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混亂由遠及近。
兩名護衛拖拽著一個頭髮散亂的婦人,大聲呵斥著,「老實點。」
那婦人咯咯笑著,並不懼怕什麼,一張蠟黃的臉怪異而猙獰,身上的補丁褙子,不知沾的是什麼顏色,花花綠綠的,像個要飯的叫花子。
「冥門開,孽緣埋,人皮作繡鬼徘徊……」
「佛前燈,照影來,畫皮冤鬼索命來……」
她嘴裡念念有詞,又唱又笑的掙扎著,聲音沙啞悽厲,兩名侍衛對待這麼個不管不顧的瘋婦有些無奈,熱出了一腦門汗,卻不料她忽然往前一撲,奔著欄杆就去,豁出命似的大喊。
「報應來了……都得死,都得死……」
這畫面太荒誕,水榭里的幾人無不斂了心神。
趙謙若有所思地道:「王府門禁森嚴,等閒外人都難踏入,這瘋婦如何闖得進來?」
蘇衡也低聲道:「世子,她言語雖狂悖,卻句句不離兇案,不似全然失智瘋癲之語,萬萬不可輕忽呀……」
二人的話說得都很含蓄,但意味卻深長。
瘋婦說的是畫皮案,這便不是九錫王府的家事,在座的人,都有知情權,王府要是私下處置了,傳出去便不好聽。
謝沉淡淡掃那婦人一眼,抬手,示意侍衛鬆開鉗制。
「你是何人?為何擅闖王府?」
那婦人被鬆開,卻沒有起身,就那麼跪坐在地上,歪頭盯著謝沉,咧著大嘴巴笑。
「我姓高,高矮的高,高氏女,張家婦……在柳府洗了十二年衣裳,十二年呢……」她伸出兩根手指,又掰成三根,嘻嘻笑著,如是說一個天大的秘密。
「我悄悄告訴你……佛前燈,照,照影來……」
寒光厲喝:「什麼亂七八糟的,世子問話,好好回答!」
瘋婦愣愣看一眼寒光,忽然伏身在地,瑟瑟發抖地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磕頭,「老爺饒命啊……青天大老爺饒命,老身交代,這就交代……是菩薩託夢告訴我的……菩薩說,畫皮案的兇手……只有老身知道,都知道……」
謝沉坐姿不變,問道:「菩薩告訴你,兇手為何人?」
「柳汀月。」瘋婦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柳氏的名字,將聲音陡然拔高。
「王府側妃柳汀月……菩薩說她手上沾著人血……好多人血……」
她又做一個噤聲的手勢。
「噓……別讓她聽見,她耳朵長,耳目多,剝起皮來快又好,都是手藝……」
水榭里安靜一瞬。
謝沉再問:「你指認柳側妃,可有憑證?」
瘋婦掙扎著要起身,被護衛死死按住。
她扭動脖頸,掙扎著,眼淚汪汪的號叫。
「憑證?要啥憑證?菩薩說的話就是憑證……你去找啊,你不是青天大老爺嗎……她屋子裡有血,有血,帶血的衣裳……人皮做的衣裳……」
瘋子。
瘋得很徹底。
蘇衡、趙謙和方昀三人互換交換個眼神,紛紛嘆氣搖頭。
謝沉擺擺手,「你說的這些,是何人教你說的?」
瘋婦咯咯地笑著,「冥門開,孽緣埋,人皮作繡鬼徘徊……青天大老爺,菩薩說的,你要為菩薩做主啊,一定要還那些枉死的女子一個公道……」
蘇衡沉下眉頭,「世子,此人說辭詭異,恐與真兇有所勾連。」
「蘇大人所言極是。」趙謙附和,「如今洛京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還需儘快釐清始末,以安人心。」
方昀也點點頭,「她既敢指名道姓,背後未必沒有隱情。」
三人十分默契。
既沒得罪王府,又把該說的都說了。
謝沉還沒有回應,那被侍衛按在地上的瘋婦卻忽然安靜了。
她雙眼直勾勾地鎖著刺兒,看了很久,忽然發出一陣嗬嗬怪笑。
「還有你……你身上也沾著陰血氣,下一個,下一個就是你!菩薩說的!菩薩說,你也跑不掉……」
刺兒一怔,後退半步。
沒有刻意閃躲,卻是尋常女子受驚時該有的反應。
謝沉輕輕瞄她一眼,將茶盞重重落下。
「拖下去,莫擾了貴客。」
兩名護衛不敢耽擱,用力將人拖拽離開,那瘋婦尖叫著手腳亂蹬,瘋狂哭喊,掙扎間,一個東西從她懷裡滑落出來,叮的一聲,落在青石板上。
寒光低頭一看。
那是一枚柳葉形的鎏金吊墜。
他拾起來看一眼,臉色微微一變,快步走到謝沉跟前,雙手托著墜子呈了上去。
「世子。」
謝沉翻過墜子。
背面有一個極小的「柳」字,篆刻,很精細。
蘇衡也瞧見了,當即驚道:「此事果然與柳側妃有涉?」
謝沉下頜冷然繃緊,示意護衛將瘋婦拖走,對三人拱手道:「真相未白,還請諸位勿要對外聲張。」
「那是,那是。」
三人同時應了,但氣氛卻有些微妙了。
茶香還飄著,誰也沒有心思再喝。
謝沉起身拱了拱手:「今日是珩之不周,改日,我再置薄酒,款待諸位……」
三人識趣地客氣幾句,連忙還禮告辭。
蘇衡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刺兒站在謝沉身側,無意間與她視線撞上,唇角一勾,看著他若有所思地離去。
「你見過他?」謝沉忽然問。
刺兒連忙垂下眼眸,「蘇大人和善,沒有官架子。」
謝沉看她一眼,走到池邊,負手而立,只留給她一個孤挺的背影。
片刻工夫,遊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柳汀月來了。
她腳步匆匆,走得極是倉促,見了謝沉才抬手整了整衣袖,躬身行禮。
「見過世子。」
謝沉緩緩回身,「側妃來得倒快。」
柳汀月站直身子,面上不露分毫情緒。
「方才聽聞東苑生亂,妾身連忙趕了過來,那高氏原是我娘家漿洗房的舊仆,早年間便已瘋癲,她的話,如何當得了真?」
她頓掃過擱在案上的柳葉墜,捏緊了手上的絲帕。
「這柳葉墜雖是柳家舊物,可妾身賞過幾枚給府中下人,難保不會被有心人拿來栽贓嫁禍,還請世子明察,妾身每日禮佛誦經,一心只求王府安穩,怎會沾染這種滔天大禍?」
先撇干係,再擺立場。
這便是內宅婦人修煉出來的本事,怎麼都能占住三分理。
刺兒心裡冷笑,開口卻軟和和的,「世子爺……婢子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沉看向她:「講。」
刺兒目光在柳汀月臉上停頓一下,見她看來,又迅速垂頭。
「婢子進府日子不長,可也看得明白,側妃娘娘治府嚴苛,賞罰分明,底下難免有人心生怨懟……借畫皮案的風頭,往娘娘身上潑髒水。」
柳汀月一怔。
沒料到她會出聲解圍,眼中登時驚疑不定。
刺兒繼續道:「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王府,今兒這事鬧大了,傷了王府體面不說,難保不會有人藉機生事。」
柳汀月心頭驟然一沉。
謝雲燼與她的過節,整個九錫王府盡人皆知,那狗人心狠手辣,行事毫無道理可言,一旦有機會插手此事,定會把她身邊的人挨個提去過堂。到時候不管查不查得出什麼,光是閒話猜忌就夠她喝一壺的。
這事不能讓謝雲燼沾手。
柳汀月神色複雜地看了刺兒一眼,又轉向謝沉,斂去平日端方,「世子,妾身委屈事小,連累了王府的名聲,妾身百死莫贖,求世子爺,還妾身一個清白。」
謝沉面色未有半分鬆動,揚聲喚道:「青眼。」
青眼無聲出現,「屬下在。」
謝沉將那枚柳葉墜遞過去,「去查。」
「屬下領命。」青眼身形一閃,很快便消失在眼前,來去近乎無聲。
謝沉靜默片刻,看向刺兒:「你先回去。」
「是。」刺兒屈膝行了一禮,剛要轉身離去,柳汀月突然出聲阻擋。
「世子,妾身唐突,想請沈小娘子去棲霞院說幾句話。」
她臉上堆著笑,語氣裡帶著一點刻意的和氣,
謝沉沒有替她做主,朝她看來。
刺兒微微頷首,「娘娘吩咐,婢子不敢不從。」
謝沉:「去吧。」
刺兒隨柳汀月離去。
謝沉立在欄杆邊,望著那背影,久久不動。
寒光察覺主子的心思,上前討巧地道:「側妃娘娘請沈小娘子去棲霞院,怕是沒那麼簡單,世子爺,要不要屬下——」
「她應付得來。」
寒光一愣。
這話說得篤定,像是早就看穿了什麼。不像是在說一個剛入府不過月余的婢女,倒像是在說一個……
他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