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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瘋癲

2026-08-30 21:02:00 作者: 姒錦

  一陣混亂由遠及近。

  兩名護衛拖拽著一個頭髮散亂的婦人,大聲呵斥著,「老實點。」

  那婦人咯咯笑著,並不懼怕什麼,一張蠟黃的臉怪異而猙獰,身上的補丁褙子,不知沾的是什麼顏色,花花綠綠的,像個要飯的叫花子。

  「冥門開,孽緣埋,人皮作繡鬼徘徊……」

  「佛前燈,照影來,畫皮冤鬼索命來……」

  她嘴裡念念有詞,又唱又笑的掙扎著,聲音沙啞悽厲,兩名侍衛對待這麼個不管不顧的瘋婦有些無奈,熱出了一腦門汗,卻不料她忽然往前一撲,奔著欄杆就去,豁出命似的大喊。

  「報應來了……都得死,都得死……」

  這畫面太荒誕,水榭里的幾人無不斂了心神。

  趙謙若有所思地道:「王府門禁森嚴,等閒外人都難踏入,這瘋婦如何闖得進來?」

  蘇衡也低聲道:「世子,她言語雖狂悖,卻句句不離兇案,不似全然失智瘋癲之語,萬萬不可輕忽呀……」

  二人的話說得都很含蓄,但意味卻深長。

  瘋婦說的是畫皮案,這便不是九錫王府的家事,在座的人,都有知情權,王府要是私下處置了,傳出去便不好聽。

  謝沉淡淡掃那婦人一眼,抬手,示意侍衛鬆開鉗制。

  

  「你是何人?為何擅闖王府?」

  那婦人被鬆開,卻沒有起身,就那麼跪坐在地上,歪頭盯著謝沉,咧著大嘴巴笑。

  「我姓高,高矮的高,高氏女,張家婦……在柳府洗了十二年衣裳,十二年呢……」她伸出兩根手指,又掰成三根,嘻嘻笑著,如是說一個天大的秘密。

  「我悄悄告訴你……佛前燈,照,照影來……」

  寒光厲喝:「什麼亂七八糟的,世子問話,好好回答!」

  瘋婦愣愣看一眼寒光,忽然伏身在地,瑟瑟發抖地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磕頭,「老爺饒命啊……青天大老爺饒命,老身交代,這就交代……是菩薩託夢告訴我的……菩薩說,畫皮案的兇手……只有老身知道,都知道……」

  謝沉坐姿不變,問道:「菩薩告訴你,兇手為何人?」

  「柳汀月。」瘋婦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柳氏的名字,將聲音陡然拔高。

  「王府側妃柳汀月……菩薩說她手上沾著人血……好多人血……」

  她又做一個噤聲的手勢。

  「噓……別讓她聽見,她耳朵長,耳目多,剝起皮來快又好,都是手藝……」

  水榭里安靜一瞬。

  謝沉再問:「你指認柳側妃,可有憑證?」

  瘋婦掙扎著要起身,被護衛死死按住。

  她扭動脖頸,掙扎著,眼淚汪汪的號叫。

  「憑證?要啥憑證?菩薩說的話就是憑證……你去找啊,你不是青天大老爺嗎……她屋子裡有血,有血,帶血的衣裳……人皮做的衣裳……」

  瘋子。

  瘋得很徹底。

  蘇衡、趙謙和方昀三人互換交換個眼神,紛紛嘆氣搖頭。

  謝沉擺擺手,「你說的這些,是何人教你說的?」

  瘋婦咯咯地笑著,「冥門開,孽緣埋,人皮作繡鬼徘徊……青天大老爺,菩薩說的,你要為菩薩做主啊,一定要還那些枉死的女子一個公道……」

  蘇衡沉下眉頭,「世子,此人說辭詭異,恐與真兇有所勾連。」

  「蘇大人所言極是。」趙謙附和,「如今洛京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還需儘快釐清始末,以安人心。」

  方昀也點點頭,「她既敢指名道姓,背後未必沒有隱情。」

  三人十分默契。

  既沒得罪王府,又把該說的都說了。

  謝沉還沒有回應,那被侍衛按在地上的瘋婦卻忽然安靜了。

  她雙眼直勾勾地鎖著刺兒,看了很久,忽然發出一陣嗬嗬怪笑。

  「還有你……你身上也沾著陰血氣,下一個,下一個就是你!菩薩說的!菩薩說,你也跑不掉……」

  刺兒一怔,後退半步。

  沒有刻意閃躲,卻是尋常女子受驚時該有的反應。


  謝沉輕輕瞄她一眼,將茶盞重重落下。

  「拖下去,莫擾了貴客。」

  兩名護衛不敢耽擱,用力將人拖拽離開,那瘋婦尖叫著手腳亂蹬,瘋狂哭喊,掙扎間,一個東西從她懷裡滑落出來,叮的一聲,落在青石板上。

  寒光低頭一看。

  那是一枚柳葉形的鎏金吊墜。

  他拾起來看一眼,臉色微微一變,快步走到謝沉跟前,雙手托著墜子呈了上去。

  「世子。」

  謝沉翻過墜子。

  背面有一個極小的「柳」字,篆刻,很精細。

  蘇衡也瞧見了,當即驚道:「此事果然與柳側妃有涉?」

  謝沉下頜冷然繃緊,示意護衛將瘋婦拖走,對三人拱手道:「真相未白,還請諸位勿要對外聲張。」

  「那是,那是。」

  三人同時應了,但氣氛卻有些微妙了。

  茶香還飄著,誰也沒有心思再喝。

  謝沉起身拱了拱手:「今日是珩之不周,改日,我再置薄酒,款待諸位……」

  三人識趣地客氣幾句,連忙還禮告辭。

  蘇衡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刺兒站在謝沉身側,無意間與她視線撞上,唇角一勾,看著他若有所思地離去。

  「你見過他?」謝沉忽然問。

  刺兒連忙垂下眼眸,「蘇大人和善,沒有官架子。」

  謝沉看她一眼,走到池邊,負手而立,只留給她一個孤挺的背影。

  片刻工夫,遊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柳汀月來了。

  她腳步匆匆,走得極是倉促,見了謝沉才抬手整了整衣袖,躬身行禮。

  「見過世子。」

  謝沉緩緩回身,「側妃來得倒快。」

  柳汀月站直身子,面上不露分毫情緒。

  「方才聽聞東苑生亂,妾身連忙趕了過來,那高氏原是我娘家漿洗房的舊仆,早年間便已瘋癲,她的話,如何當得了真?」

  她頓掃過擱在案上的柳葉墜,捏緊了手上的絲帕。

  「這柳葉墜雖是柳家舊物,可妾身賞過幾枚給府中下人,難保不會被有心人拿來栽贓嫁禍,還請世子明察,妾身每日禮佛誦經,一心只求王府安穩,怎會沾染這種滔天大禍?」

  先撇干係,再擺立場。

  這便是內宅婦人修煉出來的本事,怎麼都能占住三分理。

  刺兒心裡冷笑,開口卻軟和和的,「世子爺……婢子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沉看向她:「講。」

  刺兒目光在柳汀月臉上停頓一下,見她看來,又迅速垂頭。

  「婢子進府日子不長,可也看得明白,側妃娘娘治府嚴苛,賞罰分明,底下難免有人心生怨懟……借畫皮案的風頭,往娘娘身上潑髒水。」

  柳汀月一怔。

  沒料到她會出聲解圍,眼中登時驚疑不定。

  刺兒繼續道:「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王府,今兒這事鬧大了,傷了王府體面不說,難保不會有人藉機生事。」

  柳汀月心頭驟然一沉。

  謝雲燼與她的過節,整個九錫王府盡人皆知,那狗人心狠手辣,行事毫無道理可言,一旦有機會插手此事,定會把她身邊的人挨個提去過堂。到時候不管查不查得出什麼,光是閒話猜忌就夠她喝一壺的。

  這事不能讓謝雲燼沾手。

  柳汀月神色複雜地看了刺兒一眼,又轉向謝沉,斂去平日端方,「世子,妾身委屈事小,連累了王府的名聲,妾身百死莫贖,求世子爺,還妾身一個清白。」

  謝沉面色未有半分鬆動,揚聲喚道:「青眼。」

  青眼無聲出現,「屬下在。」

  謝沉將那枚柳葉墜遞過去,「去查。」

  「屬下領命。」青眼身形一閃,很快便消失在眼前,來去近乎無聲。

  謝沉靜默片刻,看向刺兒:「你先回去。」

  「是。」刺兒屈膝行了一禮,剛要轉身離去,柳汀月突然出聲阻擋。


  「世子,妾身唐突,想請沈小娘子去棲霞院說幾句話。」

  她臉上堆著笑,語氣裡帶著一點刻意的和氣,

  謝沉沒有替她做主,朝她看來。

  刺兒微微頷首,「娘娘吩咐,婢子不敢不從。」

  謝沉:「去吧。」

  刺兒隨柳汀月離去。

  謝沉立在欄杆邊,望著那背影,久久不動。

  寒光察覺主子的心思,上前討巧地道:「側妃娘娘請沈小娘子去棲霞院,怕是沒那麼簡單,世子爺,要不要屬下——」

  「她應付得來。」

  寒光一愣。

  這話說得篤定,像是早就看穿了什麼。不像是在說一個剛入府不過月余的婢女,倒像是在說一個……

  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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