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院。
柳汀月進了屋,示意丫頭出去,便徑直坐在了羅漢榻上。
她不說話,刺兒也不說,就規規矩矩地立在一側,只用餘光打量室內。
柳汀月很是擅長藏拙之道。
屋裡陳設簡單,乾淨,也樸素,不見半點奢華,就牆上的一幅《觀音渡海圖》鍍了金粉,稍稍貴重一些,但菩薩眉眼低垂,慈悲地俯瞰著塵間,一眼看去,滿目禪意,足見主人的淡泊心性。
「別以為你說幾句好話,本側妃就會承你的情。」
她突然開口,看了刺兒一眼。
「說吧,你繞這麼大彎子,到底想要什麼?」
刺兒沒接話。
先在心裡默數了三個呼吸。
剛好夠柳汀月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娘娘……」她這才開口,「婢子受夠了被人踩在腳底下的日子,想求娘娘照拂。」
她徐徐抬起頭,一副乖巧識相的模樣,眼眶恰到好處的紅,卻不落淚,「婢子命苦,十三死了爹,十四死了娘,本想靠著家傳的手藝吃飯,可叔伯吃絕戶……」
她喉頭微動,說得真切,「幸得娘娘採選,婢子方能踏入王府,有一方安身之處,可婢子在王府沒有靠山,沒有根基,光靠老實本分活不長久……」
柳汀月哼聲,「你想讓本側妃提拔你?」
「不是的。」刺兒搖搖頭,吶吶輕聲,「婢子也心疼娘娘,替娘娘委屈,婢子進府這些日子,聽見過許多閒話,說娘娘出身不高,說娘娘扶正無望,說娘娘手段狠辣……婢子看不慣他們這些人,當面捧著娘娘,背地裡儘是歹毒心思……」
「你放肆。」
柳側妃眉目驟冷。
明知那是實話,仍覺得刺耳。
「區區侍婢,也敢妄議主子?誰給你的膽子?」
「娘娘寬恕。」刺兒立刻低下頭去,姿態越發恭順乖巧,還故作天真的咬了咬下唇,「婢子本不該僭越,只是……娘娘待婢子寬厚,婢子不說,心裡過不去。」
柳汀月微微眯眼。
原來她的處境,便是新來的婢子,也能一眼看穿嗎?
王妃的位置,看似一步之遙,實則如同天塹。
王爺表面信她用她,卻從不肯鬆口扶正,無非是拿她當個好使喚的玩意兒……
她雙眼無神地看了刺兒片刻,語氣不明地道:「接著說。」
刺兒抿了抿唇,「婢子不敢。」
柳氏突然拔高聲音,「叫你說你就說!」
刺兒肩膀一縮,像是怕極了,低聲道:「那瘋婦早不鬧晚不鬧,偏在貴客面前鬧,定是有人暗中搗鬼,想借畫皮案的風聲,陷害娘娘。」
柳汀月面無表情,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坐著說。」
「謝娘娘恩典。」
刺兒不動聲色坐下去,只挨著半邊,雙手交疊在膝上。
柳汀月問:「今日你替本側妃解圍,想要什麼賞賜?」
刺兒搖搖頭,「婢子不求賞賜。只求娘娘垂憐,為婢子留一條退路。」
「哦?」
「婢子心裡清楚,以色侍人,終不長久。若來日世子恩寵不在,婢子走投無路,還望娘娘庇護一二。」
柳側妃嘴角有了點笑意,「你既投靠我,我自然不會虧待你。」說罷她偏頭看向玫月,「去取小廚房剛制的雲片糕,給沈娘子帶回去嘗嘗。」
玫月應聲去了。
供桌上,一隻通體雪白的獅子貓慵懶而臥,半眯著眼,尾巴悠閒地甩了甩。
柳汀月招招手:「過來。」
貓沒理她,翻了個身,露出雪白的肚皮。
柳汀月收回目光,不甚在意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上露出幾分倦意。
「你且回吧,日後有人欺負你,只管來尋我。」
刺兒叩首謝恩,起身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柳側妃低低哼了一聲。
「不貪近利、只求長遠,倒是個識趣的。」
-
知微居。
阿桃在廊下著急的走來走去。
聽見腳步聲,她連忙跑過來,細細打量刺兒一番,才開口詢問。
「聽說水榭那頭出了事,小娘子沒傷著吧?」
「沒事。」刺兒將柳汀月賞的東西,遞給阿桃,「世子爺處置利落,沒讓那瘋婦近身。」
阿桃接過來,摻著她回房:「那瘋婦的事,外頭都在傳……說她指認畫皮案的兇手是側妃娘娘,可是真的?」
刺兒看她一眼。
「傳不傳的,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她聲音平平的,卻讓阿桃有些緊張。
「這些話,在外頭少說,王府里人多眼雜,仔細禍從口出。」
阿桃垂下眼,「我曉得了。」
刺兒推開窗,望著外頭天色。
瘋婦大鬧水榭,是她和謝雲燼暗中籌謀的。
將柳汀月拖下水,當著都察院蘇衡和兩位京官的面被指畫皮案關連,謝沉為了王府體面,必會查下去。
接下來她該做什麼?
其一,讓柳汀月把她當自己人。
其二,讓謝沉懷疑她,查她。越查她,越偏向她。
其三,讓謝雲燼覺得她有用,離不開她。
若還有四,一定是蘇衡。
刺兒想起蘇衡那雙清正的眼睛。
水榭的重逢,不在她的計劃之中,蘇衡是一個意外的變數。
「阿桃。陪我出去一趟。」
阿桃愣了愣:「小娘子,這天陰得厲害,眼看就要下雨了,咱們還是別出去了吧?」
刺兒轉身走到妝檯前,找出一支細毫,就著硯台里殘餘的墨汁寫了幾句話。
吹了吹墨跡,將紙對摺,貼身收好。
「走吧,耽誤不了多久。」
-
得虧刺兒眼下身份不同,無需再看門房婆子的臉色。
她領著阿桃從角門出來,一路往城東方向去,阿桃顯然還有些擔心,雙眼不時注意著來往的人群,驢車,路況,又時不時悄悄地觀察刺兒一眼。
路上行人腳步匆匆。
街巷兩側的鋪子,陸陸續續亮了燈火。
轉過永寧老街的石牌坊,刺兒緊走幾步,忽然停下。
「阿桃。」
阿桃聞聲轉頭,「小娘子可是累了?」
刺兒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指了指巷口。
「前頭有賣糖葫蘆的,我嘴饞了,你去買兩串回來吧。」
阿桃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清脆地應道:「那小娘子在這兒等著?可別亂跑啊,我快去快回?」
刺兒嗯聲點頭,走到街邊一方青墩旁坐下,「你不用著急,我坐會兒,歇歇腳。」
阿桃不疑有他,小跑著往鋪子去了。
刺兒等她走遠才起身,幾步走進不遠處的告示亭。
那是一個木頭搭建的亭子,貼滿了紙條,有尋牛尋狗的,有賣宅賣地的,還有發黃破損的,也不知貼了多久。
她從袖中取出那張對摺的白紙。
紙上的墨跡已經幹了,字跡工工整整的寫著:
[尋舊年『蝶戀花』花樣一副,請送都察院后街蘇宅,找鄭管家,酬謝紋銀二兩。]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她將帖子貼在亭中顯眼處,靜靜看了一眼,轉身往回走。
阿桃剛好捧著兩串糖葫蘆跑回來,氣息微喘,笑得卻歡喜。
「小娘子,給您。」
刺兒抬手接過一串,低頭輕咬一口。
滿足地頷首,低聲道:「回去吧。」
阿桃啊的一聲,面露錯愕。
冒雨出府,只為吃一口糖葫蘆?
小娘子行事越發讓人看不懂了。
雨便在這時落了下來。
起初是疏疏幾點,轉瞬便成了細密的雨幕。
阿桃慌忙撐開油紙傘,舉到刺兒頭頂。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濕潤的青石板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