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繡衣郎縱馬疾馳,蹄聲如雷,幾乎踏碎了整條長街的安寧。
這是直屬於大靖皇室的鷹犬,掌刑獄、司偵緝,手握生殺之權,沿街的百姓聽到動靜紛紛避開,或是關上房門,熱鬧都不敢來看。
謝雲燼一馬當先,徑直闖入九錫王府。
門房嚇得腿肚子發軟,連滾帶爬地飛奔前去通報。
謝沉這會兒,正坐在書房裡。
他面前的案上,攤著兩幅小畫。
一幅是刺兒的小像,畫技平平、筆墨潦草,是青眼查案隨手勾的,全然談不上神韻。
另一幅是被他從抽屜底層翻出來的。
畫上是一個臨帖的少年,坐得端正,角落裡還有一個小丫頭,趴在書案邊,支著下巴,歪著腦袋在看他,是似笑非笑的樣子……
畫畫的人,手法有些稚嫩,但畫得細緻,連小丫頭鬢邊的那朵小桃花,都活靈活現。
這是當年,衛吟昭硬塞給他的。
她從來都是那般恣意,小姑娘家家做這種私相授受的事,也不知羞,被他拒絕後,更是理直氣壯。
「等過了年,我就畫一幅更大的去你家提親。」
他至今想不明白,他為何會接下這樣的畫,只記得那時的她目光明亮,笑意灼灼,也大言不慚,「謝珩之,我衛吟昭這輩子,非你不娶。」
紙上桃花依舊,人間已過五載。
那丫頭鬢邊的花,早不知謝在了哪裡。
而當時少年根本沒想到,後來的她等不到過完年。
寒光立在一側,看著主子的臉色回話:「屬下查到,那瘋婦高氏,早年曾跟隨入贅的柳少淮去衛家,做粗使漿洗。衛家出事前一個月,她便找了藉口辭工……倒是命好,避過一劫。」
謝沉沒有應聲,修長指尖摩挲著小像的邊角,像在思量什麼。
寒光繼續道:「不過,高氏歸家沒多久,人便瘋了,是柳側妃念著舊情,將她安置在城郊莊子,還遣人探望過兩次。」
謝沉抬眸,眼底漆黑一片。
「刺兒像她。」
寒光愣住,一時未能會意,「世子是說?」
謝沉:「衛氏昭昭。」
寒光啊的一聲,臉色驟變:「不能吧?衛家娘子要是尚在人世,為何不來找世子爺?當年她追著世子爺跑,跟狗皮膏藥似的,怎麼甩都甩不掉……怎肯隱姓埋名,躲在府中做個侍婢?」
謝沉目光冷冷掃來。
書房裡靜得可怕,寒光嚇得仿佛聽見了自己的喪鐘。
:「世子爺,高氏當眾現身水榭,這時機選得也未免太過蹊蹺,您萬萬不可落了圈套,平白被人拖下了水……」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急促腳步。
青眼大步進來,拱手道:「世子爺,繡衣司來人了,點名要提那瘋婦回去問話。」
謝沉問:「來的何人?」
青眼低下頭,有些不敢看世子的眼睛,「是二爺親自來的,帶著一群繡衣郎,此刻已然穿過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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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燼踏入世子院時,雨勢越發大了。
他錦衣半濕,俊美的臉龐上,笑意全然斂盡,略略拱手,一幅公事公辦的樣子。
「繡衣司聞報世子院有涉案疑犯,特來提人。」
謝沉端坐未動,只略略抬眸,「二弟所說疑犯,可是水榭瘋婦高氏?」
「正是。」謝雲燼目光掠過案上捲起來的小畫,眼底暗芒一閃,掀唇冷笑,「世子好雅興,這當口還有閒情風雅?」
謝沉將小畫拿開,示意寒光收好。
不理會謝雲燼的陰陽怪氣,只平靜地道:「高氏的事,涉及王府內眷,我自會查問。」
謝雲燼扶著逐風刀跨前一步,目光寒涼,「世子,這是繡衣司的差事……今日便是父王在此,也不會攔我。」
謝沉靜靜看著他,不作聲,眼底也沒有半分波瀾。
謝雲燼最痛恨他這幅萬事不動於心的樣子,語氣陡然轉冷:「還是說,世子想包庇兇手?」
他話說得重,聲音一落,兩名繡衣郎便按上了刀柄。
寒光和青眼也悄然挪步,站在謝沉的身側。
氣氛一時凝滯。
謝沉慢慢起身迎上去,面對謝雲燼的咄咄逼人,他臉上不見半分火氣,冷如玉佛。
「二弟倚仗公權施壓,可曾想過,此案牽連王府清譽,貿然行事只會攪亂全局?」
謝雲燼寸步不讓,「那瘋婦手持柳家信物,口稱冤魂索命,指涉之事關乎朝廷要案。按律,當由繡衣司收押。」頓了頓,他笑得意味深長,「莫非世子心中也清楚,畫皮案另有隱情,怕我深究?」
「二弟此言過了。」
謝沉不辯不惱,親自斟了一盞茶,推到謝雲燼面前,「天寒雨重,喝盞茶暖暖身,公家事,慢慢論。」
謝雲燼冷笑。
那盞茶就在中間,裊裊冒著熱氣。
兄弟二人一冰一火,相對而視,氣質迥然。
謝雲燼本想激怒他,逼他失態,可謝沉這人實在太靜,枯井一般任他投石,連個迴響都沒有,唯有周身那股威壓,令人不敢妄動——
那是身為長兄的他,從小到大就有的血脈壓制。
他憎惡,總想撕開他這一層君子的假面,但每天都只能碰一鼻子灰。
「看來世子是要公然與繡衣司作對了?」
「我只循章法,無意冒犯。」
「世子不肯交人,那我只好請旨辦差了。」謝雲燼端起那盞熱茶一飲而盡,再盯著謝沉的眼睛,「但願世子不會後悔,好自為之。我們走……」
說罷,他擲杯走人,不再逗留。
影七跟上去,「二爺,就這麼算了?」
「不然呢?」謝雲燼涼笑一聲,「謝沉這個人,連吵架都吵不起來,難道真要同他打一架麼?」
腳步聲踏著積水,漸漸遠了。
謝沉坐在案前,白衣被晚風掀起一角,燭火映著他清雋的眉眼,幾個侍衛都忿忿不平地看著他,惟有他一人,平靜得近乎寡淡。
寒光最是憋不住火氣,義憤地道:「世子,二爺性情乖張,行事不擇手段,今日碰了壁,定然會想方設法刁難,咱們需早做防備。」
謝沉沒動,「隨他去。」
寒光憂心忡忡,「可二爺要是耍混,藉機攀咬構陷,必定禍及王府,惹來朝臣猜疑……到時王爺怪罪下來,世子您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
謝沉嗯聲,眉眼不起半分波瀾。
「我不怕他發難,我只怕他,不走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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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九錫王府大半院落里的燭火都已熄滅,只有棲霞院的裡屋,燈火仍亮得刺眼。
柳汀月掐著串珠,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踱步,臉色陰沉,愁眉不展。
那枚吊墜,是她多年前賞給高氏的。
「是我念及舊情將她送到莊子裡養著,哪曉得她會忘恩負義,利用了本側妃心軟,反咬一口……你說說,你們是如何看管的?」
她停下腳步,氣恨地看著蔡嬤嬤。
蔡嬤嬤已經跪在地上有半晌了,額角上也磕出了紅的痕跡,聞聲也是氣苦,「老奴也納悶,那高氏瘋癲多年,一直鎖在莊子裡,為何會混入王府鬧事……」
這自然不是一個瘋子能幹出來的事。
柳側妃冷笑一聲,「除了謝雲燼,還能有誰?沒有他,高氏都進不了城,哪能在世子宴客時當眾發難,還帶著本側妃賞的墜子?」
她越說越生氣。
「謝雲燼那個小王八蛋,到底要做什麼?賤婢肚子裡爬出來的禍根,早知如此,當年就該將他溺死在尿桶里——」
她氣得口不擇言,全然忘了身份。
罵完猶不解氣,狠狠摔了一隻茶盞,才冷冷問:「世子那邊如何了?」
玫月戰戰兢兢回道:「娘娘……世子審過高氏了。問話的時候沒有旁人在場。只聽說世子出來時,臉色沉得嚇人,誰也沒搭理,直接回了房。」
「繡衣司呢?」她急問,「謝雲燼那條瘋狗,絕不會輕易作罷。」
「二爺方才帶人來了,說要提審高氏,被世子擋了回去。」玫月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二爺走時撂下狠話……說要請旨查辦。要是,要是……」
她不敢往下說。
「要是什麼?」柳汀月冷冷問。
「要是高氏胡說些什麼……怕是會對娘娘不利……」
串珠聲停了。
柳汀月睜開眼,盯著指尖鮮紅的蔻丹。
她看了很久,仿佛頭一回發覺這顏色過於濃艷了,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是我錯了……就不該讓她活那麼久……」
玫月和蔡嬤嬤對視一眼,誰也不敢接話。
柳汀月靠向引枕,長長吁出一口氣。
她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是個不起眼的小庶女,高氏陪著她跪在嫡母院外求藥。那天夜裡落了很大的雪,她跪了足足兩個時辰,嫡母才命人開了門,將那碗涼透的湯藥,潑在了她的膝前。
是高氏把她攙起來的,用棉襖裹住她,一路背回房,熬薑湯給她驅寒。
那時候她就明白,這世上沒有菩薩。
想要什麼,得自己去拿。
她拿了。
衛家二百四十六條人命,換來九錫王側妃的位子。
如今皇帝年幼勢弱,朝政盡在王爺手上。
若王爺再往上邁一步,那她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到那時,看誰還敢提她的出身,看誰還敢瞧不起她……
她閉上眼,不敢想,卻不得不想。
不行!不能讓一個瘋婦毀了她的前程。
她忽地睜眼,「玫月。」
「婢子在。」玫月應聲上前。
「掌燈。」柳汀月冷冷盯住她,「陪本側妃去一趟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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