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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小宴逢舊

2026-08-30 21:01:57 作者: 姒錦

  半壺烈酒的餘韻纏了一夜。

  天光破開窗紙時,刺兒倚在榻上醒轉,眼尾還墜著揮之不去的慵倦。

  阿桃端著臉盆進來,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彎了眼。

  「小娘子可算醒了。青棠姐姐一早便差人來說,世子進了宮,不用去請安,只管歇息便是。」

  刺兒揉著發脹的額角坐起身,「時辰不早了?」

  「卯時過半啦,知微居都收拾妥當了,咱們今兒就能搬進去住。」

  刺兒嗯了一聲,披衣下床,坐到銅鏡前坐下。

  阿桃笑嘻嘻拿起梳子,「今兒我替小娘子綰髮。」

  木齒穿過長發,每梳一下,阿桃便嘆一下。

  「小娘子生得美,就跟富貴窩子裡長起來的一般,天生就該人伺候……」

  刺兒在鏡子裡撩她,「嫁給我?」

  阿桃紅了臉,呸她使壞,又正色道:「小娘子眼下可不一樣了,月例翻了三倍,知微居也添了人手,不少人私下裡嚼呢,說世子是要抬舉您……」

  刺兒嘴角淺淺一彎。

  「我?抬不動。」

  謝沉這人,做事向來周全,該給的體面一樣不會少,該劃的界限也明明白白。

  「我們沒什麼行李,收拾收拾,就過去吧。」

  -

  說是搬新居,其實也沒什麼好搬的。

  兩人入府時日不長,就幾件衣裳,兩箱零碎。

  知微居在世子院東側,離主院遠遠的,很清靜,與尋常院落並無差別,但又有一個別處沒有的優勢……

  靠著后角門。

  出去就有一條巷子,進出十分便利。

  「這院子偏靜自在,再合心意不過了。」阿左看看,右看看,表情很是雀躍,「里里外外都是青棠姐姐布置的,說小娘子安心住下,缺什麼,找她要,想吃什麼,只管吩咐灶上做。」

  刺兒抬頭看著門楣。

  扁額上的字,清瘦冷硬。

  八個字,與靜瀾居對應。

  

  「觀心見微,守靜知寧」。

  一看便出自謝沉。

  刺兒邁入內室。

  屋裡收拾得利落,青布帳子是新做的,褥子厚實,摸上去軟乎乎的,新置的銅鏡上,妝匣,裡頭還有一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和首飾。

  阿桃很是熱烈地讚美了一番。

  「小娘子,世子爺對您可真好,這屋子得是主子才住得上的吧。」

  刺兒眯起手,手撫上簇新的帳子。

  「屋子再光鮮,睡不好,也是枉然。」

  一語成讖。

  這天夜裡她睡得並不踏實。

  這裡比耳房安逸了太多,但就是見鬼的東想西想,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頂著一肚子睡眠不足的鬱氣,快天亮時才睡過去,迷迷糊糊間,便聽到阿桃的聲音。

  「小娘子,青棠姐姐送新衣裳過來啦。」

  刺兒這才想起今日的差事。

  青棠領著兩名小婢進來,手裡捧著托盤,行事一如既往。

  「世子爺有心,為小娘子添置了新衣。今日東園設宴,來往皆是貴客,婢子斗膽提一句,小娘子務必要端莊得體些,莫辜負咱爺的心意。」

  青棠放下東西便走了。

  柜子上齊齊整整疊著幾身新衣裳,色調以素白為主,料子柔軟順滑,都是上好的,尋常人家連見都見不著,就是顏色嘛太孝了些,穿上去就能直接跪靈堂了。

  謝沉要把她打扮成什麼?

  一朵風雨中的倔強小白菊?

  「阿桃。」

  刺兒對著銅鏡端詳自己片刻,不滿地將碎發攏到耳後。

  「幫我把頭髮梳簡單些,再把盒子裡那支木簪子拿來……」

  阿桃啊的一聲,滿臉不解地看著青棠送來的那些首飾:「小娘子,這些你都不戴嗎?這支白玉簪子瑩潤得很,很襯你……要不要試試?」


  「不試。」

  「那新衣裳呢?一件件摸著軟軟的,上身往翠薇她們跟前一走,不得氣死她們……」

  刺兒抿嘴一笑,「我又不是為她們活的。」

  阿桃哦聲,喪氣地道:「好吧。」

  娘子總有娘子的理由,她不是太明白,但二爺交代了,聽她的就好……

  -

  東園水榭,臨水設席。

  刺兒端著茶盤入內,頭髮簡單挽了個髻,沒有打扮出刻意邀寵的模樣令人想入非非,而是體面大方,不招搖,分寸拿捏剛好。

  客人不多,卻都是京中勛貴。

  一位是兵部尚書之子方昀,世子未婚妻方蕪的兄長,約莫二十出頭,眉目爽朗,舉止間帶著將門子弟的利落。

  一位是翰林院編修趙謙,三十來歲,氣質儒雅,生了一雙笑眼,看誰都像在打量什麼有趣的東西。

  當視線落到第三人身上時,刺兒心底不由一沉。

  是蘇衡。

  眉眼新添了幾分官場歷練的沉穩,但眼睛裡的澄澈未變……還是那一蓑煙雨里浸潤出來的清雋溫潤,與京中權貴公子的精明世故,全然不同。

  算起來,兩人已有五年未見。

  乍見故人,恍如隔世。

  蘇衡的父親蘇勉與她的父親柳少淮是同窗至交。後來一個科舉入仕,一個為愛入贅蘇家。雖道路不同,卻情誼未減。

  年少時,她隨父親回菱川祭祖,恰逢蘇衡在外祖家讀書,兩家住得近,時常走動。後來蘇衡入京備考,更是長住在衛家京中的宅子裡,與她同窗共讀。他是溫厚有禮的哥哥,會給她帶街市的糖畫,會在她被先生責罰時偷偷替抄。

  後來衛家沒了,蘇伯伯也曾四下奔走,想要查明真相。

  可案子被上頭壓死,查不出,也碰不得。再後來,蘇伯伯被貶并州,舉家離開京城,一走數年。

  這些事是從謝雲燼那裡打聽來的。

  但他沒說,多年後蘇衡回京入職都察院,做了僉都御史。

  「奉茶。」謝沉語聲平靜,拉回刺兒的思緒。

  「是。」她垂眸行禮,依次奉上茶盞。

  輪到蘇衡時,他伸手來接,兩人指尖一瞬相觸。蘇衡目光在她臉上稍作停留,笑意溫和:「多謝。」

  刺兒還禮,「大人慢用。」

  趙謙瞥了一眼,笑著打趣:「蘇兄這是見了佳人,挪不開眼了?」

  滿座鬨笑,他們只當刺兒是個奉茶丫頭。

  蘇衡也不惱,搖搖頭:「趙兄慣會拿我取笑。」

  刺兒將一碟杏仁酥放在謝沉手邊,低聲道:「世子,茶齊了。」

  謝沉嗯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道:「沈氏是菱川人。」

  蘇衡微微側目,隨即笑道:「如此說來,與在下也算是半個同鄉。」

  刺兒心底哼笑。

  看來今日,名為待客,實為照妖。

  她就是那個妖。

  蘇衡是謝沉的至交好友。

  當年,衛吟昭有機會追著謝沉滿京城地獻寶,正因她是蘇衡的世妹,近水樓台……

  如今謝沉把故人請到面前,又特意叫她侍候在側,是何居心不言而喻。

  刺兒面對蘇衡,很難不帶戒心。

  「婢子打小住在城南柳葉巷,就是個騸匠家的丫頭,市井粗人,不敢攀大人的同鄉之誼。」

  「柳葉巷?」蘇衡眼中一亮,「在下年少時在菱川外祖家寄居數年,常去柳葉巷舅父的染坊幫忙。小娘子可還記得,巷口有棵老槐樹?」

  「樹是有一棵的。」刺兒想了想,露出幾分回憶的神情,「就是三年前遭了雷劈,枯了,現在蘇大人回去,估摸著瞧不見了。」

  蘇衡一臉惋惜,「可惜了,那樹生得極好,枝葉茂盛,孩童們喜愛在樹下玩耍,還有一位賣糖畫的老翁支攤,他的糖畫極好,尤其蝴蝶,栩栩如生……」

  糖畫蝴蝶,是衛吟昭兒時最愛。

  蘇衡當真無心,還是試探?

  刺兒看他一眼,神色黯了黯,「我爹病重後,家裡日子過得緊,我便少有閒暇出門玩耍,沒見過蘇大人說的這些熱鬧,倒是記得巷口有一個修鞋的瞎子師傅,補一雙鞋要五個銅板……」


  蘇衡點點頭,「說來有些日子沒回菱川了,故鄉難回啊。」

  這一嘆,水榭便安靜下來。

  沒人說話,謝沉面不改色地品茶,方昀打個哈哈,轉了話頭,說起京中新開的那家淮揚菜館和唱曲的姑娘,趙謙也笑著附和了幾句,氣氛這才活絡起來。

  幾個人品茶閒談。

  刺兒提起茶壺又添了一回水,水榭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驚叫夾雜著哭喊聲,由遠及近,像是有人橫衝直撞進了東苑。

  「外頭怎會如此吵鬧?」

  方昀放下茶盞,皺眉詢問。

  趙謙和蘇衡也不約而同地望出去。

  謝沉沒有動。

  刺兒看見,他端著茶盞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在盞壁叩了兩下……

  護衛厲聲喝止,卻沒有攔下來人。

  一道嘶啞悽厲的女聲穿透花木,清清楚楚飄進水榭。

  「佛前燈……照影來……畫皮冤鬼索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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