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輛小巴車轉過前面的路口,連同車窗邊低著頭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雨幕里。
父親想起切原臨上車前的那句話,偏過頭,小聲問道,「這就是你之前說的,經常會聽到的口號嗎?」
口號?
切原剛才那句話幾乎是瞬間就在榊玖澈腦子裡重新響了一遍,又和以前聽過的那些挨個比了比。
過了幾秒,他才點頭。
「差不多。」
他說完,又想起了其中幾次,嘴唇輕輕動了動,還是把這一點也說了出來。
「有的時候還會更長一點。」
榊玖澈都有點記不清自己到底聽過多少遍了。
父親順著他的話琢磨了一下。
剛才那句已經喊得足夠響亮,居然還有更長的。
想來肺活量應該很不錯。
想到這裡,父親忍不住點了下頭。
「果然是很有意思的同學。」
「特別有鬥志。」
「是吧。」
父親果然也這樣覺得。
榊玖澈不自覺跟著點了點頭。
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切原站在球場另一邊,一球接著一球地打。
被前輩「教訓」之後,跑遠了其實回來想的也就是下次要贏。
「第一天看到赤也,他就是這樣。」
屋檐外的雨越下越密,風一吹,水汽便跟著飄進來一些。
兩個人很快轉身進了屋。
父親將傘收好,放進玄關旁的傘架里,這才和榊玖澈一起走進客廳。
客廳一側的矮柜上放著水和杯子。
父親過去倒了半杯水。
榊玖澈先在沙發上坐下,看著他端著杯子走回來,落座以後靠向椅背,慢慢喝了幾口。
剛才那場比賽消耗了不少體力。
杯中的水少下去一截,父親才將手腕搭在膝蓋上,轉頭問道,「玖澈,你第一場就是和切原同學打的吧。」
「對。」
榊玖澈應完,第一天那場比賽也跟著冒了出來。
那時候赤也打著打著,眼睛也變成了紅色。
他轉過臉,直接問道,「赤也那招很厲害吧。」
父親握著杯子的手稍稍抬起,又停在了原處。
紅色的眼睛,突然加快的腳步,還有迎面壓過來的一顆顆重球,全都還留在腦子裡。
「確實。」
「挺厲害的。」
他將水杯在掌心裡轉了半圈,視線落向杯中輕輕晃動的水。
「不過,和我原本想的稍微有點不一樣。」
榊玖澈眨了下眼,腦袋也跟著往父親那邊偏了一點。
「什麼意思?」
「我以為是精神力方面的。」
父親說到這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當時特別緊張。」
家裡三個人,只有父親沒有掌握精神力這方面的「技能」。
妻子和孩子談起這方面的事情時,他聽過不少,也親眼見過幾次。
切原眼睛變紅的那一刻,他已經做好了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糟糕事情的準備。
但還好。
球好歹還是看得見,腿也邁的開,也不至於被什麼「勒住」了脖子。
只是速度更快,力量也更重。
榊玖澈靠在沙發上,將切原剛才的變化重新回憶了一遍。
赤也那招確實很特別。
眼睛徹底變紅以後,整個人都感覺燃燒了起來。
原本壓在身體裡的力量一下爆發,速度也跟著沖了上去,追起球來看不出一點疲憊。
就是不知道這燃燒的究竟是什麼。
榊玖澈暫時還看不明白。
下一次再和赤也打,應該能看得更清楚一點。
父親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時,臉上的神情依舊有些複雜。
榊玖澈盯著看了兩秒。
以前被母親的精神力壓在球場上,怎麼都擺脫不了的時候,他坐到場邊,大概也是這個表情。
「精神力什麼的。」
榊玖澈抬手碰了碰額角。
「我也很久沒用了。」
年紀更小一些的時候,他和母親打過的比賽,次數算不上少。
每次大多是母親先開口,他也會跟著上場。
這些比賽零零散散地攢下來,球從兩個人之間來回得多了,有些東西也就自己琢磨了出來。
意外會了一點以後,榊玖澈也沒再專門往下研究。
有點麻煩。
之前和母親用這招打了一場,腦袋裡一陣一陣發脹的感覺,他到現在還記得。
這會兒順著往下想,那股感覺也跟著從記憶里涌了回來。
他抬手按了按額角,過了幾秒,還是搖頭。
「用久了,腦袋疼。」
問母親就是練少了。
一想到練,榊玖澈就覺得自己的頭更疼了。
他按在額角上的手還沒有放下,玄關那邊就傳來了動靜。
父親先放下水杯站了起來。
榊玖澈也跟著從沙發上起身,兩個人一起朝玄關的方向看過去。
母親肩上背著網球包走進來,剛換好鞋,便看見榊玖澈還放在額角旁邊的手。
「什麼就腦袋疼了?」
她將網球包放到一旁,又看了看他。
「今天補課沒少補?」
榊玖澈還沒來得及回答,母親已經繼續問了下去。
「還是又擁抱上大地了?」
榊玖澈將放在額角的手放了下來。
聽見最後一句,他抬眼看了母親兩秒,嘴唇也跟著抿了一下。
母親果然還記得那件事。
「補課了,但不是這個原因。」
「那是怎麼了?」
母親換好鞋,走進客廳。
父親已經重新拿了一隻杯子,給她倒了一杯,又把自己身邊的位置空了出來。
母親接過水杯,在他旁邊坐下。
「剛才說到網球了。」
父親坐回來,將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慢慢說給她聽。
從兩個孩子補課時的情況,說到後來去過的滑板場。
母親聽見切原第一次踩上滑板,立刻轉頭看向榊玖澈。
「你同學摔了嗎?」
「沒有。」
話才說完,他又接著替切原正名。
「赤也學得很快。」
父親在旁邊接著說道,「膽子也很大。」
母親聽出了他的意思,握著杯子笑了一下。
「聽起來,今天玩得很高興。」
榊玖澈幾乎立刻點頭,身體也跟著坐直了一點,「嗯。」
父親看著他一下坐直的樣子,抓住機會就來了一句,「要是不用補課就更好了?」
榊玖澈剛剛提起來的精神頓時往下落了一點。
到考試前都還有補習……
母親看著他一下蔫下去的樣子,又轉頭看了父親一眼。
兩個人對上視線,都沒忍住笑了起來。
笑聲慢慢落下,父親才再一次說起回家以後的事。
聽見切原臨時提出要和他打一場,母親剛送到唇邊的水杯停了下來。
「你也和他們打比賽了啊?」
父親聽見那個「們」字,先糾正了一句。
「沒有們,只有那位同學。」
榊玖澈坐在旁邊,也默默開口了,「我今天沒有打。」
母親的視線在父子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父親已經順著這句話說起了那場臨時開始的比賽。
講到自己先拿下前兩局時,他連切原每一次被帶向哪邊、又是怎麼追上來的都說得格外清楚。
母親坐在旁邊聽著,偶爾問上一句,父親便將當時的情況說得更仔細些。
榊玖澈捧著自己的杯子,聽了沒多久,就發現父親已經第三次提到前兩局。
母親也始終沒有打斷,只是在父親說完以後,將水杯遞到唇邊,遮住了嘴角那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