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後，榊玖澈沒有立刻上樓。
說好了要當裁判，他就老老實實抱著水杯，跟著父母去了院子裡。
院子側邊有一塊專門鋪出來的硬地練習區，旁邊裝著燈，球網和球筐也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開學一段時間，也終於布置得差不多了。
平時看著只是院子裡很安靜的一角，等燈亮起來，地面上的白線被照出來，就一下變成了能揮拍的地方。
父親把球網拉好，還摸了兩把確認了一下。
母親站在對面，球拍已經拿在手裡。
榊玖澈抱著水杯站到場邊，認真履行裁判職責。
父親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膝蓋。
「等一下。」
榊玖澈剛站好，還沒來得及進入裁判狀態，父親已經轉身去旁邊搬了個小凳子過來。
凳子被放在場邊，位置正好能看清整片練習區，也不會擋住他們跑動。
「坐著看。」
裁判席。
他抱著水杯坐下，乖乖把受傷那條腿往前伸了一點，避免膝蓋一直彎著。
父親看見他坐好了，這才重新走回場地里。
母親站在對面，球拍在手裡輕輕轉了一圈。
「準備好了嗎？」
父親活動了一下肩膀，「當然。」
榊玖澈坐在場邊，認真看著他們。
然後默默把水杯放到腳邊，雙手搭在腿側。
裁判要專心。
雖然這一場比賽的結果，他大概已經猜到了。
畢竟母親在家裡打球時，已經很少拿出比賽時的全部狀態。
她大多數時候都會收著力道，更多是在陪他們跑一跑。
可就算這樣，父親也很少能真正把局面搶過去。
父親的動作其實不差。
家裡會專門留出這塊練習區，也不可能是擺著好看。
父親以前也會陪母親打球，腳步和揮拍都很熟，第一球回過去的時候，球也壓得很深。
可母親站在對面，握著球拍的手腕輕輕一轉，球就被她從底線邊緣帶了回來。
落點很刁。
球速卻沒有急著提上去。
父親往前壓了一步，準備繼續搶下一拍，母親已經提前調整好站位，拍面一送，網球貼著邊線落到另一側。
榊玖澈坐在小凳子上，認真報分。
「15-0。」
父親回頭看了他一眼。
榊玖澈坐得很端正，表情也很認真。
榊玖澈牌裁判職責之一。
不能因為剛剛說過「加油，爸爸」，就亂報比分。
父親沉默兩秒，重新轉回去。
第二球開始後，母親沒有馬上進攻。
她把球打得很穩，落點卻一顆比一顆難受。
第一拍壓反手。
第二拍送到中路偏深的位置。
第三拍忽然卸了力，球落在網前。
父親剛追上去，母親已經順著他的回球把節奏重新拉開。
她的動作一直不大。
腳步也沒有亂過。
每一次移動都很短，每一次揮拍都很乾淨。球被她接住，再從拍面上送出去，下一秒就會落在父親要跑很遠的地方。
榊玖澈看著看著，手指不自覺搭在水杯邊緣。
很厲害。
母親一個人站在那裡，整片場地就已經在她手裡了。
父親跑得越來越沉默。
榊玖澈報分也報得越來越熟練。
「30-0。」
「40-0。」
「1-0。」
父親扶著膝蓋站在場地另一邊，呼吸明顯重了不少。
母親拎著球拍，連發尾都沒有亂多少。
她看向父親，語氣還挺溫和。
「還來嗎？」
父親抬頭看了她一眼。
榊玖澈也看了過去。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危險。
每次母親這麼問的時候，他接下來可能就要被母親的絕招打得懷疑自己在外太空了。
父親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重新站直。
「來。」
榊玖澈抱著水杯，默默多看了父親一眼。
很勇敢。
第二局開始之後，父親確實拿到了一分。
那一球他預判得很好，提前壓到母親準備回球的位置，把球直接抽到了空處。
榊玖澈報分的時候，語氣都比剛才鄭重了一點。
「15-0。」
父親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點很明顯的揚眉吐氣。
榊玖澈很配合地補了一句，「爸爸得分。」
父親瞬間就滿意了。
母親也沒有打斷他們父子之間短暫的勝利慶祝。
下一球開始之後，父親原本還想趁著剛才那一分繼續壓上去。
母親站在對面，起手時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區別。
揮拍動作也沒有特別大。
球過網的時候，速度甚至不算快。
父親已經提前判斷到了落點，腳步也跟了上去，球拍在身前架好，準備把這一球直接推回去。
榊玖澈坐在小凳子上，原本也以為這一球會被接住。
可網球落地之後，第一下彈起還在父親的判斷里。
父親的拍面已經迎上去，球卻在快要碰到拍線的時候，又往外側滑開了一點。
那一下很短。
短到來不及重新調整拍面。
網球擦著球拍外沿過去，落到他身後的場地邊緣，又滾出去半圈。
場邊安靜了一秒。
父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球拍。
榊玖澈也低頭看了看那顆球。
這個他見過。
母親以前偶爾會打給他看。
起手，揮拍都很平常。
球過網的時候，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特別。
只有落地後的那一下不平常。
判斷錯的人接不到。
判斷對的人，也不一定接得到。
榊玖澈把剛才那一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這招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沒有小時候那麼一頭霧水了。
思索的時候，他還不忘報分，「15-15。」
父親重新站回去時，明顯比剛才謹慎了許多。
剛才那一球，他其實已經判斷到了落點。
可球落地後的那一下變化，完全超出了他原本準備好的回擊路線。
所以再面對母親的下一球時，他沒有立刻往前壓。
母親也沒有再打那顆球。
她把節奏重新放回普通對拉里，回球還是不急，動作也還是乾淨。
父親盯得很認真。
可他開始多等那一下彈跳，出拍反而慢了一點。
網球一次壓到底線附近。
一次又落到中路偏深的位置。
父親每一球都能追到，卻每一球都沒有辦法完全打回去。
觸網，出界。
榊玖澈坐在場邊，繼續報分。
「30-15。」
「40-15。」
最後一球，母親的揮拍動作和剛才那顆球很接近。
父親明顯記住了，腳步沒有貿然往前。
可網球落地後沒有再偏。
它直接壓著底線往後沖了一段。
父親反應過來時，球已經從他拍面前方彈開。
球拍伸出去，還是差了一點。
網球從拍框旁邊擦過去，落在他身後的場地上。
榊玖澈看了一眼落點，認真宣布。
「比賽結束。」
話音剛落，父親往旁邊退了兩步。
又過了一秒，他乾脆順勢往後一倒。
結果毋庸置疑。
父親癱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