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榊玖澈洗完澡,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把那幾個字複製進搜索框。
頁面跳轉以後,一長串介紹出現在屏幕里。
損害多數脊神經根和周圍神經,也會影響到腦神經。
手腳麻木,肌力下降。
嚴重時可能影響行走,也可能影響吞咽和呼吸。
甚至有可能呼吸肌麻痹?
榊玖澈握著手機的手在這一瞬間抖了一下,屏幕里的字也跟著晃了晃。
他盯著那一行,又把前面的內容從頭讀了一遍。
這樣的病,怎麼會發生在幸村前輩身上?
繼續往下,陌生的詞越來越多。
他點進解釋,看完以後還是不明白,又把其中一個詞單獨複製出去。
一個頁面套著另一個頁面,剛開始的問題還擺在那裡,旁邊已經多出三個新的問題。
幸村前輩的診斷里還有「十分相似」幾個字。
榊玖澈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依次收攏,握住了放在腿邊的手機。
打球的時候,他很少專門去想手指應該怎樣用力。
球來了,握拍,轉身,揮出去。
這些動作早就連在一起。
手指使不上力,握拍便會松。
網球撞上球拍的瞬間,拍面容易偏開,回球的落點和旋轉也會跟著改變。
腿上的力量跟不上,啟動和急停也會受到影響。
而且什麼時候會出現這種情況都無法預料。
那天就在這樣的情況下……
幸村前輩還和他打了一場,還贏了他。
想到這裡,榊玖澈忽然覺得很難過。
偏偏肌無力的症狀已經出現了……
幸村前輩的發力方式和揮拍動作,從他第一次見到時,就能看出花了很多功夫。
每一處都練到了最適合自己的程度,那麼厲害。
榊玖澈盯著看了很久,直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才抬了一下眼。
母親走到一半,低頭看見坐在地毯上的榊玖澈,又看了一眼他還濕成一綹一綹的發梢,轉身回了樓上。
頭髮倒是擦過了,成果僅限於不會往下滴水。
一整個敷衍了事。
沒過多久,她重新走下來,手裡的毛巾直接朝榊玖澈扔了過去。
精準「命中」。
毛巾落到榊玖澈頭上,垂下來的邊角正好蓋住了他的眼睛。
「洗完澡就坐在這裡,頭髮留著自己干?」
榊玖澈把毛巾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
母親已經走到沙發旁,低頭看向他手裡的手機。
「在查什麼?」
「你的補考不是通過了嗎?」
認真看資料次數確實比較少的榊玖澈:……
「是幸村前輩的……」
猶豫了不到三秒,榊玖澈還是沒把那個「病」字說出口。
「情況。」
這兩個字出來,榊玖澈甚至聽出了自己奇奇怪怪的口音,但也鬆了口氣。
母親在他身後的沙發坐下。
「前兩天出門,我碰見了幸村的母親。」
「她還特意跟我道了謝,說幸村幸好聽了那天的提醒,及時去了醫院。」
「醫生也說,這樣預後好的可能性會高一些。」
母親低頭看向他手裡的手機,「聽到這句話,我心裡就有數了。」
看著孩子不自覺跟著點頭,她果斷伸出了手。
「給我看看。」
榊玖澈將手機遞給她,也微微往後挪了點。
「醫生說,情況和格林巴利綜合徵十分相似。」
母親接過手機,順勢看向屏幕。
看到周圍神經和肌力下降那幾行時,她的手指在屏幕旁停了片刻。
「果然……」
「我當時看到他的反應,就覺得問題可能出在神經上。」
「對運動員來說,手腳的感覺和力量都太重要了。」
話音落下,她把手機遞迴去,又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榊玖澈頭頂的毛巾。
「先擦頭髮。」
「哦,我忘記了。」
一說話就完全忘記了這件事情。
這會兒榊玖澈老老實實抓住毛巾,開始擦還濕著的頭髮。
母親看著他動作起來,才繼續說道。
「幸村又明顯是準備往職業網球這條路上走的孩子,後面怎麼治療,恢復需要的時間,他和家裡人恐怕有不少事情要商量。」
「這種決定,哪一個都不好做。」
榊玖澈擦頭髮的動作慢了下來。
母親的病因和幸村不同。
可神經受損以後,她和家裡人也曾坐在醫生面前,聽完治療方案,再一起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走。
母親接受二次神經重建以後,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康復。
最開始,她一直住在康復中心。
榊玖澈跟著父親去看她時,經常隔著康復室外的玻璃看她訓練。
她會扶著欄杆練習抬腿和重心轉移,一階台階來回走上許多次。
受傷那側的腿反應慢了,腳尖便會碰到台階邊緣。
她站穩以後,退回原來的位置,再重新做一遍。
有些時候,父親也會帶著榊玖澈進去。
正好他是學會走路,開始到處溜達的階段。
有一次,她的腳剛剛落到台階上,膝蓋忽然失去支撐。
旁邊的康復師及時托住了她,她還是跪倒在防護墊上。
她低著頭緩了一會兒,握住欄杆,試著重新站起來。
受傷那側的腿依舊接不上力,她的身體重新落回墊子。
康復師蹲下來和她說了些什麼。
母親仰起頭,盯著康復室頂上的燈,一隻手慢慢蓋住了眼睛。
那隻手在臉上停了很久。
再放下來時,她先摸到的仍舊是身邊那根欄杆。
父親的手就在這時從後面伸過來,又一次捂住了榊玖澈的眼睛。
他對那段時間的記憶斷斷續續,甚至覺得自己和媽媽是在一起「學」走路。
真正讓他知道母親究竟停下了多久的,是後來自己找出來的比賽資料。
賽事簽表,採訪和舊新聞一頁頁翻過去,母親的名字曾經從職業賽場消失了好幾年。
再次出現時,報導里寫著復出,也會重新提起她受傷以前的排名。
榊玖澈把報導上的日期一頁頁對過去,才知道母親到底停了幾年。
直到今晚,那些總被母親幾句話帶過去的年份才重新落回他眼前。
「媽媽。」
母親往沙發前沿坐了一些,低頭看向他。
「怎麼了?」
「那幾年是不是很難熬?」
母親長長吐出一口氣,視線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這個問題,實在說不出那個不字。」
她垂下眼,掌心沿著腿側緩慢按過,隔著布料停留了幾秒。
「很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