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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試心

2026-08-30 21:16:13 作者: 姒錦

  這一夜刺兒睡得並不踏實。

  幾番淺眠,熬到天光大亮又睡一覺,再醒來已快晌午。

  屋內酒氣未盡,像是謝雲燼留下的胡鬧痕跡。

  她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聽見簷下滴水的聲響,淅淅瀝瀝的,一下接一下,怎麼也下不完似的。

  阿桃端了溫水進來,見她坐著梳頭,不由愣了一下。

  「小娘子怎麼不再多睡一會兒?」

  「心裡有事,睡不踏實。」

  刺兒洗了臉,換了身乾淨的月白衫子,對鏡照了照,眼底還有一圈淡淡的青。便從妝匣里翻出謝雲燼給的那盒海棠口脂,略略抿了一點,氣色果然好了不少。

  阿桃站在她身後替她梳頭,忽然壓低聲音道:「小娘子,今早婢子去灶上打水,聽人說二爺昨兒夜裡在世子房裡宿下的,今早出門時挺高興,還哼著小曲兒呢。」

  「哼曲兒?」刺兒抬眼,看著鏡中的阿桃。

  「嗯,唱的是什麼,一夜春風過小樓……」

  刺兒眉梢跳了跳。

  這人但凡占著半分上風,走路都帶風。

  「小娘子,還有一事我也拿不準,不知該不該講。」阿桃斟酌著開口,「方才蘇御史來了,進了世子書房,兩個人關著門不知在談什麼……」

  刺兒心頭一動。

  蘇衡來了。

  意料之中,卻比她想的快了些。

  「阿桃,今早灶上吃的什麼?」

  「小娘子想吃什麼?婢子去要。」

  「不用麻煩。」刺兒攏了攏袖口,站起身來,「去揀幾樣現成的裝一裝,我送去書房。」

  阿桃一怔,垂眸應了。

  她手腳麻利,揀取糕餅、擺放齊整,不多時便拎了回來。

  刺兒提起食盒,獨自一人往世子書房去。

  早春的日頭薄薄的,鋪在瓦簷上像一層淡金,連影子都是淺的。她沿著院中小徑走過去,便見寒光和另一個叫寒硯的守在書房門口,手按刀柄,站得筆直。

  書房的門窗關得嚴實,裡頭隱隱有人聲傳出,壓得很低,辨不分明。

  刺兒站定,對著門內輕聲道:「婢子刺兒,給世子爺送茶點來。」

  書房裡靜了一瞬。

  青棠從東廂出來,朝她微微頷首:「沈娘子來了。世子爺正忙著,你在外頭候著就是。」

  話剛落地,裡頭傳來謝沉的聲音。

  

  「讓她進來。」

  青棠看她一眼,側身讓開。

  刺兒跨過門檻時,一股冷梅香混著墨味兒撲面而來。

  謝沉坐在書案後,一襲白衣,眉目清寂如霜。

  蘇衡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盞茶,見刺兒進來,他淺淺抬了抬眉眼。

  「沈娘子早。」他笑容溫和有禮,與東園水榭時別無二致。

  「蘇大人安好。」

  刺兒依禮行了半福,目光自然地掃過案面。

  案上堆放的文卷,紙色泛黃,邊角有些卷翹,分明是謝沉從架閣庫帶出來的衛家舊檔。

  一陣風吹來,書案上紙頁翻動,露出幾行褪色的字跡——

  「衛氏闔族滅門,宅邸盡焚,屍骸二百餘具,無一倖免……」

  她只停了半瞬便收回了目光,像尋常侍婢那樣垂了眼,放下點心便走,不去多看主子案頭的東西。

  「去泡盞新茶來。」謝沉說,「蘇大人喜淡,好龍井。」

  「是。」

  刺兒轉身走向茶台,動作比尋常更慢半拍。取茶葉、投壺、注水,指法嫻熟。

  她能感覺到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謝沉的審慎,蘇衡的探究。

  一明一暗,都等著她露出什麼破綻來。

  她沒有破綻。

  穩穩地提著紫砂壺,將茶湯分入兩隻小盞。第一盞敬謝沉,第二盞端給蘇衡,雙手奉上,不見半分侷促。

  蘇衡接盞時看她一眼,低頭淺啜一口,微微頷首。


  「沈娘子這泡茶的手藝,當真不俗。就是這茶葉……」

  他頓了頓,看向謝沉,「用去年的陳茶,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謝沉道:「蘇兄嘴刁,這茶是去年菱川貢的,存得不好。你若不喜,換一盞便是。」

  蘇衡笑著擺擺手,將茶擱回案上,話頭忽然一轉。

  「珩之,你我不是外人,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便直言不諱了——畫皮案已牽涉多條人命,如今高氏又死在王府地牢,街頭謠言傳得滿天飛。刑部、大理寺都已收到匿名呈狀,要求徹查柳側妃。周大人壓著沒有當場批覆,但朝中已有風議,若王府拿不出一個說法,勢必引來朝野譁然,屆時眾口鑠金,三司六部的聯席問對,便是王爺出面也未必按得住……」

  謝沉端起茶盞,面色如常,「蘇兄,高氏背後,或另有推手。」

  「世子的意思,有人推波助瀾?」蘇衡思忖片刻,似是意會到什麼,「此事一環扣一環,確實不似一個人能辦成的事。若非柳側妃所為,那就不是尋常兇案了。借畫皮案興風作浪,意在攪動朝局啊……」

  「蘇兄不妨想想,誰能有這個能耐。」

  「這……難道是繡衣司?」

  刺兒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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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人旁若無人的對談,仿佛當她不存在。

  她垂著眼,將呼吸放輕,正想從隻言片語里聽出更多端倪,謝沉突然轉向她。

  「昨夜的事,你如何看?」

  這話問得突兀。

  刺兒怔了怔,像是沒反應過來,「世子問的是……二爺的事?」

  「高氏。」

  刺兒神色鄭重了些,垂著眼認真想了想,才道:「世子爺既然問起,婢子就多兩句嘴——其實高氏死在誰手上,沒那麼要緊。要緊的是,她死了,死得恰是時候。」

  謝沉沒說話,只看著她,示意她繼續。

  刺兒道:「她活著一日,流言便一日不休,府里府外都不得安寧。如今人沒了,死無對證,市井閒話說些日子,慢慢也就淡了,反倒落得乾淨。」

  蘇衡放下茶盞,眼底浮起一抹饒有興味的光。

  「沈娘子這話倒有趣。你是在替柳側妃開脫?」

  刺兒搖了搖頭,露出幾分怯意。

  「婢子不敢,妄議貴人。只是以婢子淺薄認知,高氏一個瘋瘋癲癲的婦人,哪來的本事闖到貴人面前胡亂攀咬?費了這麼大週摺總得圖點什麼,總不會是為了成全婢子一個丫頭看熱鬧吧?」

  謝沉垂眸抿茶,未置一詞。

  蘇衡率先笑了一聲。

  「世子的眼光果然毒辣。」他這話是對謝沉說的,「身邊一個奉茶丫頭,都有這般見識。比都察院裡那些坐而論道的老腐儒,通透多了。」

  刺兒垂著頭,像是被誇得不好意思。

  「婢子只是信口胡謅的。」

  「信口胡謅也得有幾分見識才行。」蘇衡的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沈娘子往來市井,可曾聽過——蝶戀花?」

  來了。

  刺兒心頭一凜,面上卻微微一愣。

  「蝶戀花?是唱曲兒的調子麼?蘇大人這是抬舉婢子了。婢子粗陋,生在騸匠之家,莫說聽曲兒,連正經茶樓都沒進過,平常往來都是街頭集市,賣牲口的地方,不懂這些雅事。」

  蘇衡看著她,眼裡笑意淡了,多了一層若有所思。

  她也回望過去,目光清澈坦蕩,「大人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來?」

  「沒什麼。」他溫聲笑了一下,「是我糊塗了。」

  謝沉從頭到尾沒有插話,只是端著茶盞,看著兩個人你來我往。

  直到屋中安靜下來,他才擱下茶盞,淡淡開口。

  「你退下吧。」

  刺兒屈膝應下。

  走到門口時,謝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刺兒。」

  這是謝沉頭一回當面叫她的名字。

  刺兒回頭施禮:「世子爺,還有何吩咐?」


  「把門帶上。」

  這四個字平淡得如同吩咐一件尋常雜事,可刺兒分明從謝沉的語氣里聽出了一層別的意味。

  他是在提醒她。

  聽了不該聽的話,要記住自己的身份。

  她垂首應是,轉身退出書房,無聲地將門合攏。

  阿桃從廊下小跑過來,臉上的神情有些急。「小娘子,你可出來了。側妃娘娘身邊的玫月方才來傳話,說側妃娘娘要去報恩寺上香,點名要娘子隨行侍奉,還說……」

  她壓著嗓子,湊到刺兒耳邊,「說是有什麼好事。」

  「好事?」

  「嗯。可我覺著不像好事。」阿桃擰著眉頭,「高氏剛死在牢里,滿府上下都盯著側妃娘娘呢,她偏挑這個時候出門上香,還非要帶著您去……怕是不安好心。」

  刺兒將袖口撫平,理了理鬢邊碎發。

  「是好是壞,總要走上一遭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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