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在她這兒?
刺兒冷下臉,「何意?」
「我今晚歸你。」謝雲燼嘴角噙著一點笑意,貓兒偷腥似的,懶洋洋睨著她,漫不經心地亮出爪子,「入贅。」
「少耍貧!」刺兒眯起眼,作勢要翻臉。
「地牢死了個人。」謝雲燼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我是來躲清淨的。」
「高氏?」刺兒問。
「聰明。」謝雲燼眼尾上撩,看著她,隨手撥弄著桌上的酒碗,「柳汀月今兒晚上怕是睡不著了。她一到地牢,高氏就死了,手裡拿的是她的簪子……」
刺兒反問:「二爺殺的?」
謝雲燼俯身過來,似笑非笑,「你說呢?」
刺兒勾勾唇:「二爺殺得好。此事一出,柳汀月行兇滅口便成實證,她百口莫辯,必定懷疑你們栽贓……如此一來。她和世子,王爺,還有你……你們各懷鬼胎,互相猜忌,狗咬狗一嘴毛,便無人分心查我。」
謝雲燼笑了。
眉骨壓下,漆黑的雙眼極是危險。
「其實……你才是真兇。」
他靠近了些,帶著酒氣的氣息落在臉頰,字字溫柔帶笑,「高氏的死,從頭到尾都是你布的局,也是你,拿我和謝沉當刀使。」
刺兒避開他的視線。
「二爺別得了好處,就裝無辜,你跟我,誰也不比誰乾淨。」
謝雲燼低笑一聲,仰頭痛飲一大口烈酒,任由酒液肆意地淌落在衣襟上,宣洩一般。
「你母親,是怎麼沒的?」
刺兒看他一眼,語氣平平。
「燒死的,她和我的阿姐,舉火殉了宗祠,雙雙赴火而亡。」
謝雲燼沒有同情心的笑了一聲。
「我的生母…就死在後院那口老井裡。」
刺兒從來沒有聽謝雲燼提他生母,也報復性的笑了一聲。
謝雲燼沒多在意她的語氣,喉間滾動一下,眼底酒意更濃,聲音低啞絮絮。
「她與謝沉的母親,是同一天沒的。一人投了井,一人中了毒。府里都說是她妒恨行兇,毒殺王妃後畏罪自盡,可我知道,她死得不明不白,滿腹冤屈……」
刺兒是聽過這個傳言的。
從前她心疼謝沉孤苦,又見謝雲燼乖戾狠辣,便也先入為主地信了幾分,連帶著看他也不順眼。
所以小時候,她和謝雲燼是死對頭。
想到那些年少輕狂的無知,她忽生戾氣,伸手拿走他手裡的酒碗,「別喝了。」
「你又不是我媳婦兒,管我作甚?」
他伸手去奪。
刺兒不給。
兩個人你來我往拉扯幾回,謝雲燼放棄了,扯扯嘴角,聲音沙沙的,聽著不無笑意,「小娘皮,就數你掃興。」
刺兒轉身倒了一碗涼茶,遞過去。
「喝這個,解酒。」
謝雲燼接過茶,沒有喝,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
水光映出他此刻的模樣,不是平日殺人不眨眼的謝閻王,而是一隻淋了雨找不到家的小狗。
「那天夜裡,雨下得很大,我半夜醒來,聽見外頭有人在叫我名字,我想起身,被嬤嬤按住了,說沒事,睡吧。我就真的睡了。第二天一早,嬤嬤端粥進來,我說要去找姨娘。嬤嬤不吭聲。我又說了一遍,她才說,姨娘沒了,不小心掉井裡了。我跑出去看,井口圍了好些人,他們不讓我靠近,我遠遠的,只看見一隻繡花鞋掉落在青石板上……鞋尖朝著井口……我認識那鞋,是她最喜歡的一雙,桃紅色的,上面繡著鴛鴦。後來我常常想,她掉下去的時候,是不是喊過我的名字?雨那麼大,我什麼也沒聽清。」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我也常常夢見那隻鞋,浮在水面上,伸手去抓,怎麼也夠不著。」
刺兒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些話,說出來是殘忍。不說,也是殘忍。
謝雲燼忽然拉住她的手,慢慢地收攏五指,一寸一寸地將她帶入懷裡,下顎抵在她的頭頂,胸膛貼上來,呼吸落在她頸側。
「所以你瞧,衛吟昭。」
「我比謝沉更懂你,咱倆都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都知道恨是什麼滋味,我們……才是同類。」
這個擁抱來得突兀,不講道理,說不上溫柔,也說不上纏綿,好似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太久,忽然看見一點光,明知撲過去會跌進萬丈深淵,也捨不得放手。
「我救你,不單是因為你有用。」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貼上她的,「還因為你被鎖在石獄時渾身是血的那個眼神,我見過,便再忘不掉。」
他呼吸急促又粗重,一字一頓,「你和我,本就是一路人。」
刺兒看著他,看著這個平日裡手段狠戾的男人,在她面前卸下防備,露出裹在華麗的袍子底下那些陳年的傷疤,眼裡滿是譏誚。
她不會心軟。
心軟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她身負血海深仇,沒有資格。
「夜深了,二爺請回吧。」她抬手抵在謝雲燼的胸口,從容掙開他的懷抱。
然後轉過身去,不甚在意地打個哈欠,懨懨地笑。
「我倦了,伺候不起二爺這尊大佛。」
「你說了不算。」謝雲燼長臂一探,扣住她的腰,掌心滾燙,力道牢牢地禁錮著她,輕笑著拉入臂彎。
「謝雲燼——」刺兒沉下臉。
「怎麼,怕了?」謝雲燼低下頭。
「這裡是知微居,你就不怕謝沉發覺……」
謝雲燼擒住她的下頜,微微眯眼,「我不在乎。」
他俯身將她撈在懷裡,輕而易舉地打橫抱了起來。
「鬆手。」刺兒低叫,可那把嗓子壓著聲音發出來,聽入謝雲燼耳中,與嬌嗔無異。
「別這樣叫我……」他頭低在她的肩窩處,貼在她耳邊說,「你得罪爺了,得狠狠罰你才解氣。」
刺兒雙腿凌空,下意識攀附他的肩膀穩住身形。
「謝雲燼,你混蛋!莫要逼我動手……」
謝雲燼垂眸看向懷裡的人兒,手臂越攏越緊,整個人熱得好似一個燒紅的烙鐵,壓抑的聲音更是野性,「惱了?有本事你喊人啊?」
刺兒揚手。
一記耳光狠狠扇過去。
啪!謝雲燼猝不及防,腳步踉蹌兩步,站立不住,連帶懷中的刺兒一同摔倒下去,但下墜的瞬間卻快速地護住刺兒,一個側轉翻身,把自己當肉墊似的替他接下衝撞的力量。
咚!
他後背重重撞在桌角上,手臂撞翻了燈罩。
燭火掙扎兩下,火苗噗的一聲,滅了。
整間屋子墜入了黑暗。
兩人低低喘息著,交錯的呼吸聲,亂了……
謝雲燼默不作聲。
慢慢往後挪,撐著地靠著桌腿,撫著受傷的腰咬牙。
「衛吟昭,你可真夠狠的!」
「我叫沈刺兒,騸匠出身。」刺兒看不見他臉上的痛苦,氣瘋了一般,起身一個反壓,便騎上他的腰腹,袖中短刀不知何時出的鞘,此刻頂在謝雲燼的要害之處。
「再敢放肆,我不介意給二爺露一手?想來人和牲口,也差不離。」
謝雲燼被她壓在身下,只覺得胸口壓著一團火,滾燙的、尖銳的、帶著極致的癢意,幾乎把他的五臟六腑都點著了……
眼前的女子,夠狠、夠野、夠桀驁,不怕他、不哄他、更不順著他,偏偏這份帶刺的鮮活,讓他心底那一片荒蕪的野草被點燃……
活了二十年……
他頭一次生出這般滾燙濃烈的衝動。
「衛吟昭。」
他抬手,穩穩攥住刺兒握刀的手腕。
好不容易才吐出盤繞在心頭的那股火。
「不逗你了,讓我待一會兒,安分待著,不碰你。」
黑暗裡,刺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呼吸重了許多,手撫上她的胳膊,胸膛一起一伏,遲疑片刻又問了一句,「可以麼?」
刺兒也沒想到自己會氣成這個樣子。
從石獄出來,她便告誡自己,不要輕易受情緒左右。
可固守許久的自制力,還是被謝雲燼這王八給攪碎了,破功了。
她倍覺可笑,安靜片刻才收了短刀,小聲應了一句。
「二爺救過我,你的事,我會傾力相助——」
話音未落,她忽地揚聲:「阿桃!」
「小娘子。」阿桃怯生生地拎著風燈進來,一眼望見小娘子騎坐在二爺身上,嚇得差點把燈摔了。
這是怎麼回事?
方才聽到摔打的聲音,她還以為兩人打起來了……
是這樣……旖旎的嗎?
「去請世子爺。」刺兒語氣鎮定,輕鬆地呼出一口氣,還順手捏了捏謝雲燼的臉頰,吩咐阿桃道:「就說二爺醉得不省人事,誤闖了知微居……勞世子前來處置。」
阿桃啊的一聲。
走近兩步,手裡的風燈在謝雲燼的臉上晃了晃,似乎確認一般,「這……是二爺吧?小娘子……這,這不合適……」
刺兒冷眼掃去:「照我說的做。」
阿桃從未在她臉上見過這樣的眼神。
小娘子平日裡話不多,笑起來和氣,可這一眼掃過來,阿桃只覺得脊背寒惻惻的,心裡突突直跳,忽然有點怕她。
「明白。」阿桃不敢看謝雲燼的臉,把燈放下,掉頭就跑。
刺兒慢慢從謝雲燼身上起身,坐到對面的椅子上,倒出涼茶喝了一口,才把拔出的匕首慢慢入鞘。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二人的呼吸。
謝雲燼躺在那兒,斜靠著桌腿,一隻手撐著還在吃痛的後腰,忽然低低地笑起來,笑得肩膀直抖。
「沈刺兒,你他娘的真是我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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