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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戲一真

2026-08-30 21:16:17 作者: 姒錦

  退出承德殿,廊下涼風如割。

  謝沉步履未停,大步走在前面。

  謝雲燼慢悠悠落後幾步,目光掠過廊柱旁的一道纖細身影。

  刺兒。

  她今日穿著月白色春衫,外罩一件蓮青色的半臂,髮髻簡單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銀釵。遠遠看去,清清淡淡,像一枝早春的杏花,立在清風裡,讓人挪不開眼。

  可偏偏就是這樣不起眼的裝扮,硬是把廊下那些俏生生的丫頭都比成了泥胎木偶。

  謝雲燼微微勾起唇角,徑直走到她面前,「來了?」

  好似很熟的樣子。

  刺兒心下腹誹這人真狗,手腳卻規矩,屈膝行禮。

  「婢子見過二爺……」

  聲音未落,她無視謝雲燼的臉色,轉向謝沉行禮。

  「世子爺,青棠姐姐說院中風寒,讓婢子來為世子添衣。」

  她捧著一件羽緞披風,軟和和的,襯得那雙手細膩瑩白,纖纖如玉。

  謝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等久了。」

  

  「沒多久。」刺兒垂著眼,看上去很是乖順,「婢子估摸著時辰過來的,正好趕上。」

  正好趕上。

  趕上什麼?

  趕上兩位爺挨訓出來?

  謝雲燼睨她一眼,眼裡滿是笑意。

  「兄長,你這侍婢倒是盡心。」他抬了抬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低垂的頸子,「昨兒夜裡弟弟誤闖知微居,倒是領教了一番。」

  謝沉眸色不變,「二弟慎言。」

  「兄長莫惱。」謝雲燼聲音帶笑,嗓子啞著,有種說不出的旖旎,「昨夜小娘子心善,見弟弟醉得厲害,賞了一個醒酒巴掌。今日醒來,你說怪不怪……竟是懷念得緊?」

  刺兒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淺的影,像是沒聽見。

  謝沉不語。

  眼底凝霜,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冷冽。

  謝雲燼渾不在意地挑眉,笑容愈發張揚刺眼。

  「這丫頭手腳利索,泡的茶也合我口味,我今兒還想再去討要一碗嘗嘗……」

  「二弟。」謝沉面無表情,將刺兒往身側一帶,護在臂彎。




  「兄長言重。」謝雲燼看著他緊箍的手指,漫不經心地道:「一個侍婢而已,兄長賞給弟弟又如何?橫豎咱們兄弟,從小到大什麼沒共用過?當初父王的那柄龍泉劍,兄長不也說要就要了?弟弟可沒爭沒搶。怎麼?如今我看上一個侍婢,兄長便不肯割愛?」

  謝沉:「她不是物件。」

  謝雲燼嗤聲,「兄長要憐香惜玉,也得問問人家領不領情。」

  他低頭看向刺兒,眼底那點玩味的笑意亮得刺人,「小騸匠,告訴他,你可願侍候二爺?」

  廊下寂靜。

  風從迴廊那頭穿過來,吹得刺兒的衣角輕輕拂動。

  她知道兩個男人都在看她。

  一句話不對,就可能引發軒然大波。

  於是淡淡一笑,四兩撥千斤,「婢子是世子院的人,自然聽世子爺的。但二爺若有什麼差遣只管開口,婢子不敢不從。」

  謝雲燼的笑容瞬間擴大,像一隻偷到雞的黃鼠狼,得意得尾巴都要翹起來,「好丫頭,會說話,晚些就來找你。」

  謝沉眸色暗了半分,聲音低冷。

  「謝雲燼,我還沒死。」

  「玩笑而已,兄長這般緊張,倒讓弟弟覺得無趣。」謝雲燼懶洋洋收回目光,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袖口,大步朝燼風院的方向走去。

  「罷了,強扭的瓜不甜。你要稀罕便稀罕去吧,爺有的是紅顏佳人……」

  走廊空曠,涼風穿堂而過。

  刺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走遠,溫溫柔柔地笑,「世子爺莫要動氣,犯不著跟他一般計較……」

  謝沉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

  力道不重,卻箍得死。

  「回去。」


  謝雲燼已經走出老遠,聞聲回過頭來,一臉揚笑,「兄長火大就來找弟弟,可別拿丫頭撒氣。」

  謝沉沒理他,帶著刺兒往世子院的方向走。

  步伐不快,卻一步不停。

  刺兒被他牽著,腕子上的熱度透過皮膚滲進來,又疼又脹,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偷眼覷謝沉的側臉,跟平日裡那副萬事不掛心的清冷判若兩人。

  廊下的僕役丫頭遠遠看見,紛紛避讓,垂首行禮,等人走遠了才敢交換眼色。

  「那個就是世子爺收房的丫頭?」

  「噓!不要命了?」

  竊竊私語如蒼蠅嗡嗡,刺兒聽不真切,但她猜得到這些人私底下會說些什麼。

  她勾起嘴角,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

  進了世子院,謝沉才鬆開手。

  青棠迎上來,見他臉色不對,識趣地沒多問,只躬身道:「京畿衛戍的巡查公文,在書房案上擱著,等世子過目。」

  謝沉點頭不作聲,腳步未停,徑直往書房去。

  刺兒站在原地,看著他筆挺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這才揉了揉被握得發紅的手腕。

  指印淺淺的,一圈泛著紅。

  好歹的手。還是第一次見謝珩之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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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娘子。」青棠走過來,目光在她腕子上停了一瞬,又移開,「灶上燉著紅棗羹,我讓人送一碗去知微居?」

  「有勞青棠姐姐。」刺兒笑了笑,攏了攏袖口,轉身往回走。

  -

  知微居的門一推開,阿桃就迎了上來,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

  「小娘子小娘子!你可算回來了!」

  她熱情地拉住刺兒往裡走。

  「青棠姐姐方才讓人送了褥子來,說是新彈的棉花,軟和得很。還有這個——」她指著靠窗的妝檯,「您看,新換的銅鏡,磨得多亮,照得多清楚。柜子裡衣裳又添了新的,疊得整整齊齊。」

  刺兒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阿桃忙前忙後地指點江山,唇角微微上揚。

  「小娘子您坐這兒。」阿桃把她按在窗邊的椅子上,「往後你就坐這兒,春日看葉子,秋日看果子,多美!」

  刺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出去。

  院子裡有一株柿子樹,枝丫光禿禿的,像是還沒有睡醒,怯生生地打量這個世界。

  她盯著看了很久,輕輕一笑。

  「倒是巧了。」

  衛家院子裡也有一株柿子樹。比這株粗多了,也高多了。秋天的時候,滿樹掛著小燈籠似的紅柿子,壓得枝頭都彎下來。母親會帶著她和姐姐,拿長長的竹勾子摘柿子。姐姐膽子小,總怕砸著自己,躲在廊下不敢出來。她卻不怕,追著掉下來的柿子滿院子跑。

  有一回跑得太急,一頭撞進父親懷裡。父親笑著把她舉起來,讓她騎在肩上,去夠樹梢上最大的那一顆。

  「小娘子?」阿桃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您發什麼呆呢?」

  刺兒收回目光,「我在想,這柿子樹,能結果子嗎?」

  「能啊!」阿桃理所當然地點頭,「我就沒見過不結果的柿子。」

  刺兒笑了笑,沒接話。

  阿桃又捧著一盆蘭花過來。

  「這個也是青棠姐姐送來的。」

  她把花放在窗台上,「讓擺在小娘子屋裡,瞧著舒心。」

  刺兒看著那盆蘭花,一時沒說話。

  「小娘子?」阿桃眨眨眼,「您不喜歡蘭花?」

  「喜歡。」刺兒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朵淡黃色的小花,「替我謝謝青棠。」

  「方才謝過了。」阿桃在她旁邊蹲下,撐著下巴看她,「小娘子,青棠姐姐瞧著冷冰冰的,其實人可好了。我聽人說,去年冬天,針線房的二丫病了,燒得迷迷糊糊的,沒人管。青棠姐姐知道了,把自己的炭分給她,還出銀子請了大夫。二丫後來逢人就夸青棠姐姐心善。」

  刺兒嗯了一聲。

  「還有呢。」阿桃壓低聲音,說得神神秘秘的,「婢子聽說,青棠姐姐跟世子爺八年了,都以為是要指給世子的,可世子爺始終沒動那個心思,八年裡,身邊也沒有一個通房丫頭。外頭都傳世子爺有隱疾,可青棠姐姐說,是世子爺不肯將就。」


  「她還同你說這個?」刺兒挑眉。

  「不是不是。」阿桃連忙擺手,「是婢子聽來的。世子身邊的人都知道,世子爺不肯娶方家娘子,是世子爺心裡頭有人,擱著呢。」

  刺兒的手指微微一頓。

  阿桃又道:「青棠姐姐對人好,缺點就是對世子太忠心。誰要是說世子爺一句不好,她能跟人急。」

  刺兒看著那盆蘭花,不作聲。

  「小娘子?」阿桃歪頭看她,「您又想什麼呢?」

  「沒什麼。」刺兒站起身,在屋子裡轉了一圈,「阿桃,灶上還有食材嗎?」

  「有啊。」阿桃眨眨眼,「小娘子想做什麼?」

  刺兒挽了挽袖子,「給我們小阿桃露一手去。」

  阿桃瞪大眼睛:「小娘子會做飯?」

  「會一點。」刺兒已經往外走了。

  她小時候活潑頑皮,但什麼都喜歡學。灶上的嬸子被她煩得不行,真就教了她一些手藝。世子院的小廚房裡,東西不全。那負責的廚娘以為她要給世子爺做點心,趕緊找來麵粉、蜂蜜,還有一小罐桂花。

  刺兒謝過她,挽起袖子,洗手,和面,動作竟十分熟練。

  阿桃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小娘子,您竟有這手藝?利索啊。」

  刺兒笑了笑,專注地揉捏麵團。

  一屜桂花糕很快出鍋。

  黃澄澄的糕點上綴著金黃的桂花,甜香撲鼻,聞著就讓人流口水。

  刺兒把糕點裝進碟子,遞給阿桃。

  「送去給青棠姐姐。就說,多謝她照顧我們。」

  阿桃捧著碟子,咽了咽口水:「小娘子,不給婢子留一塊嘗嘗?」

  「多得有。」刺兒指了指灶台上剩下的,「夠你吃。」

  阿桃眉開眼笑,端著碟子一溜煙跑了。

  刺兒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

  甜。還是那個味道。只是做點心的人,再不是當年那個沒心沒肺的小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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