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錫王府的地牢,建在西北角馬廄底下。
沿著石階下去,兩側牆壁潮濕滲水,散發著難聞的霉味。
高氏蜷在地牢裡間的乾草堆里,雙眼木然地望著那盞忽閃忽閃的油燈,念念叼叼,嘴裡反反覆覆說著那幾句話。
方才謝沉來過。
問了許多話,她半個字也不敢亂說。
她不敢。
送她來王府的人警告過,只要她敢泄露半個字,她兒子會比她先見閻王。
高氏不識字,也不會算帳,可這筆帳她算明白了……她活不成了,不能再害了孩子,娘倆好歹要保住一個。
「高氏。」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響起。
高氏抬頭,牢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
一個黑袍人踱步進來。
燈火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張精鐵面具。那面具鑄成惡鬼模樣,齜著兩排獠牙,冷冰冰的,看不出本來面目。
是他。
他來了。
高氏縮作一團,牙齒不住打顫。
「別出聲。」黑袍人聲音平平淡淡的,跟拉家常似的,「照我說的做,你就能留個全屍,你兒子也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支簪子遞過去。
金累絲簪,工藝繁複,簪頭尖尖的,火光照上去閃了一下,像毒蛇的牙。
「該怎麼做,先前都教過你。」
高氏盯著那支簪子,嘴唇哆嗦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孩子……我的兒……」
「放心。」黑袍人將簪子塞到她手上,收回手,冷冷直起身,「你走了以後,自會有人照看他。」
「佛前燈,照影來……」
「佛前燈……」
高氏喃喃低語著,盯著簪子,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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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汀月到的時候,雨下得正大。
玫月提著燈籠在前頭照路,蔡嬤嬤跟在後面,三個人踩著一地積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地牢趕。
「你們在外頭候著。」
柳汀月在門口收了傘,遞給玫月,自己邁了進去。
高氏看見她來,渾身一抖,直往牆角縮:「娘娘饒命……我什麼都沒說……真的什麼都沒說……」
柳汀月蹲下身子。
裙擺拖在潮濕的磚地上,沾了泥水,她也顧不上了。
「我曉得你忠心,才來救你。」
她聲音溫柔,從袖子裡掏出個碧綠藥瓶,倒出一粒藥丸,遞到高氏面前,「吃了這藥,你的病就好了。我送你去個清靜地方養老。」
高氏瞪大眼睛,盯著那瓷瓶。
瓶身映著油燈的光,圓圓的,像她當年給兒子烙的麥餅……
她眼眶一紅,忽地撲了上去。
兩隻手死死攥住柳汀月的手腕,神情癲狂又決絕,聲音大得恨不得闔府都聽見。
「娘娘饒命……娘娘……不要殺我!救命啊——」
柳汀月吃痛不已,想甩開她的鉗制,高氏卻反手把那支簪子塞進她的掌心,然後握著她的手,調轉簪尖,對準自己的脖頸——
「噗。」
柳汀月忽覺手上一熱,低頭就見鮮血從高氏的喉嚨管里涌了出來,順著簪子淌到她的手背上。
「娘娘,對不住了……」
高氏低喃一聲,落了氣。
柳汀月這才驚覺發生了什麼……
「我的簪子?你,賤婦……」
高氏歪著頭,靠在牆上,緩緩滑下去,眼睛還睜著,鮮血還在泉眼似的往外溢……
「不!」
一股涼氣直躥頭頂。
柳汀月猛地甩開高氏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心神大亂。
「栽贓!有人故意陷害我!」
「玫月、玫月……」
玫月探頭進來,見狀尖叫一聲,燈籠脫手掉在地上。
蔡嬤嬤跟在後頭,看見滿手是血的柳汀月,腿一軟,當時就跪了:「娘娘……」
聲音未落,一群王府侍衛就湧進了地牢。
打頭的那個舉著火把往裡一照——
殺人滅口的場面,看得真真切切。
侍衛們面面相覷。
空氣像被抽乾了似的,安靜得嚇人。
柳汀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攥緊,又鬆開。
「不是我。」她提高了聲音,「不是我殺的……」
沒人接話。
黑壓壓一群人,齊刷刷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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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居。
雨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
夜色越來越深。
謝雲燼輕手輕腳地落了地,見窗戶虛掩著,單手一撐就翻了進去,回身把窗戶合上,插銷別好,一點兒也不見外。
刺兒正坐在鏡前梳頭,餘光瞥見他,手上的動作沒停,也不驚訝。
「二爺這是做賊做習慣了?放著正門不走,偏愛翻窗入室。」
謝雲燼沒搭腔,自顧自拉了張椅子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壺晃了晃,聽見有水聲,閒閒地倒了一杯。那神態,仿佛這是他燼風院的居所。
門外的阿桃聽見動靜,心裡七上八下,徘徊許久,終究沒敢進來。
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火被風拂得輕輕晃動。
兩人安安靜靜坐了片刻,謝雲燼才看向鏡子裡的人。
「我餓了。」
刺兒放下梳子,轉過身來看他。
「二爺餓了,該回燼風院用膳去。」
謝雲燼沒動。就坐在那兒,靠著椅背看她,像一條淋了雨的野狗蹲在人家屋檐下,眼神落寞,甚至還有點兒可憐。
刺兒起身,從角落裡摸出一壇酒來。
「只有這個。」她把酒罈擱在桌上,「菜沒有,點心也沒有。二爺要是不嫌棄,就湊合喝兩口。要是嫌寒磣,就回燼風院吃你的山珍海味去。」
謝雲燼拍開泥封,一股沖鼻子的酒氣就冒了出來。
這是阿桃從青棠那兒討來的土燒,原本是泡藥酒用的。南市口兩個銅板能打一瓢,辣嗓子,後勁大。
他大咧咧倒滿一碗,仰頭便灌。
喉結上下滾動,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一線,滑進衣領。他渾不在意,拿手隨意一抹。
「陪我喝點兒。」
刺兒沒動。
謝雲燼也不催,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扔在桌上。
「影七在巷口滷味攤上買的。湊合吃點?」
那紙包里是滷好的牛肉,切得厚薄均勻,散發著一股濃濃的醬香味兒。
刺兒忽然有點兒想笑。
繡衣司司主,九錫王府二公子,人人聞風喪膽的謝閻王,深更半夜飛檐走壁而來,就為了吃幾口牛肉,喝兩碗鄉下土燒?
「二爺想問什麼就問,別拐彎抹角的。」
「過來。」謝雲燼說。
刺兒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拈起一塊肉,咬了一口。
「鹵得入味,咸香適口,不錯。」
「你是牢飯吃多了,菜糠都覺著香。」
刺兒翻個白眼,懶得搭理他。
謝雲燼看著她吃,自己又倒了碗酒,喉間滾出一聲低笑。
「今兒出府做什麼去了?」
「買糖葫蘆。」刺兒嚼著肉,朝窗台努了努嘴,「阿桃還給二爺留了一串。」
謝雲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窗台的瓷瓶里果然插著一串糖葫蘆,糖衣化了大半,黏糊糊的,上面還落了兩隻貪吃的小飛蟲。
他嗤了一聲:「你倆可真有孝心。」
刺兒嘴角彎了彎,「那下回給二爺買桂花糕吧?」
謝雲燼氣笑了:「我為你當牛做馬的,就值一根糖葫蘆,一塊桂花糕?」
「那二爺想值點兒什麼?」
「行。你不想說實話,我不問。」
謝雲燼將酒碗推到一旁,雙臂抱胸,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眼底卻沒什麼笑意,「換個你能答的——甜水巷冒雨救人,可看清了兇手的模樣?」
「雨勢太大,周遭昏暗,他蒙面戴兜帽,看不見臉。但我能肯定,跟上回夜探選婢署的是同一個人。」
「果然如此。」謝雲燼淡淡應了一聲。
兩人隔著一張方桌,兩碗酒,一盞油燈,各懷心事地對視著。
窗外雨聲不停,風聲嗚咽,窗紙上映著枯枝的影子,像鬼手在抓撓。
半晌,謝雲燼把酒碗推到她面前。
「敢在謝沉的眼皮底下設局,還讓他幫著收拾爛攤子的人,我還是頭一回見。敬你……」
「不過是順勢而為。」刺兒又推回去,再替他倒滿,「這回還得多謝二爺。」
「你可知道,一旦讓人查出你的真實身份,會是什麼下場?」
「五年前就該有的下場。」刺兒看著他,「二爺怕了?」
謝雲燼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我怕什麼?你死我埋,你活我養。」
「二爺這話,說得跟牲口販子似的。」
「我是在誇你。」謝雲燼似笑非笑,慵懶的目光,從她眉骨看到下頜,好似在看自家養大的狗子,很是寵溺,「這般伶俐手段,是要把柳汀月往死路上逼啊。」
「我沒那麼壞。」刺兒一臉無辜,「我只想讓她生不如死。」
「唔。」謝雲燼低笑,像被什麼撩了一下,「就喜歡你這副蛇蠍心腸。」
刺兒臉上的笑淡了:「二爺大半夜過來,不只是誇我的吧?」
「不止夸。還得賞!」謝雲燼湊近了些看她,嘴角微微上揚,看著像在笑,仔細看,更像那種獵人嗅到獵物氣味的興奮。
「我今晚宿你這兒,白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