和父母打了聲招呼，拿上自己的外套就抱著滑板出門了。
到海邊的時候，風比家裡後花園要大得多。
海面被陽光照得發亮，浪聲從不遠處傳過來，空氣裡帶著很明顯的鹹味。
沿海步道上已經有不少人，有人牽著狗散步，也有人在更遠一點的位置慢跑。
榊玖澈踩著滑板從步道旁邊滑過去，遠遠就看見了切原赤也。
對方站在靠近海邊的一片空地旁邊，腳邊放著網球包，旁邊還擺著兩個輪胎和一段繩子。
榊玖澈的視線在輪胎上停了一秒。
切原赤也已經朝他揮起手。
「榊！這邊！」
聲音很大，精神也很足。
榊玖澈滑到他面前，腳下一壓，滑板穩穩停住。
他低頭看了眼腳下這片空地，又看向旁邊那兩個輪胎。
地面夠平，空間也夠。
最重要的是，這裡看起來不像會被立刻攔下來。
能滑。
意外的驚喜。
至於輪胎。
那就不一定是什麼驚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