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沒找到的花瓣，切原一直記到了新的一周。
從醫院回來以後，學校里的日子照常往前走，白天上課，放學後訓練，網球部的安排一項接著一項，切原每天進球場時還是沖得最快的那個。
榊玖澈這幾天唯一有點頭疼的，還是作業。
前幾天交上去的那一份發下來以後，他從頭到尾看過一遍，錯誤率比自己寫的時候想像中高了不少。
其中幾處重新翻過課本，很快也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剩下的內容則被他來回看了好幾遍。
半個小時後，榊玖澈把作業本合上，自己點了點頭。
就這樣吧。
榊玖澈原本以為這件事到這裡也就結束了。
直到這天下午，放學鈴響以後，教室里的聲音一下多了起來。
前排有人抱著書往外走，桌椅拖動的聲音接連響起，切原已經用最快的速度將東西塞進書包，拎起網球包便站了起來。
「玖澈，走了。」
榊玖澈剛把最後一本書收進去，手才碰到拉鏈，講台那邊便傳來了社會科老師的聲音。
「榊同學，先留一下。」
已經走到後門的切原停住腳步，收拾東西馬上就要起身的人也重新抬起頭。
上次覺得自己逃過一劫的榊玖澈：……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社會科老師朝他招了招手，讓他把那份作業帶過去。
榊玖澈從書包里翻出作業本，走到講台旁邊，老師很快將需要重寫的幾題指給了他。
「這幾題重新寫一份，寫完送到辦公室。」
榊玖澈順著那些位置看下去，簡單應了一聲的同時也暗暗嘆了口氣。
他今天大概還得和這份作業相處一段時間。
他抱著作業本回到座位，又從本子裡抽出一張紙，抬頭時才發現切原還站在後門。
切原抱著網球包，目光先落到他手裡的作業本上，又跟著挪到那張空白紙上，臉上的同情已經十分明顯。
趕在老師看向自己之前，他已經果斷開了口，「玖澈，那我先去訓練了。」
榊玖澈點了下頭，「我……」
話還沒說完，切原轉身跑出教室，腳步聲剛沿著走廊遠出去一截，那顆卷卷的腦袋又從門邊探了回來。
「玖澈，加油！」
喊完以後，切原這次終於一路跑遠了。
榊玖澈拿著筆坐在原位，看著已經空下來的門口，不自覺想起上次自己也是這樣送上一句「加油」以後就去找幸村前輩的。
教室里的人陸續離開，他也低下頭開始重寫，桌上的課本前後翻了好幾次，等最後一處終於寫完，窗外的聲音已經比剛放學時安靜了許多。
網球部這會兒早就開始訓練，滑板社那邊大概也已經玩過好幾輪了。
榊玖澈把重新寫好的內容從頭看過一遍，拿著作業去了辦公室，放到社會科老師的辦公桌上以後，才總算順利結束了今天這場額外加出來的「活動」。
從辦公室出來時，走廊上的人已經少了大半，榊玖澈背好書包往樓下走，腳下的速度也隨著一層層台階越來越快。
還能去見滑板社的前輩們。
走出教學樓以後，他一路繞過體育館，還隔著一段距離，熟悉的滑板聲已經從前面傳了過來。
依舊是那個不算大的校園角落，滑板社的前輩們已經在裡面玩開了。
輪子壓過地面，板尾撞上檯面的聲音夾在一起，中間還有幾個人說話和喊人的聲音。
榊玖澈沿著聲音拐過牆角，看見那片熟悉的活動場地，正準備往前快走幾步，一塊滑板已經從前面飛了過來。
他很快看清滑板過來的方向，腳下也跟著往旁邊挪了半步，正準備直接讓開。
「玖澈，蹲下！」
相原悠真的聲音幾乎同時從前面傳來。
榊玖澈聽見以後，剛準備側開的動作跟著一頓，身體已經順著那聲提醒蹲了下去。
下一秒，那塊滑板便從上方飛了過去，他抬眼時正好看見板底從頭頂上方一閃而過，高出了一截，隨後一頭扎進身後的綠植里，枝葉嘩啦一下被撞開了大片。
榊玖澈還蹲在原地，順著聲音回過頭，正好看見那塊板撞進綠植叢里，一截板尾斜著露在外面，四隻輪子還在枝葉間緩慢轉動。
果然……
前輩的提醒是有道理的。
得虧他身高還有待繼續發展。
前面的場地很快又傳來一陣動靜，榊玖澈站起身轉回去，一名部員也正撐著地面坐起來，看樣子剛才那塊失去控制飛出去的滑板就是他的。
對方褲腿膝蓋的位置磨破了一小塊，手肘也擦出了一片傷，相原已經快步走過去蹲在旁邊，先問了問手腕和腳踝的情況。
「腳能踩地嗎？」
那名部員扶著相原站起來，自己活動了幾下以後重新坐下，臉上的表情也跟著鬆了些。
相原抬頭朝旁邊喊了一聲，「醫療箱拿過來。」
榊玖澈這時也已經走到旁邊，相原抬眼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沒事吧。」
「沒事。」
看榊玖澈好好站在旁邊，相原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地上的人身上。
醫療箱很快送了過來，蓋子打開以後，榊玖澈看見裡面熟悉的東西，順手便拿出了清理傷口要用的幾樣。
「我來吧。」
受傷的部員原本已經抬起手，聽見這句話以後愣了一下，「榊，你會？」
「會。」
榊玖澈直接在旁邊蹲下來，拿過乾淨的棉片開始清理傷口周圍沾上的灰。
擦傷鋪開的面積有些大，好在傷口都比較淺，榊玖澈一邊處理一邊換著手裡的東西，動作利落又熟練，相原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目光也漸漸落到了他的手上。
消毒碰到傷口時，坐著的人肩膀一縮，膝蓋也跟著往後躲了些。
「疼疼疼……」
榊玖澈手上的動作跟著放輕了一點，「忍一下，很快的。」
對方老實坐好，臉上的表情依舊皺成一團。
等傷口處理乾淨，榊玖澈又將紗布固定好，用指腹沿著邊緣按了一圈，確認活動時能夠貼住，才把剩下的東西一件件放回醫療箱。
旁邊看了半天的人終於忍不住開口，「榊，你怎麼這麼熟練？」
榊玖澈正在合消毒用品的蓋子，很快就回答上了這個問題。
「我小時候剛開始玩滑板的時候，經常不戴護具。」
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這個事情他應該說過。
但周圍……
環顧了一圈的榊玖澈發現他們都有點沉默。
旁邊有人很自然地接了下去，「然後呢？」
榊玖澈抬起頭，「然後摔得比較多。」
這個答案實在太順理成章，周圍幾個人一時都朝他看了過來。
相原站在旁邊看了他幾秒，忽然想起以前榊玖澈也提過這件事情，當時說起那些擦傷和磕碰時，語氣也是這麼輕鬆。
最後，他伸手在榊玖澈肩上拍了一下，語氣里也帶上了幾分無奈，「我現在算是知道，你以前說的挺多次到底有多少了。」
很多嗎？
榊玖澈自己也說不上來具體有多少次。
誰摔一跤還會特意記一次。
反正清理，消毒和包紮這些步驟，榊玖澈早就做熟了。
只是這些步驟落到自己身上時，他向來不怎麼樂意看，能快點蓋住就快點蓋住。
換成處理別人的傷口，其實他都可以。
更何況這位同學只是擦傷，完全在掌握之中。
相原站起來朝周圍掃了一圈，視線在空地上轉過一遍，終於想起了那個剛才一堆人都盯著，這會兒又被徹底忘在腦後的存在。
「你的滑板呢？」
坐在地上的部員順著大家的目光看過去。
那塊滑板還卡在綠植里，一截深色的板尾從重新攏起的枝葉間露在外面，他看了兩秒，默默抬手蓋住了臉。
來玩滑板，板飛出去三里地。
旁邊的前輩先笑了出來。
「我……」
坐在地上的部員低頭看了眼剛剛處理好的膝蓋，後半句話還沒來得及接上，離得最近的人已經轉身朝綠植走了過去。
相原接過來轉了轉輪子，又低頭看過板面，確認情況以後才重新遞迴去。
「人休息，板也休息。」
「部長……」
「今天就這樣。」
相原伸手在滑板上拍了兩下，又「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再折騰，當心我連人帶板給你鎖在椅子上。」
旁邊幾個人一下都笑了起來。
榊玖澈站在旁邊也跟著彎起眼睛，剛才坐在教室里重寫作業留下來的那點小鬱悶，到這裡也散了大半。
那時候他受傷，感覺部長也是這樣的。
不讓「亂來」。
滑板社裡一直有人練新的動作，摔一跤或者飛一次板，大家早就見慣了。
出點失誤，重新來就是了。
就是可惜考試不能這樣。
相原將醫療箱交給旁邊的人收好，經過榊玖澈身邊時才順口問起他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
「被社會老師留下了。」
相原很快反應過來，「你的課業……」
榊玖澈點了點頭，「錯誤率有點高。」
相原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你這個點能出來不容易。」
這個語氣？
被拍著肩膀的榊玖澈確定，和剛才切原站在門口看他的感覺幾乎一模一樣。
榊玖澈站在那裡緩了兩秒，差點忘記相原前輩也有不少苦手的科目。
上次相原前輩沒來滑板社，他和幸村前輩聊起這件事，才知道人是被抓去補課了。
榊玖澈將書包放到平時的位置，拿過自己的滑板踩上去，輪子往前滾動的一瞬間，剛才坐在教室里寫了不少時間作業留下來的僵硬感也一點點散開。
題目不多，但耐不住他糾結。
相原已經回到場邊，朝他揚了下手，「還能玩一會兒。」
當然要玩。
榊玖澈腳下一蹬，滑板沿著地面向前衝出去，熟悉的速度重新從腳下起來，前面的斜坡也隨著距離越來越近。
到了坡前，他順著速度壓低身體，板輪一路衝上斜面，到了頂端又隨著腳下的動作輕巧轉向，重新落回地面時已經帶著他滑出去了一大段。
剛才一直坐著寫作業的身體重新活動開，風從耳邊過去，榊玖澈踩著板繞回場地另一側，嘴角也跟著一點點揚了起來。
從放學到現在折騰了一大圈，他總算真正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