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兒從他身上退開,站起身,不緊不慢整了整衣襟。
謝雲燼沒動,斜斜靠在桌腿邊,一條長腿半屈著,袖子卷到手肘,小臂露出一道結痂不久的刀疤。風燈昏暗,窗紙透進來的微光勾勒著他的輪廓,下頜線繃著幾分桀驁。
兩人就這麼待著,誰也沒再出聲。
雨聲密了一陣,又疏了。
刺兒走到窗前,把窗紙那道漏風的縫重新摁了摁,背對他站著,聲音尋常:「高氏的兒子,二爺打算怎麼處置?」
「暫且拘著。」謝雲燼聲音懶散,「待風波平息,尋個由頭將他遠遠送走,好歹留條性命。」
「這可不像二爺做的事。」
「哪裡不像?」
刺兒轉回身,看他一眼,「刀子嘴,豆腐心。」
謝雲燼嗤了一聲,酒意讓他語調比平日低啞幾分,慵懶感恣意橫生。
「你倒是心狠。」他說,「動手的時候半點不手軟,我算是領教了女子無情。別忘了,論年紀我可比你小上一歲,從前還喚過你姐姐呢。」
「二爺逾矩在先。」刺兒目光垂落,掠過他衣下舊傷,「你我都是踏在屍骸上謀生的人,哪有資格耽於一時情分?」
這話直白冷硬,沒有半分迂迴。
「放屁!」謝雲燼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旋即又浮上來,更濃了,「你就是怕他看出來,你我有染……」
「有屁的染!」
刺兒白他一眼,坐到妝檯前,遠遠地睨著他。
「二爺要是骨頭癢,找世子爺打一架便是,拿我作筏子算什麼本事?」
謝雲燼斜眼看她,不正經地笑。
有酒意,有自嘲,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你不懂男人。唾手可得的東西,棄之如敝屣。搶來的寶貝,才會捧在手心。今夜過後,你且看他怎麼待你。」
這時,有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阿桃的聲音壓得很低:「小娘子,世子爺來了。」
二人對視一眼。
謝雲燼慢吞吞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順手又把散開的領口攏了攏。動作從容,好似赴宴前捯飭衣冠,渾不在意自己方才的狼狽。
腳步聲停住。
有人提燈在外,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昏黃的線。
然後兩聲輕叩。
「沈娘子歇下了麼?」青棠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不疾不徐,字字規矩,「世子爺到了。」
刺兒微微提一下唇角,轉瞬便恢復成溫順模樣,連聲音都放得又輕又緩。
「來了。」
謝雲燼低笑,指尖拂過仍然火辣辣的臉頰,「嘖,真會裝乖。」
刺兒沒有理他,移步上前撥開門閂。
木門向內推開,雨霧被風卷進來,燈火猛地一跳。
青棠和青眼兄妹倆分立兩側,垂手斂目,神色恭謹卻暗含戒備。
謝沉站在門檻外。
白衣,玉冠,一絲不苟。仿佛這一路行來踏過的積水、穿過的夜色,都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臉上也無甚表情,目光從刺兒身上掠過,落在靠坐在桌腿邊的謝雲燼身上,停了片刻挪開。
「沒事吧?」他問刺兒。
「回世子爺,沒事。」刺兒垂著眼帘,乖巧而委屈,「是婢子疏忽,夜裡忘了鎖門。二爺喝多了,走錯地方,婢子不知該如何處置,才斗膽請世子爺過來。」
謝沉點點頭,腳步就停在門外,沒有跨過那道門檻。
恪守男女之別,絕不越雷池一步。
他守這禮數,一如既往。
「二弟可知王府規矩?」
「兄長這話好笑。」謝雲燼緩緩斜靠在椅背里,一雙長腿交疊著,姿態散漫不羈,周身戾氣與謝沉宛如謫仙般的清冷克制,在這方寸斗室里形成了刺目的對照。
「整個九錫王府,乃至整座洛京,有我謝雲燼去不得的地方?」
「家法森嚴,二弟便是繡衣司主,亦須恪守。」
「繡衣司夜間巡邏,報知微居燈火異常,我特來查看。」他隨口扯個由頭,邏輯牽強,卻底氣十足,「倒是兄長,大半夜的不睡,還有閒心往小娘子屋裡跑?」
一語反將,針鋒相對。
青棠、青眼、阿桃幾人都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兩位主子暗中角力早已是王府常態,可今夜在這知微居里,當著下人的面撕破臉面,還是頭一次,氣氛分外緊張。
謝沉目光掃過謝雲燼臉頰的指印。
沒有追問緣由,只將視線轉回刺兒身上。
「去沏一盞濃茶,替二爺醒酒。」
謝雲燼唇角譏誚一揚,「不必了。她方才那一巴掌,比什麼醒酒茶都管用。」
說罷抬起手,點了點左頰泛紅的指痕,挑釁似的看著謝沉。
「兄長不為我討回公道?」
謝沉面色不變,冷冷淡淡。
「青眼,請二爺回去。」
「兄長這是要動手?」謝雲燼懶洋洋地伸出胳膊,搭著扶手,笑得更加肆意,「為了一個侍婢?」
「她是我院裡的人。」謝沉語聲寒冽,「不是你繡衣司的人犯,知微居也不是酒肆勾欄,任你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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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燼偏頭看向刺兒,「你怎麼說?打了人,就這麼算了?」
刺兒垂目掩去情緒,輕聲應答:「是婢子笨拙,行事不周,驚擾二位主子,還望恕罪。」
她主動攬下過錯,既保全謝雲燼顏面,也維護了世子的立場。
謝雲燼輕輕鼓掌,一下,兩下,拍得漫不經心,「好一個懂事的婢子。這般伶牙俐齒,難怪能讓兄長另眼相看。」
他刻意放大曖昧,唯恐天下不亂。
兄弟二人對視,一個冷得像冰,一個笑裡藏刀。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跳,爆出一聲輕響。
「二弟若是口渴,靜瀾居有上好的茶水。」謝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去我那裡喝。」
謝雲燼沒有應承。
慢悠悠地端起那碗刺兒喝過的涼茶,抿了一口,輕笑起來。
「兄長什麼時候變得這樣體貼了?從前不是連話都懶得跟我說嗎?」
謝沉的眉頭微微皺起,下頜線繃緊了三分。那雙平素波瀾不驚的鳳目里,終於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慍色。
「青眼,將二爺扶出去。」
青眼應聲上前,「二爺,請。」
謝雲燼抬手擋開青眼的胳膊,深深看了刺兒一眼。
然後慢悠悠直起身,瞥了瞥面色冷峻的謝沉,忽然伸出長臂,一把摟住謝沉的肩膀,身子一歪便將整個人靠偎過去,酒氣撲面地黏上。
「兄長既然留我歇息,那弟弟便卻之不恭了。」
那語氣裡帶著幾分耍賴的厚臉皮,竟真像是兄弟間尋常的親昵。
「醉得厲害,走不動。兄長扶我一把。」他偏頭,酒氣拂過謝沉的耳廓,「今晚我要跟兄長抵足而眠,好好說道說道……」
謝沉身體微僵。
他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就那麼站著,任由謝雲燼掛在他肩頭,像一尊被藤蔓纏繞的玉面石像。
青棠和青眼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上前。
刺兒垂著頭,沒眼看。
她只聽見謝雲燼的笑聲,低低的,悶悶的,從謝沉肩窩裡傳出來,帶著酒後的沙啞。
「走呀,兄長。別杵著了,怪冷的。」
謝沉沉默片刻,終是抬手,穩穩地托住了謝雲燼的臂彎,把人往自己身側帶了帶,免得他滑下去。
「前頭掌燈。」
「喏。」
青眼應聲舉燈走在前頭。
青棠落後半步,看了刺兒一眼,輕聲道:「夜深了,早些歇息。院門記得閂好。」
刺兒微微屈膝,「多謝青棠姐姐提點。」
-
一行人漸行漸遠。
謝雲燼的笑聲,謝沉靴底踩在青磚上的凝重,都如簷水滴落的聲響,融進了夜色里。
刺兒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誰說這不是兄友弟恭的溫情?
阿桃輕手輕腳地湊過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嚇死婢子了。婢子以為二位爺要在知微居打起來。」
刺兒沒有說話,慢慢將門合上。
屋裡還殘留著酒氣、滷牛肉的醬香,以及謝沉身上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冷梅香味。
她默默走到桌邊收拾殘羹,將那碗被謝雲燼喝過的涼茶端起來,潑進窗外的花池裡。
阿桃眼疾手快地搶過來:「小娘子放下放下,這些粗活讓我來。」
刺兒由著她去,坐回妝檯前,對著銅鏡慢慢卸下耳璫。
阿桃一邊收拾一邊閒話,「小娘子您說,世子爺對您……到底是真好,還是……有別的什麼心思?」
刺兒手上的動作沒停。
燭火在鏡子裡跳動,映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你覺得呢?」
「婢子覺得……世子爺像是在護著您,又像是在防著您。」
「怎麼瞧出來的?」
「說不上來。」阿桃把東西歸攏到托盤,想了想措辭,「就好像……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又不敢靠太近。」
刺兒看她一眼,將耳璫放進妝匣,合上蓋子。
「收拾好便睡吧,明日還有熱鬧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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