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身體偏偏跟不上,康復練了很久,同一個動作還是會失敗,當然會著急。」
「甚至不管怎麼練,我都恢復不到以前的啟動速度。」
「那時候新聞里已經開始叫我老將了。」
「很多人覺得我的年紀到了,退役也很正常。」
從少年天才到老將。
這兩個稱呼落在母親身上,中間其實沒隔多少年。
「可那幾年,你爸一直陪著我,你外公外婆也在,還有你。」
榊玖澈握著毛巾,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很想從那些斷斷續續的畫面里,找出一點自己陪在母親身邊的痕跡。
可他能記起來的實在太少。
「我那時候很小。」
「小時候也挺能鬧。」
母親想起那段時間,臉上多了點笑意。
「醫生來查房,你追著人家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家,轉頭摔得嘴都磕破了。」
「到了康復室外面,你又隔著玻璃喊媽媽快一點。」
「要和我比賽。」
榊玖澈順著她說的畫面想了半天,腦袋裡依舊只有幾段模糊的影子。
「我還催過你?」
「催過,每天都很有精神。」
「後來能大步追上到處跑的你,我都覺得是幸福了。」
榊玖澈抓著毛巾,又擦了幾下已經半乾的頭髮。
「後來我還是成功回到了自己想回去的賽場。」
母親靠回沙發。
「到最後,大滿貫差了一步,那場決賽輸了。」
「可該打的比賽,我都打了。」
「回頭看,我已經很滿足了。」
「可……」
榊玖澈想說,母親為了重新回到賽場,也練了很久很久。
母親伸手在他頭頂的毛巾上按了一把,截住了後面的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那是我為了回到賽場做的決定,家裡人也都支持我。」
「後來我真的回去了,又打了那麼多年。」
「我不後悔。」
話音落下,母親也收回了手。
「我接受二次手術的時候,已經是成年人,也打過很多年職業比賽。」
母親看向他手裡的手機,「你們部長才國二,這么小的年紀遇到這種情況,衝擊一定很大。」
榊玖澈想起中午的包廂。
幸村還在修改決賽名單,還在問柳訓練記錄,也還記得他第四局的右腳收在了哪裡。
「部長和我們說了情況,還關心了大家的比賽。」
「他是你們部長,生病了也放心不下。」
母親又朝牆邊的球拍包看了一眼。
「訓練里發生了什麼,哪顆球沒想明白,你想到的話可以說說。」
「想明白的也能講?」
「當然能。」
母親回答得很快。
「你講一遍,他還能替你看看是不是真的想明白了。」
哎?
猶豫了幾秒,榊玖澈點了點頭,他覺得很有道理。
母親看著他,又想起自己住院的那段時間。
「網球以外的事也可以聊。」
「你小時候來醫院,嘰里咕嚕也能說一堆。」
「病房裡的時間過得慢,聽你東一句西一句說著,確實會輕鬆一點。」
「我是你媽,你那亂七八糟的話我也聽。」
母親在榊玖澈肩上拍了兩下,「不過,看病人也要顧著時間和分寸。」
「去之前先問好時間。」
想起榊玖澈小時候一天天精力旺盛,走到哪裡都閒不住,母親還是忍不住叮囑了一聲,「小玖,別坐到最後,還讓人家反過來照顧你啊。」
榊玖澈點了點頭。
「我每次都會先問時間能不能去的。」
探望幸村前輩,他很認真的!
「這點做得還行,繼續保持。」
母親說完,抬手指了一下他的頭髮。
「還有這裡。」
「感冒再去探望人家就是添亂了。」
下一秒,榊玖澈重新抓住已經滑到頸後的毛巾。
擦了幾下,他的視線慢慢轉向沙發旁的龜缸。
大龜趴在平石上,腦袋已經縮回了殼裡。
小龜貼著缸壁,兩隻前爪搭上大龜的殼,正準備踩著它往上爬。
榊玖澈看了幾秒。
下次去醫院,他知道該「帶」什麼了。
接下來的幾天,榊玖澈依舊照常往返於網球部和滑板社。
這天下午,網球部安排的訓練剛剛結束,他便把原本留給自己的兩組加練挪到了明天。
真田的聲音緊跟著從後面傳了過來。
「太鬆懈了!」
「我明天會補上。」
榊玖澈回頭保證了一句,背好球拍包,又從休息區抱起滑板,匆匆趕向和相原悠真約好的公園。
他趕到時,活動也正準備開始。
輪到榊玖澈時,他踩著長板從緩坡上滑下來,腳掌壓住板沿,沿著標誌桶之間的路線連續切過幾個弧線。
速度穩定以後,他的前腳橫過板面,後腳從前方交叉邁出。
幾步走到板頭附近,身體跟著轉過方向,腳下的位置也重新換了回來。
長板沿著最後一段彎道滑出去。
榊玖澈收住速度,彎腰將滑板撈進懷裡。
附近的掌聲跟著響了起來。
他抱著滑板站在場邊,也把空著的那隻手舉高了一些,朝著人群晃了晃。
果然……
部長推薦的活動,很有意思。
幾天後的中午,榊玖澈重新點開和幸村的聊天框,照常問過下午的探視時間。
得到回覆以後,他收好手機,出門時除了球拍,手裡還多了一個便攜飼養盒。
家裡,父親拿著龜糧走到客廳的低櫃旁。
龜缸里,大龜獨自趴在平石上。
放在柜子下面的便攜飼養盒也不見了。
父親的目光在龜缸里停了幾秒,「怎麼回事?」
「我們家小龜呢?」
母親從餐桌旁抬起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龜缸里確實只剩下一隻。
很快,母親開口說道,「小玖剛剛出門。」
「去哪兒了?」
「醫院。」
這個答案出來,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母親回想起前幾天晚上說過的話,手裡的筆也跟著放了下來。
「我那天和他說,網球以外的事也可以聊。」
「家裡的……可能也算。」
父親低頭看向空掉的飼養盒位置。
「小玖理解得有點過分具體了。」
「他把小龜帶去看前輩了?」
父親拿著龜糧,在原地站了幾秒。
「醫院哪裡能帶動物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